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怎麼又是策論
時汐認命地鋪開宣紙，郭子安麻利地開始研墨，嘴裡還不忘唸叨：“這就對了嘛！不瞞你說，我每次越到緊張的氣氛，就越想知道故事後續，這些天天天風裡來風裡去的，實在是需要聽點不用過腦子的恩愛情感戲……”
時汐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回顧了一下前面的劇情，一時不知該從何講起。白日裡的驚心動魄、刀光劍影，還有晝鶴那個轉瞬即逝的笑……種種畫面在她腦中紛雜閃過。
帳外傳來巡夜兵士規律的腳步聲，火把的光暈透過帳布，搖曳不定。
郭子安湊過來，壓低聲音：“欸，你說，要不要把這個王爺派去治水，然後王妃誤以為他掉河裡淹死了，或者以為他愛上了別人。或者其實這個王妃是個戲作，目標就是殺掉這個王爺，或者…”
時汐研磨的手一頓，凝噎道：“沒有那麼多或者，就不能直接甜甜的在一起嗎？”
郭子安唔了一聲，笑道：“不過不知道為甚麼，雖然我自己看肯定只想看些恩恩愛愛的畫面，但是讓我寫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話音未落，帳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兩人俱是一驚，郭子安更是差點跳起來。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隙，露出的竟是晝鶴半張清雋的臉。他似乎剛巡視完營地，身上還帶著夜間的寒氣和露水。
“夫、夫子！”郭子安立馬放下筆，瞬間站得筆直。
時汐也慌忙想起身。
“不必多禮。”晝鶴的目光落在攤開的紙筆上，似乎很是欣慰“很好，出來這些天也沒忘記功課。”頓了頓，聲音平穩“是準備寫甚麼？”
郭子安搶先一步答道：“回夫子，我們…我們正在整理今日見聞，準備寫一篇治水賦。”他說得一臉正氣凜然。
晝鶴似乎沒有懷疑，他的視線轉向時汐，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沉靜，彷彿能看透人心。“哦？”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今日種種，確實……值得一書。”
時汐的心莫名提了一下，總覺得他話裡有話。她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晝鶴並未進帳，只是站在門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子安，蘇大人那邊尋你有些事。”
“現在？”郭子安一愣。
“現在。”晝鶴語氣不容置疑。
“是！學生這就去！”郭子安立刻應下，給了時汐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飛快地溜出了營帳。
帳內頓時只剩下時汐和站在門口的晝鶴，空氣彷彿一下子變得稀薄而靜謐，似乎等聽見燈花輕微的噼啪聲。
時汐感到一絲莫名的緊張。
晝鶴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掠過那硯臺和宣紙，緩緩開口：“我本原也要上奏，既然你有心，不如你來寫這封摺子。多日未溫習課業，讓為師看看，你是否有所進益。”
時汐看著自己剛磨好的墨，鋪妥的紙，內心流淚，嘴上卻只能乖乖應道：“是。”
月色暗沉，時汐原本以為晝鶴說完課業會走，沒想到他竟還站在原處，她猶豫了一下，小心試探道：“夫子……要不進來坐？”
晝鶴看了一眼窗外月色，“如此，我便看你寫完吧。”
筆尖在硯臺上蘸了又蘸，不知是不是被郭子安之前的催稿催緊了，時汐原本堵塞的思緒竟然開始湧動，也是告誡自己要寫正經文章，那些纏綿悱惻的情節就越是抑制不住往外冒。
她覺得自己必須說點甚麼，來打斷一下自己滿腦子的風花雪月。
“我竟不曾知曉，夫子竟還會武力。”時汐開始了尬聊模式，“我看那個臉上有疤的人那麼兇狠，當時抓住您的時候我差點嚇死。”
晝鶴嗯了一聲，“當時的郭將軍學了一點皮毛。”他看向時汐，又補充道：“不過你且放心，科考並無武試。”
時汐點點頭，覺得有些難受。
古代女子難以從官，即便從官，卻也不能拋頭露面上任，大抵幽拘於深宮。晝鶴確實是事事為她，她能感受得到，晝鶴今天讓她寫摺子，也是為日後為官鋪路，可……
“我朝可有女子為官的先例嗎”既然目前也不知道自己到的是那個朝代，時汐還是多問了一句。
