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四隻髒髒包
雨下的極大，時汐一行四人加上熟路的車伕不過五人，擠在狹小的馬車裡，砸的車頂框框作響。已經連續一月了，這塊地彷彿被人詛咒，連續一個月的暴雨。
越往周縣的方向走，景象越是悽慘。道路兩旁漸漸出現零星災民，拖家帶口，面色蠟黃。待行至第三日，官道已被洪水沖毀多處，衙門不得不繞著行山路。從高處望下去，昔日肥沃農田盡成汪洋，屋頂樹梢孤零零的探出水面，偶爾可見牲畜屍體漂浮期間，空氣中蔓延著一股腐屍的氣味。
總算是到了驛站，門口災民已經成堆，見馬車來，立馬一股腦湧了出來，晝鶴連忙安排人員收拾帶來的糧食與藥品。一群人忙活了好一陣子，到了天黑十分，終於有時間聚在一起。
郭子安將拾掇起來的柴火聚在一起點燃，暗黃的光映照在他們四人臉上。出發時的白衣書生，如今都是憔悴不堪，半晌都沒有一個人說話。眼前的景象，實在是與時汐最開始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這水……”時汐忍不住喃喃。
“非同尋常。”晝鶴坐在她的身側，儘管這時候他依然保持著沉肅的氣質，彷彿是一劑強有力的鎮定劑，他的目光落向窗外，“周縣地勢雖低，但遠遠不至於淹成這樣。前朝柳太守在時，曾於此處築壩……”
“學生查過地方誌，柳太守築堤，是以周縣三百年來，未有如此大災。”那位不知姓名的木訥學子忽然開口。神情猶豫。
晝鶴瞥了他一眼：“柏永言，說下去。”
原來他叫柏永言。
“學生懷疑，非是天災，更似人禍。”柏永言語氣平穩，卻語出驚人，“周縣上游有三道閘口，若同時開啟洩洪，下游必受衝擊。但按理說汛期應當關閉蓄水才是。”
晝鶴頷首，“我與你想的一樣。但周縣縣令已死，上游閘口控制權在臨州手中，沒有確鑿證據，難以問責。”
時汐聽著，忽然想到剛剛看見的那些災民，各個面黃肌瘦，那樣小的孩子，幾乎已是皮包骨之相。更有甚者，路邊草草掩蓋又被大水沖刷出的屍體，這些都是她前世從未見過的。“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對於時汐來說，來這裡的每一天不過是當做一個NPC闖關小遊戲，從沒想過居然會是這樣，當血淋淋的事實真的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居然會是這樣慘烈。
一向吊兒郎當的郭子安也收斂了神色，“若此事是真的……”
大家又都沉默了。
時汐說到底還是現代人的思維，實在不能理解同一國度的人竟然會自相殘殺這種事情，顛覆了她的認知，第一次覺察到，這裡是和現代生活不一樣的。
時汐：“我們能做些甚麼？”
雨勢稍歇，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可怕。時汐的問題懸在半空，被風吹得搖晃。
晝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查明真相，上報朝廷。”
“可縣令已死，上游閘口在臨州手裡，我們如何查證？”郭子安眉頭緊鎖，以往的嬉笑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凝重。
柏永言遲疑片刻，再次開口：“學生……學生有一同鄉，就在臨州水務衙門擔任文書小吏。或可一試。”
晝鶴目光銳利地看向他：“可靠嗎？”
“是總角之交，為人正直。”柏永言語氣肯定了些。
“好。”晝鶴當即決斷，“我們分頭行事。柏永言，你立刻設法聯絡你那位同鄉，探聽上游三道閘口汛期前後的具體操作記錄，務必謹慎，莫要打草驚蛇。”
“是，先生。”柏永言鄭重應下，起身，行了一個禮。
“子安，”晝鶴轉向郭子安，神色複雜，“我聽聞你是常武將軍的後裔……常武將軍以武治家，雖……你可有習武？”
郭子安咧嘴一笑，卻沒甚麼笑意，“自然，我家家訓如此。”
晝鶴：“你想辦法繞路去周縣上游，親眼檢視閘口現狀，以及周邊有無異常。注意安全，洪水無情。”
郭子安點頭：“放心吧先生，保證把訊息給您帶回來。”
“你是將軍的後人啊！”時汐吃了一驚，實在是很難將郭子安與將軍這兩個字聯絡在一起，不過，“那你怎麼會住在永寧鎮啊，你不是應該……”
“這就說來話長了。”郭子安笑了笑，朝時汐用只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道：“怎麼樣，下次也給我寫個好一點的話本？”
時汐用手肘撞了一下他，又轉向晝鶴：“那我能做甚麼？”
“她無法像柏永言那樣提供線索，也沒有郭子安那樣的好身手，一種無力感攫住了她。
晝鶴看向她，又掃了一眼窗外依稀可見的災民：“時汐，你隨我深入周縣腹地，賑災。同時——查訪周縣縣令‘意外’身亡的真相。一個縣令的死，絕不會毫無痕跡。”
