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重要證人出現
雨絲愈發密集，敲打著茅草頂棚，噼啪作響。晝鶴在昏黃的燈光下鋪開一張略微潮溼的周縣地圖，指尖先後落在上游閘口與下游被淹的區域。
“若柏永言的訊息屬實，這便是草菅人命的鐵證。”他聲音低沉，與平日學堂中的淡漠不同，透出一種冷硬的質地，“但僅憑你同鄉一面之詞，難以扳倒一州知州的姻親。我們還需要更實在的東西。”
郭子安立即接話：“我再去河岸一趟，挖幾袋淤泥裡的麻袋上來！”
“不可。”晝斬釘截鐵，“既已打草驚蛇，對方必有防備。你去太危險。”
“那……”
“等。”晝鶴目光沉靜，“等雨小一些，等巡查兵丁鬆懈，也等柏永言的同鄉能否拿到水務衙門的文書。在此之前……”
他抬起眼，望向蜷在驛站角落因為高燒而瑟瑟發抖的災民，最終將視線停在時汐身上。
“在此之前，救人。能救一個，是一個。”
接下來兩日，時汐幾乎未曾閤眼。她跟隨晝鶴和衙役清理尚算安全的廢墟，搜尋生還者；將有限的藥材優先分給孩子和高熱病人；學著辨認哪些水源尚未被汙染，指揮壯年災民合力挖掘深井。
“這裡的水，須經過粗濾、煮沸之後再喝。”時汐指著水缸裡渾濁的水，其中還有不知名的蟲在蠕動，“高溫殺菌，能有效防止疫病傳染。”
“你說的話，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郭子安搬來溼漉漉的柴火，喘著氣喊，“快來幫忙！”
時汐連忙起身接過一半柴火。她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早先那身白色學子服早已狼狽不堪，纖細的手指磨出了水泡，但她從未喊過停。
“還有石灰，能弄到石灰嗎？這裡有味道的地方，撒一些石灰下去！”
“你這法子，我怎麼從來沒聽過？”郭子安不知道從哪裡拉來的石灰，撒的到處都是。但看著逐漸控制住的疫病，還是撓頭道：“不過還真有效啊！”
晝鶴的目光偶爾掠過時汐，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而後又移開，繼續從容指揮。
他似乎永遠沉著，永遠清楚下一步該做甚麼。只是時汐注意到，分發糧食時，他總會悄悄將自己那份掰下一大半，塞給最虛弱的人；夜深人靜時，他常獨自立於驛站外，望著漆黑的水面，背影挺拔卻難掩疲憊。
這天夜裡，時汐將好不容易燒開又晾溫的水分給孩子後，緩步走到晝鶴身後。
“夫子，喝點水吧。”她遞上自己的水囊——那是她特意留下的乾淨的水。這些日子以來，她看得清楚，這位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探花郎，是真正擔得起天下讚譽的人。她原本只想利用他——做他的學生至少包吃包住，不至於流落街頭。可如今，她卻由衷生出幾分敬佩。
晝鶴微微一怔，回過頭。月光勉強穿透雲隙，照亮他略顯蒼白的側臉和眼下的青黑。他看了看水囊，又看向時汐。
“你自己留著。”嗓音有些沙啞。
“我喝過了。”時汐堅持舉著，目光清亮，“夫子若倒下了，這些人該怎麼辦？”
晝鶴沉默地注視她片刻，終於接過，仰頭飲了幾口。喉結滾動，頸側線條利落分明，水珠沿他下頜滑落，沒入衣領。
“謝謝。”他將水囊遞還，指尖無意擦過時汐手背，冰涼的觸感讓她輕輕一顫。
“你做得很好。”晝鶴忽然開口，目光投向遠處微弱跳動的火光，語氣是少有的溫和，“比我預想中好得多。”
時沒料到會得到他的肯定，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很多人會選擇視而不見，或只是哀嘆幾聲時運不濟。”他的聲音很輕，卻如這夜雨般，細細密密敲在人心上，“你不一樣。”
時汐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其實也很害怕、很無力，前世今生都未見過這般場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太矯情，不像她。
“因為我相信夫子。”她最終說道。
晝鶴側首看她，眼底似乎掠過一痕極淡的、類似笑意的東西，快得令人難以捕捉。
“但願不會讓你失望。”他輕聲說，卸下了夫子的高冷偽裝，“若有一日你成了一方父母官，望你仍能如今日一般。”
