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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溫柔的夫子

2026-05-05 作者:共九墨

第六章:溫柔的夫子

雨小了些,但沒停。郭子安和柏永言走後,驛站裡剩下的人手更少了,事情卻一點沒少。而且更崩潰的情形出現了。

不知是臨州府還是真天公不作美,最後一道水壩防線也決堤,將朝廷派來的救濟銀隔絕在外。昔日裡豐饒的農田已經變成了汪洋。為了避免山體繼續崩塌,晝鶴不得不帶著大家一起到山頂平坡的一個小小龍王廟。

時汐忙著照顧病人,喂藥、清理,幾乎沒一刻空閒。

當然,晝鶴比她更忙。這裡只有他有官職,所有人也都只聽他指揮。

“嘔……”

一旁的老媼猛地吐出一口綠水,時汐連忙過去。糧食越來越少了,連帶著藥材也已經耗盡。她攙扶著老媼,那人幾乎不剩甚麼肉,像一片枯黃的落葉。

“不礙事,不礙事。”老媼小聲道,“時汐大人,你快去忙別的吧。”

時汐的腦袋也有些發暈,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如果自己也倒下了,晝鶴怎麼辦?

“我去拿藥。您先靠靠。”時汐道,費力的想將她靠到神像邊,一雙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老人。

是晝鶴。他袖子挽著,手腕上沾著泥點。“我來。”他說著,把老婦人扶靠在自己身上,“去拿藥。”

時汐點頭,跑到藥罐前。

藥材都已經是煮了無數遍的,原本褐色的湯藥已經變成茶色。

“我不喝了。”老媼喘著粗氣,將茶碗推開,她的目光渾濁,隱隱有些溼潤“我活到這把歲數,已經夠了。把這些藥,留給其餘孩子吧。”

“不行!”時汐嚴肅道,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甚麼,“其餘人現在都還沒問題,既然還有藥,那怎麼能因噎廢食。”

“我原本有個兒子,和大人你也差不多年,也喜歡說這些我聽不懂的文縐縐的詞。”老媼靠在晝鶴的懷裡,聲音微弱,“前些年進京趕考去了,一直沒回來。也不知道他如今怎麼樣了。”

“不知令郎姓名?”晝鶴接過時汐手裡的碗,舀了一勺藥,送到老媼的嘴邊。

老媼勉強喝了一口,思緒彷彿飄的很遠,“遠山,我的兒子,陸遠山。”

晝鶴舀藥的手一頓,平靜的再舀了一勺,語氣沉穩,“您把這個藥喝了,我答應您,幫您打聽他。”

老媼頓時抓住了晝鶴得手,“真的嗎?大人,您真的能幫我找到他?”

“當然。晝鶴大人可是慶祐四年的探花郎。”時汐眼見著老媼有喝藥的意向,連忙補充道,“天下讀書人都認識的。”

晝鶴似乎第一次聽到別人這麼說,有些不習慣,愣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老媼連忙強撐著站起來,就要給晝鶴跪下,被時汐一把攔住,折騰一番終於答應乖乖喝藥,“一定要記得幫我找回遠山!要告訴他,考不考得上,娘都無所謂,快回來吧。”

天又黑了,不知道是甚麼時辰,時汐被一陣窸窣聲吵醒,頭昏昏沉沉的,眼睛根本睜不開。迷迷糊糊間只覺得有涼涼的東西搭在了她的頭頂,頓時舒服了許多。

今夜難得雨竟然停了。

不知過了多久,時汐終於睜開眼,遠處,一抹月光透過殘窗漏了進來,她看見晝鶴獨自站在門口,周圍的人都熟睡著。

似乎發現時汐醒了,晝鶴快步走了來,按住了正要起身的時汐。

“夫子還不休息?”

“你發燒了。”

幾乎是同時響起。

時汐張了張嘴,果然發現自己的聲音跟魄羅嗓子一樣,摸了摸額頭,是晝鶴浸了涼水的手帕。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

時汐透過月色看向晝鶴。這似乎也是時汐第一次認真看向晝鶴。從前總有著夫子威名在,仔細想想,這人其實和前世的自己差不了幾歲,但區別卻很大。不知道甚麼時候,時汐就將晝鶴當成長輩來看待,當然也不知道何時,她忽然發現,晝鶴其實也不是傳言中那樣悲喜不聞於色的冷麵書生。他也只不過是一個二十來歲的人,一個活生生的人,至少現在,她看得出,這個人眼裡,是有很多複雜情緒的。

“夫子”時汐道,“你在想甚麼呢?”

“嗯。”晝鶴應了一聲,“在想事情。”他停了一下,問:“時汐,這事完了,你有甚麼打算?”

