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抉擇
夜色濃稠如墨，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在牆壁上投下變幻的光影。時汐伏在案上，睡得正沉，手邊攤開著那本晝鶴的文集，書頁上還殘留著指尖的溫熱。
熟悉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氣息在暗夜悄然瀰漫開來，打破了書房的沉寂。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如玉的手，無聲地拾起了從時汐指間滑落、攤開在案上的文集。動作輕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慎。
時汐猛然驚醒，殘存的睡意瞬間被驚飛了大半！她心臟怦怦直跳，豁然抬頭——
朦朧跳躍的燭光下，一人白衣勝雪，金冠束髮，身姿挺拔如孤松，正靜立在她的書案旁，垂眸凝望著手中的文集。那熟悉的側臉輪廓，清冷出塵的氣質，不是晝鶴又是誰？
“夫……夫子！”時汐慌忙站起身，因動作太急，衣袖帶倒了桌上的筆架，一陣叮噹亂響。“您何時回來的？”
晝鶴伸手，將雜亂的筆重新收好掛上，“方才。”抬眸，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時汐略顯倉皇的臉上。他將文集合攏，指尖拂過封面上自己的名字，語氣是一貫的平淡無波：“看來，我不在的這些時日，你倒是……勤勉了不少。”
時汐連忙將桌面上那幾本嶄新的、封面花哨的志怪小說用宣紙蓋上，目光慌亂地掃過桌面，生怕哪個角落還殘留著自己新寫話本的草稿，或是墨跡未乾的新章節。幸好，那些“罪證”都被妥帖地壓在這堆新買的書冊最底下，不刻意翻找，絕難發現。
“學生愚鈍，今天路過書店，看見夫子的文集，好奇，所以買來看看。”時汐有些尷尬道。這些天不見，原本因為治水風波而剩下的患難真情彷彿又被吹散了許多，帶著些陌生的尷尬，恢復了一貫的師生主位。
晝鶴並未深究，轉而道：“此次周縣水患，你協助安置流民，臨機應變，做得很好。”
時汐心中微暖，嘴角上揚，正想謙遜幾句，卻聽晝鶴話鋒一轉：“方才過來，未見子安。他人呢？”
時汐走到牆邊的櫃子前，取出小心收藏的信件和令牌。那是郭子安託付的告別信，以及晝鶴離開前交給她以備不時之需的憑證。
“子安兄他……”時汐斟酌著用詞，“他心中熱血難涼，最終還是選擇了武舉之路，前往隆州參軍了。這是他給您的信，說明了原委。”
晝鶴接過信，並未立即拆看，彷彿早已料到，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也罷。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時汐見狀，覺得有必要為郭子安多說幾句：“夫子，上次在周縣，子安兄獨闖險境取證，後又協助抗敵，身手膽識皆是不凡。他本就家學淵源，心繫祖父舊案，立志查明真相。學生以為，武舉一途，或許更能讓他施展抱負，一展所長。他下定決心離去，心中最愧對的便是未能親向夫子辭行，故再三囑託學生，定要向夫子解釋清楚，望夫子……勿要怪罪於他。”
風從門外吹來，捲進三兩片落葉於地。
晝鶴靜默片刻，目光落在手中的信件上，窗外的月色透過窗欞，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我何曾怪過他。”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路是他自己選的，走下去便是。”
時汐鬆了口氣，心想，日後若有機會給郭子安去信，定要告訴他這個好訊息，免得他在外還懸著一顆心。
夜色愈發深沉，如同有人在硯臺中又添了濃墨。
時汐猶豫再三，還是將最關心的問題問出了口：“夫子，周縣之事……後來如何了？”
晝鶴一邊緩緩拆開郭子安的信，目光快速掃過字跡，一邊分心答道：“朝廷已派新任知州接管臨州。原臨州知州，貪墨工款、翫忽職守、草菅人命，罪證確鑿，判秋後處決。周縣縣令，護城殉職，忠烈可嘉，陛下特旨嘉獎，著令厚葬，並優撫其家眷。”
“太好了，總歸是守得雲開見月明”懸在心頭許久的大石終於落地，時汐感到一陣輕鬆與欣慰。雖然她在整個事件中出力有限，大多數時候只是幫著照顧災民，有時甚至手忙腳亂，但聽到這樣的結果，仍有一種參與了正義得以伸張的成就感。
“那……永言兄呢？他可平安回來了？”她想起那個因見她“挑燈夜讀”而深受刺激、奮發圖強的同窗。雖然他們交情沒有她與郭子安深厚，但總歸這些天患難與共，此時沒見人，倒是有些擔心。
“柏永言已面聖陳情。”晝鶴將看完的信摺好，收回信封，語氣淡然許多，“陛下賞識其才學與氣節，特准他留京備考，以待來年恩科。”
