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文言文好難讀
事實證明，離別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晨霧還未散盡，碼頭上已是人影憧憧。郭子安要去的是西北隆州，一個在時汐想象中滿是戈壁風沙的地方。河水拍打著岸邊的青石，帶著清晨的寒意。
“就送到這兒吧。”郭子安揹著簡單的行囊，轉身對時汐說道。他今日換下了平日裡的儒生裝扮，穿著一身利落的勁裝，到是更為清瘦。
時汐看著他將要登上的那艘小舟，心裡空落落的。在這舉目無親的太阜，郭子安算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她走到岸邊，折下一枝剛抽出嫩芽的柳條，遞了過去。
“西北苦寒，想必難見這般春色。帶著它，也算留個念想。”時汐道，折柳贈別，是她在原來世界的書本上讀到的習俗，沒想到今日竟用上了。
郭子安接過那抹新綠，沒有多言，只是十分珍重地將柳枝放入包裹裡，又從裡面拿出一封封好的信遞給時汐，神色鄭重：“時汐兄，這信……勞煩你轉交夫子。我的去向和緣由，都寫在裡面了。”
“放心，我一定帶到。”時汐接過，朝他行了一禮，“此去路遠，萬事小心。”
郭子安抱拳回禮，少年意氣中帶著決然：“希望下次相見，你我皆在京都，一展抱負！”
京都？考取功名？對她這個女扮男裝、身份如履薄冰的人來說，何嘗不是遙不可及的夢，甚至可能是催命的符咒。但此刻，她只能笑笑，“借君吉言。”
艄公吆喝了一聲，行船的吉時已到。郭子安最後看了時汐一眼，轉身躍上輕舟。船槳劃破平靜的水面，小舟載著那抹身影，緩緩駛向河道中央，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個黑點，消失在氤氳的水汽與天際線之間。
時汐在碼頭站了許久，直到冷風吹透了衣衫，才默默轉身，獨自返回那座變得更加空曠的書院。
往日裡書聲琅琅的學堂，此刻寂靜無聲。最後一批滯留的周縣難民也已歸家，偌大的庭院，只剩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蘭亭下，那架古琴依舊靜靜地擺放在原處，彷彿它的主人只是暫時離開，琴絃上似乎還殘留著那清冷琴音的餘韻。
時汐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琴絃。她想起被罰抄十遍《良宵引》的日子，想起晝鶴示範時行雲流水般的指法。她嘗試著撥弄了兩下，發出的卻是幾聲乾澀扭曲的音符，與她腦中優美的旋律相去甚遠。
“唉！就不能也給我一個金手指！”時汐自嘲地笑了笑。
沒有郭子安插科打諢，沒有同窗往來切磋，甚至連那個總是散發著低氣壓的夫子也不在，時間彷彿一下子被拉長了數倍。在這個沒有網路、沒有娛樂的古代，孤獨感如潮水般湧來。時汐每日的生活變成了三點一線：趴在案頭絞盡腦汁寫新稿，出門尋找能刺激味蕾的小吃，再不然就是矇頭大睡，試圖在夢境裡尋找些許慰藉。
等待了半個多月，晝鶴依舊音訊全無。時汐決定不能再這樣下去，她得給自己找點事做。
首要目標——去孟字書店淘些有趣的話本回來解悶。
但一想到孟老闆那堪比現代催稿編輯的熱情，時汐就有些發怵。她靈機一動，決定先改變一下行頭。來了這麼久，一直是男裝示人，著實委屈了原主這副清麗的好皮囊。
她在市集挑了件時下流行的女子衣裙，月白色的料子上繡著淡淡的蘭草，雅緻而不張揚。換上後對鏡自照，鏡中人眉眼如畫，總算有了幾分少女應有的模樣。只可惜，她對古代複雜的髮髻一竅不通，折騰半天也只能勉強束起一個簡單的馬尾。這身打扮走出去，若被熟人認出，麻煩就大了。
思來想去，時汐躡手躡腳地溜進了晝鶴的房間。屋內陳設簡潔，一塵不染，符合他一貫的風格。她很快在衣架旁找到了一頂帶著白色垂紗的斗笠，正好可以用來遮面。心裡默唸了幾句“夫子恕罪，借斗笠一用”，便迅速“借”走了這項完美的偽裝工具。
戴上斗笠，白紗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效果出奇的好，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那些平日會與她打招呼的商販，竟無一人認出這個步履輕盈的“姑娘”就是書院裡的時汐公子。一種隱秘的自由感油然而生。
