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趕路趕路趕路
時汐和郭子安立馬走進營帳，想要叫醒晝鶴，沒想到晝鶴早就醒了，彷彿剛才的沉睡只是一場錯覺。
一名風塵僕僕的傳令兵快步進帳，單膝跪地，遞上一封信函，“大人，京中來訊，八百里加急。”
“看樣子是柏永言他們已經到了京城了。”郭子道。
晝鶴拆開信，就著昏暗的燭光迅速閱覽，時汐看見他眉心皺起，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凝重。帳內一篇寂靜，只餘紙張摩挲聲。
片刻後，他收起信函，對傳令兵道：“我知道了，請回覆信使，一切依照計劃行事。”
“是。”士兵領命，迅速退去。
晝鶴起身，時汐給他披上的大氅自肩頭滑落，他順手接住，看了一眼，並未多言，只是將其仔細摺好放在案上。
“夫子，京城那邊怎麼說？”郭子安忍不住問。
“無事，只是催問水患進展。”晝鶴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他看向案牘上時汐已經寫好的奏稿，皺了一下眉頭，“既然時汐寫好了，明日就一起差人送到京城。”
他的目光掃過兩人：“夜已深，明早還得趕路，都歇息吧。”
“是。”郭子安趕忙應聲。
時汐也跟著行了個禮，心中卻莫名覺得，那封“急報”的內容，絕非晝鶴說的那般輕描淡寫。不然，晝鶴不會露出那樣的神色。但既然晝鶴不多說，時汐也不好多問。
但眼下問題來了。
雖然她是個接受過新思想的女性，但是還是沒辦法和“好兄弟”睡同一張床。
“哎，我現在不困，要不我們講點甚麼吧！”時汐道，從包裹裡拿出稿子，“你看我寫了這麼多，或者有勞你現在抄一下？”
郭子安剛準備躺下，聽見這話，一副見了鬼的模樣，“明日吧！今日我太累了。這些天天天奔波，好不容易鬆一口氣 。”
時汐搖頭，“對了，你說這次能順利抓住臨安那些官吏嗎？我剛剛看夫子的表情，莫不是出了甚麼事？”
郭子安面色麻木，“不會不會，現在證據確鑿，怎麼可能出事。別想了，天大的事情，明天在說啊！”
“不行不行！我這剛接觸這些，腦子亂的很，那你說這個臨州知府應該是甚麼罪名啊？”時汐一把將逐漸下滑的郭子安薅住，努力做著最後的掙扎。
郭子安：“……”
他嘆了一口氣，似乎終於敗給時汐了。“臨安知府李安啟所犯的早已不止洩洪瀆職一罪。他私養府兵超過五百，按律，以謀反罪判處。”
時汐：“可是我看晝老大人也有自己的親兵啊，他為何無事？”
“不是，你連夫子身份你都沒摸清，就稀裡糊塗抱上這條大腿了？”郭子安大驚，“那可是晝家！哪怕朝廷更疊地位依然不變，從季朝就開始名震天下的晝家啊！”
時汐沒想到晝鶴來歷居然如此不凡，畢竟能考上探花就已經是很多人難以求得的榮耀了。頓時有些興奮，低聲道：“這麼厲害？”
郭子安十分肯定的點點頭，“而且夫子從來沒用過家中門路，就連當初科考，也是用化名。不過是後續天家想要嫁女過去，夫子實在不願，後面才弄清楚身份。”
時汐嘆了一口氣，真是不怕家世背景高貴，也不怕你天生努力，就怕你又高貴又努力。
“所以你這下知道，為甚麼哪怕他被貶在太阜這樣一個小地方，但依舊會有這麼多人千里迢迢來拜師學藝了吧？”郭子安用手指敲了一下時汐的頭，“你還真是走運了，沒權沒勢還被夫子如此對待。搞得我最開始還以為夫子有斷袖之癖呢。”
當晚，郭子安給時汐科普了很多朝堂相關的辛秘，從盤根錯節的黨派紛爭，深宮禁院的秘聞，到與晝家一樣雖鮮少涉足朝堂卻依然顯赫的世家門閥。一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
“郭大人，時大人。”一護衛在門口輕喚，“晝大人說我們要繼續趕路了。”
郭子安看了眼亮起來的天色：“……時汐！”
時汐頂著個黑眼圈打著哈欠朝帳外道：“知道了，我們馬上就出來！”
晨霧尚未散盡，營地卻已忙碌起來。晝鶴早已站在一輛輕簡的馬車旁，正與蘇文湛低聲交談。他換上了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除了眼底一絲難以察覺的倦色，幾乎看不出他昨夜只歇息了不到兩個時辰。
見到兩人過來，他目光在時汐眼下的青黑處短暫停留了一瞬，語氣平淡無波：“昨夜歇得可好？”
郭子安一個激靈，立刻挺直腰板：“回夫子，甚好！”
時汐也只好硬著頭皮附和：“……學生睡得很好，謝夫子關心。”
晝鶴聞言，未再多問，只微微頷首：“上車吧，今日路程緊。”
馬車轆轆前行，車廂內一時無話。郭子安幾乎是立刻歪倒在角落裡，補起了回籠覺。時汐卻毫無睡意，她靠著車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騎在馬上的那個身影。
昨日路上又救濟了一對母子，如今實在沒有地方可帶上他們，只好挪來他們這個轎輦。晝鶴與蘇文湛兩人轉去騎馬。
晝鶴騎術極佳，端坐於馬背之上的姿態沉穩而優雅，晨光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然而時汐卻莫名覺得，他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往日更加緊繃，彷彿承載著無形的壓力。
那封京中來信……究竟說了甚麼？
