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安能辨我是雌雄?
“小民要狀告時汐,女扮男裝,欺騙府衙,擾亂綱常,罪至欺君。”時邛跪在堂前,聲嘶力竭,手中高舉一頁紙張,在滿府衙役與聞聲而來的百姓面前,字字如刀:“這便是時汐的戶籍名冊,清楚寫著‘女’!請青天大老爺明鑑!”
時汐原本在晝鶴房中練字,見他被南山匆匆請走時神色有異,心下不安,便悄悄跟了出來。剛繞至前廳屏風後,就聽見這樣一句話,頓時手腳發軟,連忙靠著身後的柱子,才勉強站住身體。
當日時邛找過來的時候,時汐就覺得不太對勁,這也是她決定跟著晝鶴去京都的一個原因。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擺脫原主的身份。
可她沒想到這時邛這麼難纏,竟然膽大包天敢直接找上門來。當時就該找郭子安想辦法把這人送走,這時候真是後患無窮了。
天色已然昏暗,府衙早已下值,此刻門外卻聚集了不少被動靜引來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顯然,時邛是有備而來,意圖將事情鬧大。
一片譁然中,晝鶴端坐堂上,面色是一如既往的沉靜。他起身,從容接過那張泛黃的戶籍單子,目光淡淡一掃,語氣平穩無波:“天下同名同姓者甚眾,單憑一紙文書,說明不了甚麼。”
時汐緊摳著屏風木框、幾乎要嵌進去的手指,聞言稍稍鬆了鬆。對啊!只要她咬死不認,單憑一份戶籍,又能如何?
“那便請大人立刻傳喚時汐,當眾驗明正身!是男是女,一看便知,自然真相大白!”時邛步步緊逼,聲音尖銳,“請大人讓那時汐出來,與小的當面對質!”
周圍的人群傳來了切切察察的討論聲,時汐看著晝鶴的背影,腦子瘋狂轉動想著對策。可越是到了緊急關頭,越是甚麼想法都沒有,簡直是一片空白,於是起身,拔腿想要走,又不知道去哪,不小心打翻了案牘上的茶盞,“咚”的一聲悶響,在略顯嘈雜的環境中並不醒目,但她清晰地看到,晝鶴的頭幾不可察地向她這邊微側了一下,隨即迅速復位,彷彿只是錯覺。
“不必了。”晝鶴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一片私語,也截住了時邛的話頭,聲線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時汐的戶籍文書,此刻正端放在本官衙署之內。閣下恐怕是認錯人了。”
“不可能!那日在桃花夢酒樓,我看得真真切切,就是他,就是時汐!”時邛激動起來,口不擇言,“呸!甚麼青天大老爺!我看你分明是看上了那時汐的美貌,故意將她藏在身邊,官官相護!”
時汐在屏風後聽得氣血上湧,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捂住那張胡言亂語的嘴!
晝鶴似乎一時語塞,像是從未遇到過如此胡攪蠻纏、汙言穢語之人。那時邛見狀,竟順勢滾倒在地,捶胸頓足,嚎哭起來:“哎呦我的命好苦啊!養了這麼個白眼狼侄女,不知耗費了多少銀錢心血!好不容易託關係給她尋了門好親事,她當初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捲了彩禮逃跑悔婚!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我在黑水峽沒臉做人了!我不如一頭撞死在這衙門口算了!”
時汐:“……”還真能顛倒黑白,把死得說成活的,真的說成假的。
時汐曾見過不少人被冤的戲碼,但第一次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實在是有些難以置信,真恨不得前去和他理論,但奈何這件事情確實是自己不太佔理,一開始就是自己騙了晝鶴,這時候更是說不清楚。
“你這潑皮,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晝鶴大人,豈容你撒野!”人群中忽然有一人上前,一把拉起時邛,是劉篤志,“你口口聲聲說時汐是女子,我看你才像個娘們!青口白牙上下嘴皮一碰就敢造謠?黑水峽離此二三十里地,你遠道而來,可有路引憑證?”
原本嘈雜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下來,大家都齊齊看向還在不斷掙扎的時邛。
時邛先是一愣,隨即罵道:“哪裡來的臭小子,敢管老子的閒事!”
“我乃時汐同窗!這些時日與他同吃同住,一同進學!我看你分明是嫉妒他才學出眾,得了大人青眼,不日便要上京,才跑來汙衊構陷!”劉篤志聲音洪亮,義正詞嚴,“要不就是想來訛詐銀錢!你以為我們太阜府的銀子,是這麼好騙的嗎?”
