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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不要離我這麼近啊喂!

2026-05-05 作者:共九墨

第十八章:不要離我這麼近啊喂!

練字這事兒,對時汐而言,實在是件既磨人又難為情的事。她自認從小在義務教育的“鐵拳”下摸爬滾打,作業本上也是有過“方正小楷”的輝煌時刻的。只可惜,那多半是時間充裕、心情平和時才能勉強維持的體面。一旦需要拼手速,比如課堂筆記或是限時考試,那字跡便如同脫韁野馬,恣意奔騰,具體連筆能連出幾個銀河系,就不必細究了,反正能認出是個甚麼字,已是師生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今日不同。補了個回籠覺,神清氣爽;京都寫稿的渠道順利對接,心頭大石落地;再加上孟老闆那八兩銀子的定金正沉甸甸地揣在懷裡——時汐只覺得通體舒泰,看甚麼都順眼了幾分。這股子難得的舒暢勁兒,甚至讓她對那手“不堪入目”的軟筆字,生出了幾分“或許還能拯救一下”的雄心。

鋪開宣紙,研好濃墨,接下來便是字帖的選擇。

時汐的目光在書架上逡巡片刻,最終落在了那本裝幀清雅的《晝鶴文集》上。

當朝探花郎,除了那張據說能“擲果盈車”的臉和錦繡文章,一手行書亦是聞名遐邇。時汐小心翼翼地翻開,仔細端詳。不得不說,字如其人,這話在晝鶴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的行書流暢自如,確如雲中白鶴,翩然欲飛,在疏朗佈局間透著一股清逸高潔的風骨。它不像瘦金體那般鋒芒畢露,也不似歐體那般規整圓融,而是自成一派,於筆鋒轉折處,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獨特韻味。

時汐並非行家,審美卻是線上的。學舍裡同窗的字跡不乏優秀者,但或許只因這是“晝鶴”,她總覺得那筆墨間,多了一絲旁人難以企及的味道,讓她心嚮往之。

深吸一口氣,時汐定了定神,開始臨摹文集中的一篇。這是晝鶴早年秀才時期所作,內容是關於離家遠行,適逢佳節思鄉情切,最終在山水徜徉中得到解脫的心路歷程。文辭清麗,情感真摯,倒是很適合靜心。

然而,理想豐滿,現實骨感。

光是開篇“慶祐”二字,就足足耗費了她一整頁宣紙。不是下筆墨汁太濃,暈染成一團烏雲;就是手腕發抖,寫出的橫像蚯蚓,豎像醉漢;偶爾有那麼一兩個看起來輪廓尚可,卻又因筆畫太細顯得小家子氣,她忍不住添上兩筆想要彌補,結果……成功製造出又一個墨團。

常言道,練字能使人靜心。時汐此刻卻覺得,練字分明是逼人發狂!

她有些氣餒地將寫廢的紙揉成一團,洩憤似地丟在地上。窗外日頭漸漸偏西,光線變得柔和,她卻彷彿跟那支筆、那硯墨、那本字帖較上了勁,埋頭苦寫,渾然不覺時光流逝,更未察覺身後不知何時,已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直到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覆上她握筆的手背,時汐才悚然一驚,猛地回過神來。

鼻尖縈繞起熟悉的、清冷的沉香,其間又似乎混雜了一絲極淡的竹與梅的清氣——這是晝鶴身上常有的味道。時汐曾因好奇,偷偷在他書房取了一點同樣的香來焚,卻無論如何也復刻不出這種獨特的氣息。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驟然失序,如同擂鼓。卻又因手背上傳來的、不同於自己燥熱的微涼體溫,而奇異地緩慢下來,只是胸腔裡的餘震未消。

“夫…夫子何時來的?”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剛處理完衙門事務,想起今早讓你練字,酉時交與我看。書房案牘上未見,便過來瞧瞧。”晝鶴的聲音平穩無波,目光卻已落在地上散落的幾個紙團上。他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拾起了幾團廢紙,展開略略一掃,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欲言又止。

時汐頓感尷尬,乾笑兩聲:“我…我就是隨便練練,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晝鶴輕輕嘆了口氣,未再多言,伸手拿起了書桌上那本被時汐攤開臨摹的文集,似是才注意到這是他自己的東西。“為何選這本練?”

時汐下意識就想說“因為就它離得最近,而且我只有這一本像樣的字帖”,話到嘴邊,舌頭打了個轉,硬生生改成了:“學生…學生喜歡夫子的字,覺得自有一股風流韻味在其中,心嚮往之。”

晝鶴從喉間逸出一聲淡淡的“嗯”,目光從書頁上抬起,落在時汐臉上,眼中竟含了一絲極淺的笑意:“有心了。不過,你臨的這篇,是文集編纂時請人抄錄的,並非出自我手。”

時汐:“???”

