第二十八章:第一場比賽
入學考試的考核內容是芷蘭公主定下來的,不同於男子們單純只考文學文章,芷蘭公主心慈大多數官家女正經文章讀得少,便將其改為奏琴、書畫以及辯論。
與前兩項相比,準備辯論更像是時汐一個人的戰爭。
夜深人靜,西苑的書房裡總是亮著燈。時汐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典籍之中,《戰國策》、《鹽鐵論》、《人物誌》……這些晦澀難懂的文字,在她看來猶如天書。她強迫自己啃下去,尋找任何可能用於辯論的論據和典故。
眼睛乾澀發疼,她就用冷毛巾敷一敷;腦袋昏沉,她就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回到了高三最後那段衝刺時光。
三天時間,彈指即逝。
考核之日,天色未明,時汐便已起身。事實上昨晚也沒怎麼睡著。她看著鏡中那個眼下帶著青黑,面色有些蒼白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
南山備好了馬車,在府門外等候。臨上車前,時汐回頭,望了一眼晝鶴書房的方向。窗扉緊閉,他或許早已入宮上朝。
昨日得到傳召,為避免官員徇私,此番晝鶴不參與評卷。評判官等今日才有所傳召。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微微發抖的指尖,彎腰鑽進了車廂。
此次考核設點國子監。當馬車駛近時,時汐被眼前的陣仗驚住了。朱漆大門前車水馬龍,香車寶馬絡繹不絕。身著各色華服錦裙的少女們在丫鬟僕婦的簇擁下,嫋嫋婷婷地走入大門,環佩叮噹,香風陣陣。她們彼此熟稔地打著招呼,言笑晏晏,形成一個緊密而排外的圈子。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打量目光,好奇的、審視的、甚至帶著輕蔑的。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地跟著引路的宮人,一步步走入那扇對她而言代表著未知與挑戰的大門。
考核設在國子監的主殿。殿宇軒敞,雕樑畫棟,氣勢恢宏。殿內早已佈置妥當,正面設著評判席,坐著幾位神情嚴肅的學官和一位面白無鬚、氣質陰柔的內侍。兩側則坐滿了前來觀禮的勳貴家眷和皇室宗親,衣香鬢影,低聲交談。時汐看見三兒也在其中。
也是出入上流圈子了。時汐自暴自棄安慰道:算了,實在不行就當長見識了。
“諸位請安靜。”三兒開口,“本次考核,由翰林院主持,芷蘭公主監核。請諸位來我這裡簽到。”
時汐這才注意到三兒身邊的女子,她端坐在主位之側,穿著一襲正紅色蹙金繡鳳穿牡丹的宮裝,頭戴九翟冠,珠翠環繞,華貴逼人。她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殿內眾人,最終落在剛剛入殿的時汐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時汐的心猛地一沉。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按照指引,走到殿中央為考生準備的席位坐下。她的手心因為緊張而沁出冷汗,只能悄悄在裙襬上擦拭。
考核依次進行。
第一場,繪畫。題目是《春江花月夜》。
堂內,檀香嫋嫋。時汐立於專屬的畫案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腦海中飛快閃過柏永言這三日的嘮叨:“構圖需有疏密,用墨當分濃淡,意在筆先……”
都甚麼亂七八糟的!
她選用了一張中等生宣,努力回憶著披麻皴法,試圖勾勒遠山的輪廓。然而,手腕因連日的練習而不自覺地微顫,筆下的線條顯得猶豫而孱弱,墨色也因為緊張未能控制好水分,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模糊的灰影。她立刻調整,用筆尖小心修補,但那山形終究少了幾分挺拔,多了幾分笨拙的稚氣。
“水要空靈”,於是改用淡墨,側鋒輕輕掃過,營造波光粼粼之感。想法是好的,但時汐手下功夫不到家,墨色未能均勻過渡,使得江面看起來並非月華流淌,反倒像是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顯得有些髒汙。
果然,甚麼速成班都是騙人的。人根本不可能透過三天時間成為某一行的大師。時汐感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最核心的“月”與“夜”,她處理得更為謹慎。用極淡的赭石混以微量花青,在遠山與江水之上渲染出夜空的底色,留白處權作月輪。她不敢過分渲染,生怕毀了那輪象徵光明的月,想了想,在月下加入一葉扁舟,她畫得極小,用細筆勉強勾勒出輪廓,舟上的人影更是簡略到幾乎忽略不計,生怕畫蛇添足。
時間差不多了。
時汐偷偷看了一眼周圍人的畫。除了少數幾個畫的不錯外,其餘基本和她水平大差不差,這才略略鬆了一口氣。
交卷時,她垂著頭,不敢看評判官的眼睛。她能感覺到,當她的畫作被內侍舉起,在幾位學官面前緩緩展開時,空氣中傳來幾不可聞的、壓抑的嗤笑聲。
“整幅畫作,構圖平穩卻呆板,意境追求清幽卻流於寡淡。技巧上的短板暴露無遺:皴法生硬,渲染無力,線條缺乏生命力。”最右側的評判官輕捋鬍鬚,毫不留情。
芷蘭公主用團扇半掩著面,對身旁的同伴低語,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飄進時汐耳中:“瞧那山,軟塌塌的,像是被雨打蔫了的土堆。江水也毫無生氣,這哪是《春江花月夜》,分明是‘陰溝土坡圖’罷……”
時汐沒有說話,內心雖然不悅,但也知道自己確實畫的不行,技不如人,還要多練,等她今日回去苦練一百遍《良宵引》,明日殺翻全場!就在她等待最後審判早點離場時——
評判席上,幾位學官交換著眼神,有的微微蹙眉,有的輕輕搖頭。主評判,那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目光在她的畫上停留片刻,最終面無表情地用硃筆在名冊上劃了一下,低聲道:“合格。”
“甚麼?這都能合格?”芷蘭公主起身,扯過畫稿,“莫不是宋大人老眼昏花了吧!”
那位宋大人抬頭,正視芷蘭公主道:“莫非公主比臣更懂繪畫?”
時汐原本一肚子不悅,此番只想給這位宋大人豎個大拇指。
“這畫雖然筆觸生疏,看著像剛學不久,但你們且看這一筆。”宋大人緩緩道,指向了最右邊的一座小山。“如果我沒猜錯,這是柏畫仙的淡筆法。”
時汐原本以為柏永言是誆她給她信心,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是畫仙柏梓玄的第二十五代孫。不過這個宋大人也真厲害,她都畫成這樣了,還能認出來這是淡筆畫法。
眾人再次交頭接耳,時汐瞥見芷蘭公主攪著手帕,狠狠瞪了自己一眼,想了想,朝她行了個禮,成功收穫了她吃癟的表情。
緊接著就是其餘零零散散的評卷,時汐也不甚在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默背琴譜。三局兩勝,如今已經拿下第一局。自己的琴是晝鶴手把手教的,明天一定不能給他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