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你想吃甚麼?
這是時汐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清晝鶴的容顏。
往日裡,他們之間總隔著一層若有似無的距離,加之晝鶴身量頗高,她常常需要微微仰視。而此刻,他蹲在她面前。
燭光搖曳,勾勒出他清雋的眉眼輪廓。那雙往日裡總帶著幾分疏離的桃花眼,此刻眼尾微垂,竟流露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彷彿月下靜湖,漾開漣漪。她這才注意到,他左臉顴骨處綴著一粒極小的淺褐色痣。薄唇習慣性地微抿著,此刻卻奇異地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安全感。
信我?
他說……信我?
晝鶴從袖袋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絲巾,遞到她面前,動作自然,彷彿只是遞過一本書冊。“擦一擦。”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下,我想聽你說些實話。”
時汐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淚痕未乾,慌忙接過絲巾,胡亂在臉上擦拭了幾下,真是太丟人了,怎麼就控制不住。明明……也沒發生甚麼。
“夫子想問甚麼?”
晝鶴頓了一下,“此事,除你叔父外,還有誰知曉?”
時汐搖搖頭,她自從被晝鶴撿回來就一直以男子的身份生活在書院,除了那次為了躲避孟老闆的催稿穿了女裝外,根本就沒露餡過。
“子安和永言呢?”晝鶴追問,目光專注。
“都不知道。”時汐肯定地回答。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在聽到這個答案後,晝鶴緊繃的肩膀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當日……”他頓了頓,似乎在謹慎地挑選措辭,嗓音比平日更低了些,“在周縣途中,以及山神廟那夜,我……並不知曉你是女子,所以安排上多有冒犯,還望……”
他話未說完,時汐的臉“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記憶瞬間湧現——與眾人擠在破廟角落取暖,後來又被安排與郭子安同宿一個帳篷,甚至……晝鶴因覺她心神不寧,曾讓她去他房中安睡……“沒事沒事,我不介意。”
說完又覺得不對,這話太歧義了,“那晚上我和子安暢聊徹夜,根本就沒睡。”
晝鶴看著她瞬間紅透的耳根,眸光微動,終是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此事若被旁人知曉,終究於你清譽有損。你家中,除了你叔父,可還有其他親眷?”
時汐一愣,努力在原主模糊的記憶碎片中搜尋,“應該……還有一個叔母,好像……還有個弟弟?”
晝鶴:“好像?”
時汐心頭一緊。旁人穿越,多少帶著原主的記憶甚至金手指,她卻如同無根浮萍,對過去一無所知。此刻被問起,才驚覺後患無窮。料理了一個時邛,若還有第二個、第三個親戚找上門來,屆時又該如何自處?
“我不記得了。”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慌亂,這倒不算完全說謊,“那時生了一場大病,之前的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想到當時那個場景,時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晝鶴沉默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審度,似乎在權衡她話語中的真假。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起來,但指尖在空中微微一頓,又收了回去,只淡淡道:“外面風大,進屋說吧。”
書房內,燭火被重新撥亮,驅散了角落的昏暗,熟悉的沉香再次嫋嫋升起,漸漸撫平了空氣中殘留的緊張因子。恰逢南山從門外進來,見到眼眶微紅、站在一旁的時汐,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恭敬地對晝鶴道:“公子,晚膳已經備好,是否現在傳膳?”
他不提還好,一提時汐頓時感到胃裡一陣空虛的絞痛。從昨晚忐忑不安一夜未眠,到清晨應對晝鶴的問話後倒頭補覺,下午與孟老闆匆匆一會,接著便是埋頭練字,這一整天除了早上的茶水之外,甚麼都還沒來得及吃。只好看了一眼晝鶴。
沒想到晝鶴的反應卻十分“不近人情”,他看都未看她一眼,只對南山平靜道:“不必,你們自去用吧。”
時汐:“……”
南山點點頭,十分利索地離開了房間。
屋子裡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一片沉默。時汐剛剛稍微平復的心跳又開始失控,彷彿一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前途未卜,茫然無措。
“所以,”晝鶴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當初你不願去京都,亦無意仕途,並非不願,而是……不能。”他像是終於理清了某個關竅,語氣帶著一絲恍然,“竟是這個緣故。”
時汐不知該如何接話。平心而論,晝鶴作為師長,對她已是仁至義盡,甚至堪稱太好。他為她鋪路,為她籌謀,而她從一開始就在騙他。
“抱歉啊,夫子。”時汐小聲說,“害您替我白費了這許多心思。”雖說考取功名本非她願,做官更不在她的人生規劃之內,但想到晝鶴為她耗費的心力就此付諸東流,心底終究漫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和遺憾。
“這並非你的過錯。”晝鶴沉吟片刻,緩聲道。跳動的燭光映照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莫測,“不過,你‘時汐’這個身份,恐怕不能再用了。如今陛下已知曉你的名字,若此事鬧大,坐實了欺君之罪,後果不堪設想。”
時汐正欲伸手去提那小泥爐上的茶壺,聞言手指一抖,險些將剛拿起的茶杯摔落。“欺……欺君?”
