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差點暴露身份
“時汐！真的是你，你讓我好找！”
一聲略顯粗嘎的呼喊打破了室內的雅靜。時汐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面生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她仔細辨認半晌，心頭卻一片茫然。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認識的人屈指可數，除了書院同窗和太阜官吏，幾乎別無交集，加之她還有點臉盲，此刻更是尷尬。她正要起身詢問，衣袖卻被郭子安暗暗扯住。
“閣下是？”郭子安搶先一步，語氣帶著戒備。
那男人三角眼一吊，唾沫星子幾乎噴出來：“好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在太阜人模狗樣了是吧？當初讓你嫁給二麻子你寧死不從，我當是多大骨氣，原來是攀上了高枝，傍上了富家公子哥兒！”說著，他竟一步上前，伸手就要來抓時汐手腕。
電光石火間，時汐腦中“嗡”的一聲——想起來了！這是原主那個嗜賭如命、把她賣給老光棍的叔父，時邛！
他怎麼會找到太阜來？！
時汐心下大驚，疾退兩步。麻煩大了！時邛深知她的底細，女子身份一旦曝光，後果不堪設想！為今之計，唯有咬死不認！
“哪裡來的潑皮無賴！”郭子安見狀，立刻橫身擋在時汐面前，厲聲喝道，“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位是太阜知府座上賓，晝鶴先生的親傳弟子！想攀親戚也不是你這等攀法！”
“我管他甚麼賓不賓，客不客！”時邛跳腳罵道，“這位公子你莫被他騙了！他根本就是個丫頭片……”
“抱歉，驚擾二位雅興了。”
時邛話音未落，一個黑塔般的壯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鉗住時邛的後頸，如同拎小雞崽似的，毫不費力地將罵罵咧咧的他拖了出去，聲音迅速遠去。
時汐緊攥的手心這才鬆開，沁出一層冷汗。
酒樓招待適時推門而入，賠著笑臉：“二位公子受驚了。為表歉意，今日消費一律半價。望莫讓此等小事，壞了二位興致。”說罷，輕輕掩上門退下。
屋內重歸平靜，卻瀰漫著一絲詭異的沉默。
“剛才那渾人……想說甚麼來著？”郭子安收回差點揮出的拳頭，狐疑地看向時汐。
時汐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夾了一筷子菜，細嚼慢嚥，大腦飛速運轉該如何圓場。
郭子安雖是好友，但這份友誼建立在“她是男子”的前提下。這個世道，終究是男權當道。若女子身份暴露，莫說書院待不下去，恐怕連孟字書店都不會再收她的稿子。一無系統二無金手指，她不敢拿這微妙的平衡去賭。
“夫子……可曾向你提過我的來歷？”時汐放下筷子，語速放緩，字斟句酌。
郭子安搖搖頭，“你看夫子那張冰塊臉，雖然與我們差不了幾歲，但總感覺多說兩句我就要被凍成冰，誰沒事找他說話！”
時汐指尖摩挲著酒杯上精緻的描金紋路，半真半假道：“方才那人，是我叔父。”
郭子安一愣：“……啊？”
“我自幼父母雙亡。”時汐聲音低沉下去，“因體弱，家父憐惜，恐我日後難以農耕維生，便教我讀書識字，指望我能考取功名，光耀門楣。可惜……天不假年，他不久便染病去世。母親……也被叔父一家斥為不祥，逼得隨他去了。”
郭子安聞言，臉色漸漸沉下，手中的筷子也放下了。
“沒想到你竟有這般遭遇……”
時汐搖搖頭，“叔父好賭，祖輩的錢財很快揮霍一空。後來因為我長得還算白淨，被村裡七十多歲的二麻子看上，讓我去給他……”
時汐頓了頓，實在不知道怎麼去形容，乾脆沒說，讓郭子安自己去想。
“我被強行送去的路上，僥倖假死逃脫，一路乞討，快餓死凍斃之時，幸得夫子路過，救了我性命。”
“混賬東西！”郭子安猛地站起，額角青筋跳動，就要往外衝。
時汐急忙拉住他：“你去做甚麼？”
“替你教訓那個禽獸不如的東西！”郭子安咬牙切齒。
時汐輕輕嘆了一口氣。其實她對時邛沒有多少感情，畢竟自己不是原主，他們所接觸的也就那一段，自己被送上去往二麻子家車的記憶。