車隊行至午後，在一處林邊稍作休整。眾人下車活動筋骨，食用乾糧。郭子安終於恢復了精神，湊到時汐身邊，一邊啃著餅一邊壓低聲音：“欸，你說，夫子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時汐心中一動：“你也感覺到了？”
“當然，”郭子安朝晝鶴的方向努努嘴，“從早上起來就感覺他周圍的氣壓低了好幾度。往常雖然也嚴肅，但沒這麼……嗯……生人勿近。”
就在這時，那名清晨出現過的副將再次快步走到晝鶴身邊，又低聲稟報了些甚麼。晝鶴聽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對副將吩咐了幾句。副將領命，轉身時臉色格外凝重，甚至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的佩刀。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時汐的心猛地一跳。
“看來……京城那邊，恐怕真的出事了。”她喃喃道。
郭子安也收起了嬉笑的神色，面色嚴肅起來：“柏永言他們帶回的證據足以讓臨安知府那群人掉腦袋，按說不該再有變數……除非，他們狗急跳牆，或者……京城裡有人不想讓他們開口。”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時汐的脊背。她忽然想起昨夜郭子安提到的朝堂黨派、世家紛爭。晝鶴出身顯赫卻刻意低調，如今又因查案觸及某些人的利益……那封急報，難道是來自京中的警告？或是變故發生的訊號？
休整結束，車隊再次啟程。氣氛似乎比上午更加沉悶了幾分。
時汐最開始還強打著精神，聽著前方駕馬的晝鶴與蘇文湛低沉的交談聲，試圖從中捕捉一星半點的資訊。但那聲音平穩而模糊，如同催眠的曲調，加之連日奔波和昨夜徹夜未談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她的眼皮越來越重，視野逐漸模糊，窗外的景色化作一片流動的色塊。
在她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只感覺馬車似乎輕輕顛簸了一下，而後自己彷彿落入了一個溫暖而穩當的懷抱，鬆軟得像墜入雲端，鼻尖似乎掠過一絲清冷的墨香……
“……應是太累了，昨夜又一夜未睡。”迷糊中，她聽到郭子安的聲音，似乎隔著一層水霧，聽不真切。
“昨夜你們在做甚麼？”另一個聲音響起，低沉平穩，是晝鶴。
“沒、沒幹甚麼呀，就……就隨便說了說未來的打算……”郭子安的回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靜默了片刻。
那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如此，今晚開始，時汐在我帳中休息。”
這句話如同冰水淋頭，瞬間擊散了時汐大半的睡意！她猛地驚醒，卻不敢睜眼，只能極力維持著平穩的呼吸，內心早已駭浪滔天——去夫子帳中休息？！
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沉靜而具有穿透力，彷彿能洞察一切偽裝。她的心跳如擂鼓，生怕被察覺出已然醒轉。
幸好，那目光並未停留太久。腳步聲遠去，似乎是晝鶴離開了馬車。
時汐這才敢悄悄睜開一絲眼縫，正對上郭子安同樣寫滿驚愕與無措的臉。兩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恐
時汐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隊伍中唯一一輛鋪了軟墊的馬車上，一路昏沉地被帶往新的驛點。她心亂如麻，再也無法安然入睡，晝鶴那句“在我帳中休息”如同魔咒般在她腦中反覆迴響。
傍晚，車隊抵達官驛。驛丞恭敬迎候，安排食宿。
當夜幕徹底降臨時，那名總是沉默跟在晝鶴身後的親衛果然來到了時汐面前，語氣恭敬卻不容拒絕：“時公子，大人請您過去。”
時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一眼郭子安，對方回以一個愛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
她硬著頭皮，跟著親衛穿過迴廊，來到驛館東側一處僻靜的單間。親衛推開房門，側身示意她進去。
房間內陳設簡潔，一床一榻一桌一椅，燭火通明。晝鶴正坐在桌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書，見她進來，抬眸看了一眼，語氣平淡無波：“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憔悴和緊張上，頓了頓，指向室內那張顯然剛剛添置的、離主榻頗遠的窄榻：“今夜你睡那裡。既精神不濟，便需靜養。此地安靜，無人擾你清夢。”
時汐愣在原地，看著那張窄榻，又偷偷瞥了一眼晝鶴那張冷峻的側臉。
所以……夫子讓她過來，真的只是為了……讓她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