時汐原本想說她這輩子應該沒這機會了，畢竟這個朝代，女子不能考公務員。可如今她女扮男裝尚算成功，便只點點頭，心裡莫名浮起一絲遺憾。
回到火堆旁，郭子安看了看沒甚麼精神的時汐，又瞥一眼面色麻木的柏永言，開口問：“給夫子送完水了？”
時汐點頭。
郭子安：“那我們玩個遊戲吧！”
時汐打了個哈欠。好不容易得片刻清淨，她實在想睡，卻也不願掃了郭子安的興——這些天確實太過壓抑。“說吧，有甚麼好玩的？”
郭子安壓低聲音：“咱們三個同生共死這些天，也該說說自己和對方的小秘密了！”他率先坦白，“其實我最初願意來這兒，是因為孟老闆交代了任務，要我每天催時汐寫三張稿子。”
時汐：“？？？”
“稿子？”柏永言頓時直起癱軟的身子，與他平日的高冷氣質截然不同，“甚麼稿子？”
郭子安：“你還不知道？最近孟字書店賣瘋了的《冷酷王爺妖豔妃》，那個大名鼎鼎的‘五十客’，就是時汐！”
柏永言如遭雷擊：“甚麼？”
時汐沒料到掉馬來得如此突然，慌忙要去捂郭子安的嘴。
“所以你每夜燈火通明、奮筆疾書……是在寫話本？”柏永言直直看向時汐。
時汐臉頰唰地滾燙，睏意瞬間消散，幾乎語無倫次：“那、那個，不是，我……”
柏永言深深嘆了口氣，沉痛道：“我一直以為時汐兄是在刻苦攻讀，為了不被落下，我每晚挑燈夜讀，勤勤懇懇我……”
時汐怔住：“你是因為我才熬成這樣的？”
屋外雨聲愈烈，夾雜著郭子安抑制不住的大笑。柏永言和時汐對視一眼，也不由得被這笑聲感染，一同笑了起來。
彷彿連天公也被他們此刻的笑意微微觸動。
第二日晚，一人冒雨疾步而來，氣息急促：說了一句完全聽不懂的方言。
卻見柏永言驀地起身，眼中閃過驚喜：“子瑾兄？你怎麼親自來了！”
那被稱為子瑾的男子遞來一張卷得極小的字條，壓低聲音，又不知道和柏永言說了甚麼。
柏永言叫來正照看難民的晝鶴，將紙條遞了過去，神情激動，“夫子，這就是我那發小，小字子瑾。他說閘口操作記錄已被篡改，但他想起一事——汛期前，臨州知州的心腹曾持令強開閘口，當時值守兵丁中有他的遠親，酒後失言提過一句：‘淹了下面，才好肥上面’！”
證據鏈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嚴絲合縫地扣上了。
晝鶴掃過紙條。
“子安！”他沉聲喚道。
郭子安立刻上前：“夫子！”
“你身手好，且對路程情形熟悉，明日一早你與這位先生帶著紙條，抄小路去淮墨找蘇文湛與川中州晝家找我大哥。”晝鶴從懷裡摸出一塊白色玉佩，遞給郭子安，“務必親手把證詞交到蘇文湛手中。讓晝家派人護送你們去往京城。”
“是！”郭子安接過玉佩紙條藏入懷中。
“我也去！”柏永言上前一步，“我在這裡也幫不上忙，況且子瑾是南夷人，不會說官話，只有我才能和他交流。”
時汐：“那我……”
“你留在這裡。”郭子安和柏永言異口同聲。
時汐：“……”
任務分派下去，氣氛卻更加凝重，誰都知道，送信的這一路絕非坦途，而留下來的人，一旦走漏訊息，也是身處險境。
雨似乎下的更大了些。
時汐感覺到肩上一重，回頭，只見晝鶴收回手，目光深沉的環視了眾人一圈，“你們都是我朝的棟樑，也是我晝鶴的學生。”
“但，你們並非官場之人。今若不是時間緊迫，調派不了人手，你們也本不該牽扯此番中事。”晝鶴的聲音很低，帶著連續好幾天沒休息的疲憊的沙啞“若是途中遇險，選擇保命，亦無可厚非。無需自責。”
時汐一怔。她原本以為晝鶴是那種提倡“文死諫，武死戰”的型別，哪怕死也不會失節。沒想到竟然會這麼說。
“放心吧夫子，我可是姓郭。”郭子安勾搭攀住柏永言的背，“不會辱沒我爺爺的威名的。”
卯時雨似乎有些停了，時汐和晝鶴看著郭子安一行人消失在尚未有光的黎明前的暗夜。時汐忽然意識到郭子安和柏永言不讓她跟是為了保護她，留下來的人，才是最安全的。
“安心做好手頭的事。”晝鶴似乎看出了時汐的擔憂，“大白真相固然重要，但毀壞的故園，逝去的災民，還需要有人救濟。”
昨日的火堆只剩下了餘炭，灰燼裡是明明滅滅的橙色光斑。時汐看不清楚晝鶴的表情，但卻下意識地朝晝鶴靠近了一點，彷彿吃了一粒定心丸。
她聽見晝鶴在黎明升起前的低語： “對於現在周縣的百姓和我而言，你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