這話彷彿一下戳中了時邛的心事,他惱羞成怒,揮拳便要朝劉篤志打去。下一秒,手腕卻被一隻骨節分明、力量驚人的手牢牢鉗住,動彈不得——是晝鶴。
時汐在屏風後看得心驚肉跳,見晝鶴親自出手製服時邛,又覺得這無賴簡直髒了晝鶴的手。
“此人欠下桃花夢酒樓五十兩紋銀,至今未還。” 就在此時,一道溫婉卻清晰的女聲自人群外響起,引得眾人紛紛讓路。只見一女子款步走來,姿態從容,“當日郭子安公子亦在場,親眼見他欲對攜帶銀兩的時汐公子進行訛詐,幸被及時阻攔。此事,酒樓掌櫃與郭公子皆可作證。”
時汐看著那人,竟然是婉兒姑娘,心下一陣感動。
“你胡說!我難道還能不認識我親侄女不成!你們這些人,連男女都分不出來,你們都被她騙了!”時邛還想要掙扎,卻被晝鶴利落地反剪雙手,交給上前衙役。
“押下去,關起來。”晝鶴聲音冷冽。
“狗官!你黑白不分,男女不辨!”時邛被衙役拖著後退,依舊不死心地嘶喊,“有本事你讓時汐出來!我要和她當面對質!她這個臭娘們,以為自己攀上高枝了就了不起了?就算到了京城,見到皇帝老子,她也……”
時邛的嘴被布條塞住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無事便散了吧!”晝鶴道,頓了頓,目光落在劉篤志身上,“回家之後也不要懈怠功課。”
劉篤志打了個激靈,連忙躬身行禮:“是,學生明白!”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溜走了。
時汐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後背已被冷汗浸溼。沒想到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竟如此有驚無險地化解了。看來,她的身份還能繼續隱瞞一段時間,等到了京城,安頓下來,再找個合適的時機向晝鶴坦白吧……
她心下稍安,正準備趁著夜色悄悄退回內院,剛一轉身,卻猛地撞入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中——晝鶴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立在她身後。
天已完全黑透,一彎冷月懸於簷角。或許因方才的鬧劇,廊下並未點燈,昏暗的光線裡,只能勉強看清彼此模糊的輪廓。
時汐心中剛剛落下的巨石再次提起,默不作聲地跟著晝鶴,一路走到了供奉著夫子聖像的廳堂前。
“跪下。”
晝鶴的聲音清冷如這浸入骨髓的夜風,不帶絲毫溫度。
時汐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還沒有被要求行過這種大禮,晝鶴也從來不太喜歡人跪他。沒想到這時候竟然會這樣要求。但她畢竟是接受過新思想的人類,一時之間難以接受給晝鶴跪。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是跪石像。
然而跪了一盞茶的功夫,晝鶴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時汐腦海中已經把最壞的結果想過了。大不了就是跟著時邛回去,以她的聰明才智,能跑第一次,必然可以跑第二次。還好手頭現在有二十八兩銀子,到時候找個破一點的店住一陣子,然後把稿子寫完,賺了錢買個房子種點園子,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最重要的就是,下次一定要跑的再遠一點。
“時汐。”
晝鶴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打斷了她紛亂的思緒。他問:“你可知錯?”
所有的僥倖與設想,在這一刻轟然破碎。他知道了。他果然甚麼都知道了。
那現在等待自己的後果是甚麼?被趕出去?被打板子?晝鶴這樣端莊嚴肅的人,知道自己被騙了肯定會很生氣。可自己當時也是沒辦法,不喬裝打扮根本跑不掉。而且晝鶴當時救她的時候也沒問她是男是女,這幾個月都這樣過來了,再去提實在是很突兀。
況且這個時代對女子要求頗多,限制更多。如果當時知道她是逃婚逃出來的,晝鶴肯定當時就給她送回去了。
時汐說不出話來,夜晚的風吹得有些冷,不覺瑟縮了一下身子。
“你起來吧。”晝鶴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轉身就要走。
時汐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伸手,抓住了晝鶴的手。
風過,樹葉飄落了下來,桌面上的薰香冉冉搖曳,漏壺發出滴水聲,啪嗒一下,水面泛起漣漪。
“我不是有意想要騙大家的。當時我那叔父想把我賣給村裡七十歲的老頭子換錢,我……我是被逼無奈,我不想……”
時汐覺得自己簡直了,前世就是有些淚失禁體質,這時候竟然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滿臉都是淚,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哭的這麼厲害。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失態,就要鬆手時——
“我信。”晝鶴反握住她的手,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