時汐更用力拽住他：“何必為這種人髒了手，徒惹麻煩？況且這是在夫子的地界，他翻不起浪花。別為這樣沒意義的人浪費時間，揹負汙點。”時汐拽著郭子安回到位置。
郭子安沉默不語。
時汐眼見著這件事情算是翻篇，內心終於稍微放鬆了些。看郭子安對自己的事情並沒有懷疑，反而為了自己的事情這麼憤怒，一時間內心又很自責。
“要不……再加兩個菜？”
“時汐，要不我們拜把子吧！”
兩句話同時發出。
時汐拿著酒杯的手一頓，“誒？”
“我想好了，我要回到朝廷，一步步走到爺爺當初的位置。”郭子安眼神堅定，又看向時汐，“夫子對你寄予厚望，況且我能看出，夫子很喜歡你。想必你日後必能科舉及第，位列朝堂。”
時汐覺得郭子安的話題有些跑偏了，但一時間又不知道往哪裡糾正，只好聽他繼續道。
“若是我們聯手，一文一武在朝堂應和，相互扶持，彼此有個照應……”
“那就是結黨營私，到時候一抓一個準。”時汐十分理性地打斷了郭子安的話，“而且我覺得可能是夫子親手把我倆送進去。”
郭子安：“……”
他笑起來，“那倒也是。”
“不過，你以後一定會是威震天下的大將軍。”時汐吹著風，剛剛不覺得，沒想到古代的酒度數也很高，有些暈乎乎的上頭，“真沒想到，原來將軍也愛看戲本。”
“那你將來必定是官至內閣的宰相。”郭子安喝了一口酒，“誰知道官至內閣的宰相居然不寫儒經，反而寫戲本。”
時汐眼睛一亮，忽然捕捉到一絲新的創作靈感。
“天色不早，該回去了。”時汐看著杯盤狼藉的桌面，站起身，“結賬！”
走到櫃檯，掌櫃的算盤噼啪作響。時汐捏了捏錢袋，還沒掏出來就覺得輕了不少。
“二位公子，共計五兩四錢，折後二兩七錢。”賬房先生報出數目。
時汐正要數錢，卻聽賬房笑道：“時公子不必了，郭公子是本店貴賓，賬已從預存中劃扣。”
時汐訝然回頭：“不是說好我請嗎？”
郭子安擺擺手：“你那點稿費自己留著吧。跟我還客氣甚麼。”
夜色如水，暮春的晚風帶著些許涼意，明月高懸，柳枝依依。
“時汐，”沉默著走了一段，郭子安忽然開口，“你是我來太阜後，第一個知根知底的兄弟。所以，有件事我不想瞞你。”
冷風一吹，時汐打了個激靈：“何事？”
“我打算明日就動身。”郭子安停下腳步，“離鄉試還有一年，我準備去舅舅軍中歷練。”
“這麼快？”時汐有些意外，但隨即瞭然。恐怕郭子安早存此心，只是需要一個契機堅定信念。
“也好，既然目標明確，便勇往直前。”她點頭贊同。
郭子安卻面露猶豫：“但周縣水患的後續尚未分明，你叔父又找上門來……我此時離開，只怕……”
“我相信夫子。”時汐語氣鎮定，“在他回來前，我儘量待在學府不外出便是。我叔父再混賬，總不敢在府衙門口撒野。”
郭子安猶豫著點頭：“也不知夫子此刻到何處了。”
時汐腦海中驀然浮現出晝鶴的身影——白衣金冠，清冷孤傲，此刻想起，竟莫名感到一絲心安。
“不過有晝家，想來夫子應該無礙。你也別太擔心了。”郭子安又接著道：“我走之後，你和永言便是夫子唯二的兩位關門弟子。”
時汐點點頭，又覺得人生有點神奇。這麼想，自己竟然也算是國內頂尖博導的弟子了。還是在路上被撿的。可見機遇也是十分重要。
“你也是夫子的關門弟子啊，畢竟也透過了考核。”時汐道，頓了頓，“夫子知道你要走嗎？”
郭子安搖搖頭，“這就是為甚麼我覺得夫子以後會不認我的原因。”他伸手，折了一片柳葉，“夫子當時和蘇大人起了很嚴重的爭執，他不希望我走武試這條路。”
時汐皺眉，她沒想到晝鶴居然會插手自己學生的選擇。“為何？”
“我也不知。”郭子安嘆了一口氣，把柳葉丟進河水裡，“大概是不想我走爺爺的老路吧。”
時汐沒有說話，她對朝堂之事畢竟是個門外漢。晝鶴的判斷，或許會更準確些，“那要不我們還是留著文試吧！畢竟有夫子護著，不會出現甚麼太大的問題。”
“你怎麼意志這麼不堅定！”郭子安伸手，敲了一下時汐的額頭，“我去意已決，到時候會寫一封信，還麻煩你幫忙交給夫子。”
時汐覺得有點後悔，當時不該攛掇郭子安走武試的道路。她現在對晝鶴有一種盲目信任，總覺得夫子的路途安排會更穩定一些。但看見郭子安堅定的眼神……
“你要是走這條路，日後我寫了稿子，你就沒機會第一個看了。”
郭子安一愣，彷彿在做甚麼很艱難的選擇，隨即又釋然，“我相信時汐兄，你的稿子終會流傳到我朝每一寸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