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再見啦太阜
時汐自打上了馬車之後就開始瘋狂打瞌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兒,隨著車廂搖晃而左搖右擺。
昨夜她幾乎未閤眼。越是疲憊到極致,靈感卻越是洶湧,腦海中接連迸發出數十個故事支線,奈何精力有限,只能忍痛刪減。直至東方既白,,她才終於擱下筆。手腕痠軟無力,字跡早已虛浮不堪。放下筆的剎那,時汐覺得自己像是幹完了好幾輩子的活,渾身力氣都被抽空,恨不得立即癱倒在地。
但她不能癱軟。天剛矇矇亮,趁著晝鶴與新任知府交接閒聊之際,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孟氏書店,交稿、收錢、拿到孟老闆弟弟在京中的地址,一氣呵成。又飛奔回房,胡亂將行李收拾妥當——幾件換洗衣物、珍藏的手稿、晝鶴贈的字帖,還有熱乎乎的將近五十兩銀子。
她現在有四十七兩三錢銀子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段,剛收拾好東西,南山就來敲門傳喚出發。
時汐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經歷過如此緊張刺激的清晨。心跳如擂鼓,直到馬車駛出府衙後院,她才終於鬆了口氣,睏意也隨之排山倒海般襲來。
然而,馬車尚未離開太阜地界,她就被一陣隱約的哭聲與喧鬧驚醒。迷濛地掀開車簾一角,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清醒——道路兩旁竟擠滿了太阜的百姓,許多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人們手持翠綠的柳枝,或捧著各式各樣的禮盒,將這條原本僻靜的小路圍得水洩不通,定要等到晝鶴親自收下他們的心意,才肯讓開道路。
"若不是大人當年秉公執法,我家早就家破人亡了......"村口的劉大姐聲音哽咽,她的丈夫曾遭村中惡霸誣陷下獄,是晝鶴查明真相,還了清白。
"若無大人興建書院,許我們免費入學,我此生哪有機會中得秀才?"周秀才淚流滿面,手中捧著一包點心,"這是家母一點心意,請您路上慢用。"
"還有我的,這是今早剛宰的雞,您帶著......"
時汐哪裡見過這種場面?更何況他們此行特意選了小路,行程也嚴格保密。沒想到訊息還是不脛而走,百姓們竟還是都知道了。
在這個訊息閉塞的年代,晝鶴竟有如此影響力,讓時汐不禁咋舌。她看著百姓們真摯的感謝,忽然想起那些在府衙度過的日子——晝鶴總是低垂著眼睫,專注地批閱卷宗,偶爾抬頭時,目光清冷如霜。而今,看著他在百姓中間的身影,時汐一時間有些恍惚。
“多謝諸位好意。”晝鶴從馬上下來,今日他未著官服。一襲青衫襯得身形越發清瘦挺拔,向來平靜無波的眼底似有漣漪輕漾。"晝某不過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實在收不了大家的東西。"
"大人!"周秀才捧著點心上前,聲音哽咽,"若非大人當年在書院親授《禮記》,學生至今仍是個不識大義的莽夫。這點心意......"
晝鶴目光落在對方洗得發白的袖口上,沉吟片刻,伸手接過點心,卻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點心盒上:"你的心意我收下啦。這點銀錢,就當是謝禮吧。日後切記不可懈怠功課。"
劉大姐抱著雞要上前,卻被晝鶴抬手止住。他看向她身後怯生生探出頭的小女孩,嘴角勾了勾:“留著給孩子吧。”
“可是……”
晝鶴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若是大家真要給,我就只能全買了。大家也知我月俸低微,便不要讓我為難才好啊。”
時汐沒有料到晝鶴竟然還會說出這樣的話,實在和他平日裡不茍言笑的模樣很不相符,不由得透過車簾多看了幾眼。
眾人見晝鶴這樣,也不好上前,只是依舊堵在路上,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
微風輕拂,柳枝搖曳,穿過所有人的衣衫。草木天地彷彿都在這離別時刻微微顫動。時汐見晝鶴環視眾人,目光在每一張熟悉的臉上停留片刻,最終深深一揖:"晝某在任三載,承蒙鄉親厚愛。今日一別,望諸位保重。"
"晝大人......"
眼見趕來的百姓越來越多,還要繼續相送,晝鶴再行一禮,轉身登車,恰好與正偷看的時汐四目相對。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哭送聲,車廂內一片寂靜。晝鶴閉目靠在車壁上,許久,才輕聲朝駕車的南山道:"走吧。"
馬車緩緩啟動,時汐拿起晝鶴身側的柳枝,不知道為甚麼忽然想到《詩經》裡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無意識唸了出來
晝鶴聞聲抬頭,看向時汐手中柳枝,目光深邃“現任太阜知府,也算是我當年學生,相信他一定會善待百姓。學府也會繼續辦下去。”
時汐沒想到晝鶴早就有了安排,“你剛剛為何不和大家說此事?”
