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果然寫稿是高危職業
“放箭！”
廟外，一聲清冽的厲呵劃破雨幕！
時汐只覺得自己被人一扯，頓時被人拉到身後。
是晝鶴！
但好在密集的破空聲後，廟內所有人全都安然。
“怎麼回事？”刀疤臉臉色大變，猛地扭頭看向門外。
幾縷殘光自破漏的屋頂漏下，映出來人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時，廟外已立了一列人馬，甲冑鮮明、行動如風，正與撲來的臨州兵廝殺在一處。
“咻——”一聲箭響，時汐只覺眼前一黑，便聽見一聲慘叫。
“別看。”晝鶴的聲音在時汐耳畔響起。“血腥。”
“夫子！蘇大人和晝老先生已帶部分官兵去攔截他們的後續人馬！這裡交給我！”郭子安語速極快，攻勢更是凌厲，將猝不及防的刀疤臉逼得連連後退。
絕處逢生！
災民中爆發出驚呼和哭泣。
時汐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實處，巨大的喜悅和鬆懈讓她幾乎腿軟。她抬頭看向晝鶴，只見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只是快速下令：“青壯年協助子安，守住門口！婦孺老弱退到神像後！”
混亂中，晝鶴的目光與郭子安短暫交匯，彼此點了點頭。
有了郭子安這支生力軍的加入，戰局瞬間逆轉。廟內的災民們也鼓起勇氣，拿起所能找到的木棍、石頭，配合著郭子安帶來的人，將試圖衝進來的殘兵打了出去。
刀疤臉本就被射中右臂，見大勢已去，虛晃一招就想逃，卻被郭子安一劍刺中小腿，慘叫一聲跪倒在地，立刻被兩名護衛反剪雙手捆了個結實。
喧鬧的廟宇由最初的平靜，變為嘈雜，又歸於平靜。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時汐看向郭子安，“柏永言呢？”
郭子安張了張嘴，正要說話，目光卻倏然轉向廟門。
那裡不知何時已立了兩人。
其中一個與晝鶴差不多年紀，身著綠色常服，腰間一塊白玉翡翠，手握摺扇，看上去是個文雅儒生，另一位看上去年紀偏大，四十來歲模樣，身著雲錦寬袍，玉帶懸著玲瓏香囊，指間一枚溫潤玉扳指，進門時那雙沉靜的眼掃來，通身的雍容氣度便壓得人不敢僭越半步。
“怎弄得如此狼狽。”那位年歲偏大的男子開口，有些責備地看向晝鶴。
“這位是夫子的父親，晝初。”郭子安小聲在時汐身邊解釋，“那位綠袍大人，則是淮墨的太守蘇文湛。”
時汐小聲地哦了一聲，心道：“怪道晝鶴長得這麼好看，原來是有家族淵源的。”
只見晝鶴上前，斂衣屈膝，恭恭敬敬地在晝初身前跪下，嚇得蘇文湛立刻與晝鶴拉開距離。“兒子不孝，父親怎麼親自過來了？”
晝初：“我若不親自過來，你還有命在這跪著嗎？”
晝鶴不再說話，周圍原本窸窸窣窣的聲音也全都停下了。一旁的蘇大人也一言不發。
晝初嘆了一口氣，上前，將晝鶴扶了起來，“不管怎麼說，先回太阜。”
晝鶴依舊不起。
“我已經派人搜查過了，不會有難民遺漏。你們是最後一波了。”旁邊的蘇文湛補充道，聲音清脆“你留在這裡，也沒有多少意義。趁臨時修建的橋沒有垮塌，離開才是上策。”
雨後的陽光似乎格外刺目，襯得整個世界彷彿又重新活了過來。但積水依舊不退，河流咆哮聲引人發顫。
時隔多天再次踏上了回程的旅途。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當初是抱著做比較累的志願者心態，如今歸途，雖然有晝家人護佑，卻帶著傷員，疲憊，以及劫後餘生的凝重。
馬車顛簸而行，車輪碾壓過泥濘和水窪，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晝鶴、蘇文湛、時汐以及郭子安為一乘，晝初獨自一乘，其餘難民四乘，再就是護送的兵衛，騎馬前後護送。
車廂內，時汐與晝鶴相對而坐，晝鶴閉目養神，面色蒼白，但依舊脊背挺直，維持著一貫的儀態。時汐透過車窗飄向護衛森嚴的隊伍，以及被嚴密看守的幾輛囚車——刀疤臉和他的幾個核心手下就被關在裡面。
“我與永言尚未走出太阜，就遇見了夫子家派來的人。晝老大人說這個閒事您肯定會管，所以從剛得到周縣那位大人出事訊息後，老大人就派了這隊人馬過來。”郭子安最先打破了這裡的沉寂，開口道，“後面又遇見了趕來的蘇大人和他的弟弟。”