她猛地抬頭,看看晝鶴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低頭看看滿地自己奮戰一下午的“成果”,一股混合著恍然和憋屈的情緒直衝頭頂。

怪不得!怪不得她怎麼寫都覺得不得勁,形似都勉強,更別提神韻了!原來根子在這兒!根本不是她資質愚鈍……好吧,或許也有一點,但主要原因絕對是字帖不對!孟老闆這傢伙,居然用抄錄本冒充真跡忽悠她!

內心波濤洶湧,面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原來如此”:“我就說……這些字的風骨氣韻,與夫子平日的手書似乎差距頗大,風格也迥異。學生原還以為,是夫子年少時筆力尚未臻至化境,原來是這個緣故。”

晝鶴沒有接話,只是自然地拿起她案上的筆,在硯臺中蘸飽了墨,鋪開一張新紙,對照著文集上的原文,懸腕落筆。

時汐屏住了呼吸。

但見他運筆時,肩臂沉穩,手腕靈活,彷彿在虛空中撫弄琴絃,整個人的氣息都隨著筆尖的提、按、頓、挫而微微起伏、流動。墨汁中極細的顆粒,在綿密宣紙的纖維間緩緩駐足,形成一種毛茸茸的、充滿生命力的邊界,讓人感覺那墨水並非被動附著,而是主動在紙張上生長、蔓延。

而這一次,他寫的並非擅長的行書,是端正嚴謹,一絲不茍的正楷。

時汐幾乎看呆了。這可是書法大家親自示範!她曾聽同窗提起過,晝鶴惜墨如金,自多年前有人高價求字後,便極少再為人提筆書寫。

可現在……

“想練成我這樣嗎?”擱下筆,晝鶴看向她,聲音依舊平淡。

時汐覺得自己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渴望的光芒,忙不疊地點頭。

“跟我來。”晝鶴言簡意賅,轉身便走。

時汐愣了一下,趕緊放下筆,小步跟上。

兜兜轉轉,竟是來到了晝鶴的居所“靜觀堂”。

上次潛入此地,還是為了“借”那頂斗笠。當時目的明確,做賊心虛,根本沒敢細看屋內陳設。此刻她恭敬地候在門外,才得以窺見全貌:室內鋪著來自西域的柔軟絨毯,一架十二扇的潑墨山水屏風巧妙地隔出了內外空間。不知是何名貴木料製成的大畫案上,白玉筆山、青玉鎮紙、紫檀筆筒等文房雅器一應俱全,擺放得井然有序。案旁立著一隻官窯秘色釉瓶,瓶中斜插數枝海棠,花開正豔,為這滿室書卷氣增添了一抹亮色。四壁圖書環列,棋枰、古琴靜置於旁,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松煙墨香,處處透露出主人不凡的品味與身份。

晝鶴繞過屏風,從內間的書架上取了兩三本線裝書冊,回到外間,淡聲道:“古之筆法,練習順序講究由易到難,多為篆、隸、楷、行、草。篆書結構勻稱,筆法相對簡單,重線上條掌控,最適合入門。這幾本是我昔年用過的篆書字帖,你且拿去,先從它練起,務必做到能控制住筆,寫出流暢均勻的線條。”

時汐上前雙手接過,翻看一看,裡面果然是彎彎繞繞、如同畫符般的篆體字。她心裡頓時一陣哀嚎。果然,天底下從來就沒有甚麼速成的武功心法!這讓她瞬間想起了前世,因為喜歡各種“設子”又嫌約稿太貴,一咬牙報了個美術班,結果老師連續讓她畫了一週的排線、幾何體……堅持了七天,最終還是因為枯燥且短期內看不到顯著成效而放棄了。果然,有些專業人士的錢,活該他們賺!

“夫子……”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帶著一絲僥倖心理開口,“就……沒有那種,能稍微快一點見到成效的法子嗎?比如,直接練行書的基礎筆法之類的?”

晝鶴正單手隨意撥過琴絃,發出一串零星的清響,聞言動作微頓,抬眸看向她。在時汐充滿期待的目光中,他薄唇輕啟,無情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時汐心下默默嘆了口氣,暗罵自己多嘴,老老實實地應道:“學生知道了。”

“過來。”晝鶴指了指畫案前的座位。

時汐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上前。剛走到案邊,晝鶴便抬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微一用力,將她按在了那張寬大舒適的座椅上。

他身量頗高,做這個動作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動作本身也並不顯得親暱,更像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指引。然而,每次只要和晝鶴有近距離的接觸,時汐的心臟總是不爭氣地失控狂跳。除了那難以忽視的壓迫感,更多的,是一種深埋於心底的恐慌——若他知曉了自己是個女子,又該如何?