晝鶴似乎沒想到時汐會問這個，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據我所知，只有前朝女帝在位時，有女官上任。”
時汐心下嘆氣，果然還是沒趕上好時候啊。
落墨下筆，“奏為彙報周縣水患治理情形事”
“時汐”晝鶴皺眉，“教你的都忘了嗎？”
時汐握筆的手一抖，看了三遍也沒看出來自己這個表頭哪裡出了問題，於是疑惑抬頭：？
“指實、掌虛、掌豎、腕平、管直。”晝鶴沉聲道，“握筆姿勢有礙，何怪字難看？”
時汐覺得這些天對晝鶴攢的溫柔濾鏡一下子全碎成了渣渣，正要揉了紙張重寫，只覺身後一暖，緊接著被人握住了手。
晝鶴的手修長如玉，燈火下更顯柔和。時汐覺得握著的筆桿有些滑膩，順著晝鶴的牽引，墨跡在紙張上游走。一筆終停，晝鶴鬆開手，滿意地看著紙上的字。
“可懂了？”晝鶴的聲音平靜，“回去之後，每日臨一份字帖來給我。”
時汐木訥地點點頭。
晝鶴再次坐下，“繼續寫。”
暮春四月夜晚的風還是有些微涼，時汐順著剛剛被晝鶴調控後的握筆姿勢繼續往下，還好前些時間晝鶴讓他們背誦閱讀了大量有名奏疏，時至今日構思起來竟也得心應手。
夜逐漸加深，月亮升至半空，周圍一片寂靜，偶有鳥鳴蟲啼。
“夫子，我……”時汐終於寫完，正要叫晝鶴，卻發現身邊的人不知道何時竟然已經睡著了。
燭火葳蕤映照在晝鶴的臉上，暖黃的燈光將他籠罩在一圈柔光裡，他微微仰頭，喉結到下頜的線條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時汐第一次發現原來晝鶴的睫毛也很長，在光中投下細密的陰影，隨呼吸微顫。幾縷碎髮散落額前，與他一向高不可攀的模樣截然不同。
確實，太阜政務本就不少，後周縣水患，晝鶴要忙著本地政務，又要幫襯著周縣，還要顧及他們這些學生，天下的難民。時至今日，總算是有一個喘息的時間，卻又跑來盯著她的課業，想著如何為自己的學子鋪路。
時汐忽然有些恐慌。
畢竟自己當初是女扮男裝才進的晝鶴府衙，得到的這些學習機會。若是晝鶴知道自己其實是個女子……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字，又看向旁邊晝鶴的那一行來。
要不坦白？可是坦白之後自己又能去哪？書商那邊會受影響嗎？
時汐搖搖頭，將身後的大氅拿出來給晝鶴蓋好。
或許是太累了，晝鶴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最終還是沒有醒。
時汐鬆了一口氣。抽出餘下的宣紙，小心翼翼地鋪開。
不知道蘇文湛對郭子安說了甚麼，竟然這麼久還沒有回來。但不管了。
時汐提筆，這一次，落筆不再猶豫。
彷彿是挖到了一口泉眼，靈感不斷從井口噴湧而出，寫到蠟燭將滅，時汐見晝鶴還沒有醒過來的跡象，連忙把紙張收好，小心翼翼放進包裹裡。
她也不敢在這房內多造次，難得晝鶴睡著，是該好好睡著。
正當她打算悄悄退出帳外，沒想到帳連卻被人從外輕輕掀了起來。
郭子安探頭進來，臉上帶著一幅“我回來了真是時候的表情”剛要開口，就見時汐朝他搖了搖頭。
郭子安的目光落在伏案沉睡的晝鶴身上，頓時噤聲，躡手躡腳溜到時汐身邊，小聲道：“睡著了？”
時汐點點頭，以指抵唇，示意她小聲。
郭子安壓低聲音，“我看夫子這次確實累狠了，對了，你奏疏寫完了？”
時汐聽到這個就來氣，扯著他走到了賬外，隨便找了一個空地坐下，“不然呢？不然等你來寫嗎？”
郭子安起身作揖，“哎呀，我這還不是為了保全時汐兄你的名聲嗎？當時那情形，要是夫子真的看見我倆在做甚麼，不得把我們連夜趕出學府啊！”
時汐原本還有些疲憊，出來吹了吹風，感覺好多了。四月草盛，席地一趟也不覺得髒，抬頭看向天空，月明星稀，不知道為甚麼竟然有點想念自己前世的生活，也不知道自己親友是否安好。
“時汐”郭子安在她身邊坐下，“你看甚麼呢？”
“月亮好大啊！好久沒看到這麼亮的月亮了。”時汐道：“那話怎麼說來著？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郭子安沒有說話，看上去似乎有心事。
時汐指了指不遠處蘇文湛的帳篷，“你還沒說蘇大人找你幹甚麼呢！”
“沒甚麼。”郭子安拔了一根草，頓了頓，猶豫道：“你覺得，我要不要走武舉這條路啊？”
時汐偏過頭，“也是個不錯的出路。”
郭子安還想再說些甚麼，帳子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馬嘶聲，緊接著是一人冒著夜色衝入營地。
“報——阜南驛站有急報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