“我已經和晝伯父連夜寫了摺子上書，高足和他的朋友由舍弟帶去京都。”蘇文湛補充道，“你也太亂來了，周縣雖與太阜毗鄰，但終歸不屬於你的地界，我們正是被貶罪身，如此做吃力不討好不說，恐怕還要授人以柄。”
晝鶴睜眼，“那你過來做甚麼？淮墨距周縣豈不更遠。”
蘇文湛：“狗咬呂洞賓！我若不是擔心你，我犯得著嗎？”
時汐頭一回見人這般罵晝鶴，頓覺新奇。郭子安亦忍俊不禁，與她交換了個眼神。
一旁的晝鶴似乎是想懟回去，但抿了抿唇，最後竟然也笑了。
他原本是不常笑的，時汐來到這個世界的這些天，每天幾乎都能見到晝鶴，但好像真的沒有見他笑過，一時間恍若雪原初陽，冰河炸裂，時汐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謝。”晝鶴道，最開始是對蘇文湛說的，然後轉身，十分正經地朝時汐和郭子安行了一個禮，“若不是各位協助，今日或許不得善了，水患真相，恐也難以如此快現行。”
時汐與郭子安慌忙起身回禮。
不料車馬猛地一顛，時汐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徑直跌入晝鶴懷中，手指下意識攥緊對方衣襟。另一側郭子安亦收勢不及，單膝跌跪在蘇文湛身前。車廂內一時人仰馬翻。
“你夫子尚在此處，行此大禮，我如何敢當？”蘇文湛強忍笑意，“不如你來淮墨，入我蘇氏門下，好歹我也是當年的榜眼。””
時汐聽見甚麼在跳動，很響。身邊的郭子安說了甚麼，她沒有聽清楚。
“抱歉，我沒站穩。”時汐尷尬地笑笑，鬆開了手。
“無妨。”晝鶴聲色如常，從容扶她坐穩，“道路崎嶇，當心些。”
時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太對勁，她又說不上來。不過大家似乎都沒將這個插曲當一回事，蘇文湛繼續回到正文。
“如今關鍵的是你我手上的這些活口，尤其是那個頭目，最好讓他簽字畫押，不然單憑周縣那個守兵以及他的口供，恐怕還有翻案的機會。”
晝鶴點了點頭，“回去之路，未免太平。”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臉上有疤的嘴硬得很，一路上破口大罵，各種威脅，卻半點有用的都不肯吐。”蘇文湛嘆了口氣，“這世道，真是，文官當做武官用啊 。”
“到太阜後，我親自審。”晝鶴又恢復了那個雲淡風輕的模樣，但此時的他多了一份冷冽與決絕，這不再是那個書院中冷清持重的夫子，而是真正踏入風雲旋渦的朝廷命官，“非常之時，或可用些非常手段。”
時汐微微一愣，下意識道：“用刑嗎？”
蘇文湛笑了笑，“沒想到吧，你們平時見到的溫文爾雅的夫子，背後還有這麼狠辣的一面。”
時汐搖搖頭。
晝鶴道：“為官者，心懷'恕'字'仁'心固然重要。”他看向時汐，又掃過郭子安，“但還需記住，若恕仁無效之時，法與罰才是守護本心的最後的防線。”
時汐點點頭，一旁的郭子安則若有所思。
“你們夫子在教導你們為官之道呢！”蘇文湛道，“對你們寄予重望啊。”
“學生受教了。”時汐和郭子安異口同聲。
時汐想，雖然自己大概是沒有機會做官了，但不得不說，跟著晝鶴還是能學到東西的。或是琴藝棋術，或是道理人生。這些對於一個寫手來說，都是十分寶貴的財富。
又到了夜晚，但溼漉漉的雨已然消失，難得的滿天星子。他們在平地紮營。
“時汐”郭子安溜進她的營帳，“你看我給你帶來了甚麼？”
時汐剛洗完澡，前段時間在廟裡，根本不敢沐浴，這時候猛然放鬆，終於得空可以捯飭一下自己，只想倒頭就睡，沒想到郭子安竟然來了。
“帶了甚麼？”
郭子安笑嘻嘻從背後伸出手來，是一個小硯臺，一支筆，半根墨，還有十幾張宣紙。
時汐：“……我不要”
“當時我是答應了孟老闆，你哪怕去賑災也會寫的。”郭子安似乎沒法子了，“正好回去還有兩日，你一天寫個二十張，就能把前面沒寫完的補齊了。”
時汐：“出去出去，我要睡覺了！”
郭子安聳肩：“可是我倆被分到同一個帳篷啊！反正現在我也睡不著，不如做點事，你不是還要存錢娶媳婦兒嗎？你不寫怎麼賺錢？”
時汐瞪大眼睛：“我們甚麼時候被安排到一個帳篷了，我怎麼不知道？”
郭子安打了個哈欠：“帳子不夠，我總不能同那三位擠去吧？只得來找你了。”他揉揉眼，“不過說真的，連日奔波，確實有些乏了。”
時汐總算知道，為甚麼有人說寫手是個高危職業了。
“你說得對，”她忽然正色，“我現在忽然又很清醒了——不如這就寫稿，正好近日素材頗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