“你就在此處練。”晝鶴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打破了她的胡思亂想,“我看著你寫。”

時汐:“……”

心跳瞬間平緩下來。

“這…這不妥吧?”她試圖掙扎,“夫子日理萬機,學生豈敢打擾您處理政務?我還是回去自己練……”

“無妨。”晝鶴打斷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近來並無緊要案件。與新任官員的交接事宜,也已大致處理完畢。”

時汐抬眸,對上他那雙深邃平靜、看不出情緒的眼睛,堅持對視了兩秒,最終還是在對方無形的氣場中敗下陣來。她認命地拿起墨錠,開始重新研磨,動作都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

好不容易潤好了筆,她深吸一口氣,對著字帖上的篆文,小心翼翼地落筆——

“忘了我方才是如何執筆的嗎?”清淡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

時汐手一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因為太過緊張,下意識又變回了握硬筆的姿勢,五指將筆桿攥得死緊。她臉頰一熱,趕緊調整成標準的握筆法。

這是一篇記錄古代聖主功德的碑文拓本。對時汐而言,能認出大部分繁體字已是極限,實在無力理解這佶屈聱牙的文章具體在歌頌甚麼。而且,手中這支羊毫筆彷彿天生與她有仇,寫篆書要求的圓潤均勻的線條,到了她手下,不是起筆太重像個胖頭,就是收筆太細宛如鼠尾,怎麼寫怎麼彆扭。

硬著頭皮,在一種近乎公開處刑的煎熬中,時汐終於寫完了一頁。看著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粗細不均的“鬼畫符”,她自己都不忍直視。

果然,身後傳來了晝鶴清晰可聞的嘆息聲。

緊接著,那隻微涼而骨節分明的手,再次覆了上來,穩穩地包裹住她執筆的手。

“時汐。”他喚她的名字,聲音離得很近,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

時汐渾身一僵,只覺得被晝鶴半圈在懷裡的那半邊身體瞬間麻木,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生怕驚擾了甚麼。

“……是。”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晝鶴帶著她的手,引著筆鋒重新落於紙上。他的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筆尖在他掌控下,畫出流暢而圓潤的弧度,每一筆都顯得那麼遒勁有力。

“有個問題,困惑我許久,一直想問你。”他一邊帶著她運筆,一邊開口,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時汐只覺得握著筆桿的手心沁出薄汗,滑膩得幾乎要握不住,全靠晝鶴的力量支撐著才沒有脫落。她喉嚨發緊:“……夫子請講。”

“你曾說,你父母自幼望你成才。”晝鶴的語調平穩,手下運筆不停,“可為何,最基本的筆法從未系統練過?琴棋書畫,似乎也…樣樣不通。”

時汐的心猛地一沉。

“可若據此便斷定你不學無術,”他話鋒微轉,筆下的線條依舊流暢完美,“你卻又似乎涉獵甚廣,言談間偶爾提及的某些典故、見解,甚至……是我當年在翰林院藏書閣翻閱某些禁書時方得窺見。你,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

時汐抿緊了嘴唇,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腦海中瘋狂想著對策。

所幸,晝鶴似乎真的只是“困惑”,而非“逼問”。他問完之後,並未停下手中的動作,也沒有轉頭看她,等待回答的意思,只是專注地帶著她,將那一頁篆文,一字一字,重新書寫。

筆落,紙滿。

方才還被時汐寫得如同群魔亂舞的字跡,此刻已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宣紙上,對稱均衡,上緊下松,橫成列,豎成行,透著一股嚴謹端方的廟堂之氣。與旁邊時汐自己寫的那一頁放在一起,簡直是雲泥之別,高下立判。

同樣的筆墨,同樣的字帖,效果卻天差地遠。

“可記住我方才下筆的力度、順序與走向了?”晝鶴鬆開手,退開半步,目光帶著審視落在她臉上。

時汐根本不敢說自己甚麼都沒記住,只能硬著頭皮,含糊地點點頭:“……記住了些。”

“再寫。”晝鶴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一旁的琴臺,撩袍坐下。

時汐不敢再看他的方向,悄悄在衣襟上擦了擦掌心的汗,重新拿起筆,蘸墨,落筆。

筆尖剛觸到紙面,便聽得“錚”的一聲清越琴音,如同石子投入靜謐心湖。緊接著,舒緩的琴音如流水般緩緩鋪開,淙淙錚錚,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不知是不是這琴音的加持,時汐發現自己原本因緊張、羞愧而浮躁不堪的心,竟漸漸地沉靜下來。手腕似乎也穩了不少,筆下那些彎繞的線條,雖依舊算不上好看,但至少粗細均勻了許多,看起來順眼了不少。

寫到第三頁紙時,她甚至覺得手腕的痠痛感都減輕了,一種奇妙的、專注於筆尖與紙張接觸的平靜感籠罩了她。她看著筆下初見雛形的字跡,心中竟生出一絲微弱的成就感,忍不住想抬頭,請晝鶴來看看這點滴的進步。

然而,她剛欲起身,書童南山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他快步走到琴臺邊,俯身在晝鶴耳畔低語了幾句。

只見晝鶴撫琴的手指驟然一頓,流暢的琴音戛然而止。他眉頭瞬間鎖緊,臉上那慣常的平靜被一絲凝重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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