時汐聞言，不禁莞爾。想到柏永言執拗的性格，此番際遇，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由衷讚道：“那真是太好了！陛下對他寄予厚望，以永言兄的才學和毅力，來年定然能夠金榜題名。”
“那你呢？”晝鶴忽然抬眸，目光沉靜地看向她。燭光下，時汐眼中盛滿了純粹的笑意，沒有絲毫嫉妒，只有真誠的祝福。這目光讓他的話音微微一頓，才繼續道，“問了這麼多，不想知道自己有何獎賞麼？”
時汐一愣，她還真沒想過這個。不過她好像也沒能正經幫上甚麼忙。話又說回來了，難不成皇帝也獎賞了她？
“我也有份麼？”
晝鶴點點頭，嘴角帶了點笑意，“此次治水有功，我將會重新調回京都，聖上仁德，準允你和我一起回京。
時汐原本獎勵一萬兩的美夢被現實無情戳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伸出手指指向自己：“……我？”
她看著眼前深不可測的夫子，心裡打起鼓來，訕訕道：“學生……學生天資愚鈍，根基尚淺，只怕……只怕到了京中，會給夫子丟臉……”
“此次回京述職，我已將你於周縣所作《賑災條陳》呈遞御前。”晝鶴打斷她的自貶，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覽後，亦覺條理清晰，切中時弊，對你頗有嘉許。切不可妄自菲薄。”
時汐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她當然明白晝鶴是一番好意，從很早就開始為她的前途鋪路。可這每向前一步，對她而言都意味著身份暴露的風險成倍增加。京都，天子腳下，權貴雲集，規矩森嚴，她一個女扮男裝的“欺君之徒”，何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她怎麼就沒想到，晝鶴在此事中立下大功，很可能會被調回權力中心呢？
京都固然繁華，是無數士子嚮往之地。但她真心不想去那是非之地求學，更不願活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萬一哪天行差踏錯，或是被有心人窺破身份，不僅自身難保，恐怕還會連累舉薦她的晝鶴，那罪過可就大了！
時汐無意識地摳著桌角的木質紋理，指甲劃過細微的痕跡。那句“學生其實是女子”在唇邊輾轉了無數遍，卻終究沒有勇氣吐出來。
倒是晝鶴，彷彿看穿了她內心的掙扎與重重顧慮，並未強求立刻答覆。他將令牌輕輕放回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今日告知之事，對你而言或許太過突然。”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你且好好思量，不必急於一時。早些歇息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宣紙下厚厚的書，補充道：“明日辰時，來藏書閣見我。”
說完，不待時汐回應，他便轉身，悄然融入廊下的黑暗中，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只留下那縷淡淡的雪松冷香，和滿室令人心緒不寧的寂靜。
時汐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低頭看向桌上那本文集和冰冷的令牌，只覺得方才的一切像一場朦朧的夢。然而，京都之行、身份危機、前路迷茫……這些沉重的現實，卻隨著晝鶴的離去，無比清晰地壓在了她的心頭。
躺在榻上對著桌面的燭光晃眼，一直到三更天。時汐終於忍不住起身拿了一本志怪小說到手上。
其實去京城也可以，到時候考試隨便寫寫就好了，更何況厲害的學子那麼多，她考不上也很正常。
她翻了一頁書——
不對，若是去了京城，那她現在的稿子怎麼辦？如今沒有郭子安的幫助，去了京都又該去找哪個書商收自己的稿子？
但是自己無親無故，跟在晝鶴身邊完全不愁吃穿。以她現在的積蓄，除非日後都不吃喝了，才能勉強買一間茅草屋，萬一日後寫得稿子書商不喜歡了怎麼辦？
時汐草草將書頁翻讀完，最後一頭紮在枕頭裡，覺得實在是太難抉擇了。
她現在才發現，自己無形之中竟然全都是靠的別人才能在這個世界活的比較安逸。
夜晚漸涼，睡不著索性起床將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把壓住的稿子拿出來寫完。時汐這次寫得是一個王府婢女逆襲拯救天下的故事。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故事走向寫完三分之一時，時汐的腦海中忽然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