孟字書店今日卻與往日的清靜大不相同，店內人頭攢動，竟排起了長隊，喧鬧聲隔著老遠就能聽到。
“這是怎麼了？有甚麼新書嗎？”時汐壓低聲音，向身旁一位看似是新婦打扮的女子打聽。
那女子側過頭，同樣小聲回應，語氣裡帶著興奮：“你還不知道嗎？是五石客先生的《冷麵王爺俏嬌妃》出下冊了！大家都在搶呢！”
時汐：“……”
原來是在搶購自己的書。
櫃檯後，孟老闆忙得滿頭大汗，嗓門洪亮：“最後十本！真正的最後十本了啊！下冊加印至少要等半個月後！”
看著人們爭先恐後的樣子，時汐心中感慨萬千。在這個娛樂匱乏的時代，一本受歡迎的話本，竟能引發如此盛況。她抬頭望去，只見書店最顯眼的位置，並排擺放著《冷麵王爺俏嬌妃》和晝鶴的文集，一個是市井流行的暢銷讀物，一個是文人雅士推崇的經典，這組合看起來有種奇異的和諧。
她自然不會去跟人搶購自己寫的書，目光便落在了晝鶴那裝幀精美的文集上。
上次她就想買，但奈何郭子安拉她去和孟老闆交談，一時忘了，這次不管怎麼說，也要捧場一下。
“我要這本了，給我包起來吧。”時汐故意夾起聲音道。
孟老闆一邊手指飛快地撥弄算盤，一邊收錢，眼角的餘光瞥見時汐手中的書，習慣性地推銷起來：“這位姑娘，晝鶴大人的文章自然是好的，只是過於精深，怕是枯燥。不如看看五石客先生這本《冷麵王爺俏嬌妃》？情節有趣，最適合姑娘家消遣了！而且就剩最後幾本了哦！”他說著，指了指那邊所剩無幾的書堆。
時汐心下好笑，指了指櫃檯下方那個看似盛放存貨的暗格說：“老闆，一炷香前您就說最後十本，怎麼現在還是十本？這‘最後’怕是永遠賣不完吧？”
孟老闆打算盤的手猛地一頓，驚訝地抬頭，透過白紗仔細打量了時汐幾眼，乾笑兩聲：“姑娘好利的眼！嘿嘿，做生意嘛……不過姑娘這聲音，聽著倒有幾分像老夫一位熟人。”
時汐心下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連忙把聲音又夾了一點：“老闆說笑了，小女子初到太阜，今日是第一次來貴店。”
孟老闆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打了個哈哈，不再追問，利落地將包好的文集遞給時汐：“姑娘莫怪，是老夫眼拙。晝鶴大人風姿卓絕，他的文集可是小店鎮店之寶，這版乃是拓印自大人親筆手書，一字不易，極具收藏價值！”
時汐點點頭，付了錢。既然出來了，不如多買幾本打發長夜。她看著那邊搶購話本的人群，問道：“除了五石客的書，老闆可還有別的志怪傳奇類的話本推薦？”
孟老闆眼睛一轉，俯身從櫃檯後一個積了層薄灰的木箱裡，抱出一摞書來。“姑娘算是問對人了！”他一邊拂去書上的灰塵，一邊說，“這些可是多年前書院學子們最愛傳閱的寶貝，多是些奇聞異志、狐鬼仙怪的故事，文筆或許不及當下新書，但情節詭奇，意境幽遠。尤其適合夜深人靜時，點一盞孤燈，慢慢品讀，別有一番滋味。”
時汐隨手翻看了幾本，書頁泛黃，帶著陳舊的墨香，故事簡介確實透著股神秘氣息，正合她意。“這些怎麼賣？”
“一律五文錢一本！童叟無欺！”孟老闆拍著胸脯，“這絕對是太阜最低價，姑娘去隔壁趙家書鋪問問，同樣的書，沒有十文錢休想拿走！”
時汐挑選了五六本看起來最有趣的，一併打包。
回到學舍，時汐放下斗笠，又對著銅鏡欣賞了一下自己女裝的樣子，深深嘆氣。最後還是依依不捨地換回了儒家學士服，把脫下的衣裙洗乾淨晾曬好後塞進包裹的最裡面。
天色黃昏，眼見著今天學堂也沒有傳來晝鶴的訊息，時汐看著案牘上晝鶴給的令牌和信，最終在一眾精神食糧裡面拿出了晝鶴的文集。
晝鶴果然字如其人，行楷飄逸，卻並不凌亂。還好當年時汐是讀漢語言出身，對於認繁體，寫繁體並沒有甚麼壁壘。反而看著繁體文言文更顯親切。
不過……
一炷香之後，那些文字逐漸變得模糊起來，並且以一種神奇的速度將方才的記憶全部消失，最後能記住的，只有書本正面的兩個大字：晝鶴！
更為神奇的是，時汐竟然彷彿在門口，見到了早晨在書店裡翻看到的志怪裡的鶴仙，白衣高挑，膚色如玉，只是有些臉熟，但一時間根本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