他的安排迅速而有序，彷彿早已成竹在胸。
第二天一早，大家相互拜別，馬車在泥濘中艱難轉向，朝著災情最重的區域駛去。
越往裡走，景象越是觸目驚心。洪水退去的地方留下厚厚的淤泥，倒塌的房屋如同被巨獸踩碎的玩具，倖存的人們眼神空洞，在廢墟中徒勞地翻撿著。空氣中那股腐臭氣味更加濃烈，混雜著潮溼和絕望。
時汐跟著晝鶴，協助隨行的衙役分發有限的乾糧和清水。她的手在碰到一個老婦人枯瘦如柴的胳膊時，忍不住顫抖了一下。那老婦人連道謝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死死攥著那塊硬邦邦的餅子，渾濁的眼裡滾下淚來。
“謝謝……謝謝大人……”旁邊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啞聲道，嬰兒哭聲微弱，小臉憋得青紫。
時汐下意識摸向自己的水囊，卻發現早已倒空。她環顧四周，盡是茫茫的渾水和廢墟。
“先生，藥！有沒有藥？”她急切地回頭尋找晝鶴的身影。
晝鶴正在檢視一個傷者的腿傷，聞聲快步走來。他探了探嬰兒的額頭，又看了看那婦女哀求的臉，沉默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僅有的幾粒藥丸。
“化在水裡，喂她一點。”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時汐看見他收緊的下頜線。
藥丸太少，孩子太小，希望渺茫。這只是無數災民中的一個。
時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書本上輕描淡寫的一句“大災之後必有大疫”背後，是怎樣殘酷的現實。而她所擁有的現代知識，在這片泥濘和絕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前世遊戲裡，一個選項就能拯救一座城。可在這裡，每一個生命都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分發完物資，晝鶴開始詢問當地倖存者關於縣令的事情。
“縣令老爺……是個好官啊……”一個老丈捶著腿，老淚縱橫，“發大水前，他天天帶人加固河堤，把自己府裡的銀錢都拿出來了……說是上游肯定放水了，他要去理論……”
“後來呢？”晝鶴問。
“然後……然後就聽說老爺，為了平息河神的怒火甘願作為祭品……”老丈哽咽著，“可老爺明明說自己會回來的，他說會回來的啊……”
另一個年輕人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大人，小的聽說……聽說縣令老爺出事前一天，和從臨州來的人大吵了一架，好像就是為了閘口放水的事……”
線索零碎，卻都隱隱指向臨州方向。
時汐與晝鶴對視一眼。
傍晚，郭子安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渾身泥點，臉色鐵青。
“夫子，”他灌了一大口水，狠狠抹了下嘴，“閘口那邊有重兵守著，根本靠不近。但我繞到下游一段僻靜河岸，發現那兒的淤泥裡，埋著不少麻袋，看料子和封口，像是官庫裡的東西！”
晝鶴眼神一凜：“麻袋？”
“對！絕不是洪水衝來的，像是人為沉下去的。而且……”郭子安喘了口氣，“我在那邊還遇到了幾個鬼鬼祟祟的人，不像災民，倒像是……滅口的。幸虧我跑得快。”
人為沉袋，阻塞河道；上游洩洪，推波助瀾；縣令察覺，意外身亡。
碎片漸漸拼湊起來。
時汐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不再是遙遠的歷史書中的記載，也不是隔著一層螢幕的遊戲劇情，而是真實發生在她眼前的、為了某種目的而精心策劃的屠殺。
天色徹底黑透，壓抑的哭聲和呻吟在寒風中飄蕩。
柏永言也回來了，臉色蒼白，帶來更確鑿的訊息：“學生那同鄉說……汛期前，臨州知州的小舅子，低價強購了周縣下游大片良田，似乎……打算等水退後，兼併土地。”
一切豁然開朗。
沉重的寂靜籠罩著臨時營地。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殘破的屋簷，如同哀樂。
時汐望著遠處黑暗中搖曳的微弱燈火，那是災民們賴以生存的一點星火。她現代人的認知仍在掙扎，但某種更堅定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她再次輕聲問，這一次，不在如剛來時那般輕快，卻堅定了許多：
“夫子，我們接下來，具體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