晝鶴沒有說話,從時汐手裡拿過柳枝,彷彿原本的傷感之情是個錯覺,一瞬間又恢復了波瀾不驚的夫子模樣。
“走官道入京約莫需要一旬時光。”他轉移了話題。
時汐點點頭,心裡卻暗自雀躍。她早就查過地方誌,這一路會經過不少有趣的地方,正好可以趁機遊歷一番,給自己放個假,犒勞一下這段時間自己沒日沒夜趕稿。
不知不覺已是三天過去。
初夏的天氣還算宜人,但連日趕路終究讓人疲憊。更何況這一路走來為了避免生火麻煩,竟然天天都啃超硬的麵餅乾糧。繞過幾座大山後,時汐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快被馬車顛散架了,不由得懷念起前世的地鐵、高鐵來。
到了第四天,時汐實在受不了乾糧的單調,趁著天氣不錯,又逢小溪,山水皆美,於是自告奮勇來做飯。
南山在水溝裡摸了幾條魚,麻利的處理好。古代調料單調,他們此行也就只帶了一點鹽,其餘啥也沒有。時汐決定煮個魚湯。
南山在路旁的小溪裡摸了幾條肥美的鯽魚,麻利地處理乾淨。古代的調料十分有限,他們此行只帶了鹽,其他一概沒有。時汐望著那幾條魚,決定煮一鍋魚湯。
她先在臨時搭起的灶臺上升火,將鐵鍋燒熱,然後把魚整條下鍋,兩面煎至微黃。沒有姜蒜去腥,她靈機一動,摘了些路邊的野山椒和香茅,這些都是她在太阜時跟著廚娘學來的土法。煎魚的香氣漸漸飄散,引得一旁的南山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接下來要加熱水。"時汐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將燒開的水倒入鍋中。只聽"刺啦"一聲,白色的水汽蒸騰而上,帶著魚肉的鮮香。她小心地控制著火候,讓湯保持微沸,這樣煮出來的魚湯才會奶白濃郁。最後加入足足兩小杯酒去腥。
晝鶴原本在馬車旁看書,聞到香味也不由得抬頭。他看著時汐忙碌的身影,少女的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貼在臉頰旁,卻渾然不覺,全神貫注地守著那鍋湯。
"想不到你還會這個。"晝鶴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後。
時汐嚇了一跳,手中的木勺差點掉落:"以前跟鄰居嬸子學過幾手。"她含糊其辭。
湯煮得差不多了,時汐撒上一把鹽,又添了些剛採的野菜。奶白色的魚湯翻滾著翠綠的野菜,香氣四溢。她先盛了一碗遞給晝鶴:"夫子嚐嚐?"
晝鶴接過,淺嘗一口,眼中掠過一絲訝異:"確實不錯。"
得到肯定,時汐開心地給南山也盛了一碗,三人圍坐在臨時搭起的石灶旁,就著魚湯吃著乾糧,竟吃出了幾分野趣。
飯後,南山去溪邊清洗碗筷,時汐和晝鶴坐在樹蔭下歇息。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遠處群山連綿,近處溪水潺潺。
"再過兩日,我們會在淮墨驛站停留。"晝鶴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屆時,會傳出你病逝的訊息。"
時汐手中的柳枝一頓。雖然早就知道這個計劃,但聽到具體時間,心裡還是莫名一緊。
"你放心,"晝鶴看向她,"一切我都安排妥當了。會有專門的醫案記錄,也會有一場簡單的葬禮。從此以後,'時汐'這個身份就不復存在了。"
"那......我以後叫甚麼?"時汐輕聲問。
“你可以自己做主。”晝鶴起身,陽光溫柔籠罩在他的身上,彷彿整個人都變得神聖,“從此以後,你可以過自己想要過的生活。”
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時汐心裡默唸了一遍,內心泛起了漣漪。不過她確實還沒想好給自己取個名字。前世那個名字,因為種種緣由,她也不想再提。
對了!
“那就叫子慕,當時夫子給我取的字,現在正好可以用。時子慕。”時汐笑道。
晝鶴點點頭,"到了京城,你會以我故友之妹的身份暫住府中。"頓了頓,"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新的身份文牒,還有過往的經歷。你要儘快熟悉。"
時汐安靜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一方面感激晝鶴為她考慮得如此周全,另一方面又對未知的未來感到忐忑。
"夫子為何要如此幫我?"她終於問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問。
晝鶴沉默片刻,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或許是因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另一種可能?"
"女子讀書明理、施展才華的可能。"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個世道對女子太過苛刻。但我相信,總有一天,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立於朝堂,施展抱負。"
時汐怔住了。她沒想到晝鶴會有這樣的想法,在這個時代,這簡直是離經叛道。
"當然,這些話你我知道就好。"晝鶴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的草屑,"該啟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