“今日之事,未必是偶然。”晝鶴神色凝重,抬手為她斟了一杯熱茶,動作依舊從容,“周縣之行,還是太過招搖了。所遇之人龍蛇混雜,難保沒有眼尖的認出你來。否則,你叔父豈能如此精準地找上門來。”他細細分析著,將茶杯推至她面前,“你日後,有何打算?”
終於來了!
時汐最害怕的問題還是被擺到了檯面上。女子之身,意味著她失去了繼續以學生身份跟隨晝鶴學習的資格,也無法再名正言順地隨他入京。可若留在這太阜城,失去了晝鶴的庇護,她又該如何立足?還能繼續寫話本嗎?時邛之類的人會不會捲土重來?
直到此刻,時汐才驚覺,不知從何時起,自己竟已如此依賴眼前這個人。
“你才思敏捷,學識見解不輸男兒,危難之時更有救水義舉,氣節可嘉。”晝鶴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他看著她,語氣是罕見的溫和,“能在你叔父那般環境中堅持苦讀,若在前朝女官制度尚存之時,未必不能掙得一番天地……只可惜,”他話鋒微轉,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當世對女子,總歸是嚴苛了些。”
時汐心說誰都沒有辦法在那樣的環境中苦讀,她如今的成就全部來自於她前世的二十年卷生卷死。不過她確實沒想到,晝鶴身為這個時代的既得利益者,一名位高權重的男子,竟能說出這番體諒女子不易的話來。
“我也不知道。”她捏緊了手中溫潤的汝窯白瓷杯,望著杯中清澈的茶湯,眼神茫然。她是真的不知道。前世猝然離世,渾渾噩噩,好不容易得來第二次生命,莊周夢蝶,大夢一場,她只想平安順遂,寫點喜歡的故事,吃點愛吃的美食,當個與世無爭的鹹魚。可如今看來,這般簡單的願望,實現起來卻也困難重重。
“或者……”晝鶴的目光落在她寫滿無措的臉上,淺色的瞳孔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如同暗夜下的靜海,竟流露出一絲與他平日身份不符的溫柔,“我這裡,倒有一條路。”
時汐本就是拖延症晚期患者,越是重大的抉擇越是能拖則拖,指望她能立刻想出萬全之策簡直是痴人說夢。此刻聽到晝鶴竟然已有打算,她立刻抬起頭,眼中燃起希望:“甚麼路?”
“若今日之事並非湊巧,那你日後呆在這也不安全。今日我抓你叔父,來日若我不在,又當如何?”晝鶴分析道,“當今天子是個宅心仁厚之人,不若你隨我入京,到時我重提女官之制,事態如何也未可知。”
時汐:“!!!”
其實這也是她唯一的選擇。留在這肯定是不行,畢竟晝鶴說的有道理。她現在也算是摻和進那堆官吏之中,將來未免惹事。如果離開太阜,除了京都,時汐還真想不到自己能去哪裡,總不能去投奔郭子安仿照木蘭從軍吧!
時汐看了一眼自己細胳膊細腿,實在是很不適合。
不過自己也不是很想當女官。看晝鶴就知道了,官場束縛太多,怎麼也不如自己平淡一生來的逍遙。
“或者你有別的想法?”
似乎是時汐長久沒有開口,晝鶴問。
時汐搖搖頭,“我只是沒想到,夫子竟然沒有趕我,還願意帶我一起走。”
晝鶴輕嘆一口氣,剛要說甚麼,只聽見一個奇怪的聲音突兀響起——
是時汐的肚子。
空氣又陷入了凝滯,好死不死肚子又叫了一聲。
“……如今廚房已經熄灶。”晝鶴看向時汐,打破了尷尬,“你想吃甚麼?”
時汐內心吶喊著“我想吃桃花夢的河豚燴蘆筍!蒸羊羔!燒鵝!”,但殘存的理智讓她死死按捺住了這股衝動,對著晝鶴,她哪敢造次。“我……學生等下回去自己找點吃的就好。”
晝鶴起身,衣袂拂過案几,“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