時汐愣了一下,帶著濃重的鼻音:“回書院讀書?然後賺很多很多錢?”她自嘲式地笑笑,“我也不知道。”

晝鶴看她,定定地,語氣很認真,“你的能力,不該只做這些。”

“可我……”時汐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到時候再說吧。”

一陣風吹來,帶著雨絲,時汐覺得冷,縮了一下肩膀。

晝鶴坐到了時汐的身邊,將快要熄滅的火撥的亮了些,脫下外衣,蓋在了時汐的身上。

“夫子……”

一隻手抓住了她想要脫下外袍的手。

“穿著,已經生病,就別再著涼。”晝鶴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帶著某種令人心安的魔力,“我帶你出來,也會好好帶你回家的。睡吧。”

時汐抓著衣襟,外袍上的暖意透進來,臉有點熱,應該是發燒所致。她沒說話,只是把外袍裹緊了些。灰燼中的橘色光斑印在她和晝鶴只見明明滅滅,她只能看到晝鶴半張輪廓分明的側臉,剛剛的話彷彿一根很輕的羽毛,在她心中最柔軟處撓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時汐被一陣腳步聲吵醒。不知是不是老天看她前世身子骨太弱,這次竟只休息一晚,就回了大半的血。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昨天那位老媼捂住了嘴。只見她朝時汐微微搖了搖頭。

“官府查案!所有人,給我抬起頭來!”一群身穿兵丁服制、卻透著一股悍匪氣息的漢子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刀疤臉,目光兇狠的掃視著驚恐的災民,最終鎖在了晝鶴身上。

時汐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昨天晝鶴曾提議換地方,但由於雨尚未停,且天色近晚,所以拖延了,沒想到臨州兵居然真的追過來了。也不知道郭子安他們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來人,給我把他拿下!”刀疤臉大步上前,語氣倨傲無禮,伸手就要抓晝鶴的胳膊,卻反被晝鶴摁住肩胛。晝鶴畢竟高,且不知道是不是練過,一下刀疤臉就變了臉色。

“還愣著幹甚麼?還不快上!”刀疤臉急促向身後的官吏叫喊。

時汐急的下意識朝晝鶴身邊走了一步,卻被晝鶴一個眼神安撫下來。

“敢問閣下何人?隸屬於哪位大人麾下?可有緝拿文書?”晝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儀,一連三問,擲地有聲。

刀疤臉顯然沒料到晝鶴會如此鎮定,愣了一瞬,隨機惱羞成怒,“少廢話,老子的話就是文書!拿下!”

“誰敢!”時汐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猛地擋在了晝鶴身前,儘管聲音因緊張而微顫,卻異常清晰,“晝鶴乃是當今聖上欽點探花郎,現任太阜太丘,朝廷命官,無憑無據,你們豈敢隨意緝拿?若是晝鶴有個三長兩短,你覺得你能活命嗎?”

“你又是哪裡蹦出來的——啊!”一聲慘叫在時汐耳畔炸開,刀疤臉被摔倒在地。

時汐的話點醒了周圍的災民,加上晝鶴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一個書生,沒想到竟還是練過的,一下子振奮了士氣。幾日來,晝鶴時汐等人不辭辛勞的救助他們,早已贏得了信任與感激,此刻見恩人受辱,人群開始騷動,一些青壯年下意識地圍攏過來,將時汐與晝鶴護在身後。

刀疤臉被人攙扶起來,猛地吐了一口唾沫,朝身邊人使了一個眼神,對方立馬心領神會,走出門。

“不好——”

一顆訊號彈炸開,發出砰地一聲脆響。

刀疤臉抽出刀,歪了歪脖子,那群兵丁也抽出刀。

“要怪就怪你運氣不好,非要摻和我們大人的事。”刀疤臉低沉笑道,那聲音彷彿毒蛇,“我的弟兄,兩百餘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你們看是自己把那小白臉交出來,還是你們活得不耐煩了,想全部被我殺掉?”

時汐的心猛地一沉。兩百餘人對抗手無寸鐵的災民和疲憊不堪的他們,無異於以卵擊石。雨水似乎又開始淅淅瀝瀝地敲打廟宇殘破的屋頂,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溼冷氣息。

刀疤臉的笑容越發猙獰,他手中的刀反射著晦暗的光。“聽見了嗎?識相的就乖乖把他交出來,或許老子心情好,還能給你們留個全屍!”

災民們臉上剛剛升起的些許勇氣瞬間被恐懼覆蓋,孩子們嚇得往母親懷裡鑽,發出壓抑的啜泣。人群縮緊,卻不再是進攻的姿態,而是絕望的防衛。

就在這時,晝鶴輕輕撥開了擋在他身前的時汐和幾位青年。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彷彿眼前不是明晃晃的鋼刀,而是書院裡亟待批閱的課業。

“你想要我?”晝鶴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可以。但我跟你走,條件是他們所有人,必須安然離開此地。你若傷他們一人,我保證,你和你背後那位‘大人’,想要的任何東西,都只會得到一具屍體。屆時,你看你的主子是會獎賞你辦事得力,還是怪你弄巧成拙?”

刀疤臉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晝鶴會如此直接,甚至帶著威脅。他盯著晝鶴,似乎在權衡這話的真假和價值。晝鶴太鎮定了,鎮定的不像個落入絕境的文人,這種鎮定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壓迫感。

“你以為你有討價還價的資格?”刀疤臉嘴上強硬,語氣卻已不如方才兇狠。

“有沒有,大可試試。”晝鶴淡淡道,“殺光他們,再抓住我,或者,得到活著的我,換他們一條生路。這筆賬,不難算。”

廟內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滴答和粗重的呼吸聲。時汐緊張地看著晝鶴的側影,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晝鶴是在用自己爭取時間,賭對方更想要活口。

刀疤臉啐了一口,眼神陰鷙地掃過驚恐的災民,最終定格在晝鶴身上。“好!老子就答應你!你乖乖過來,我放這些廢物走!”

“夫子不可!”時汐失聲,一把抓住晝鶴的衣袖。

晝鶴沒有看她,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動作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他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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