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這就開始跑地圖了？
但很快時汐就將這個念頭摁滅了。
指尖的筆頓了頓，她忽然意識到——晝鶴方才駐足的那排書架，分明全是水利相關的典籍。近來周縣水患猖獗，雖她平日懶得理會朝堂之事，可前幾日上街時，確也撞見不少流離失所的難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哀慼之狀如鈍刀割在心口。
她一邊歪歪扭糊地抄著琴譜，一邊焦灼地等郭子安的訊息，筆尖滯澀，猶如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境。思緒卻又飄到晝鶴身上。
那個一筆文章動九霄的探花郎。
從前在課本上讀到這等人物，不過寥寥幾行冷冰冰的文字：某年進士及第，某年左遷某地。她當時只嫌名字難記，典故難背，何曾有過半分實感？
可當這樣的人活生生站在眼前，青竹似的清峭，淵渟嶽峙，說不震撼是假的。才二十歲，放在現代不過是個大二學生，卻已金榜題名，天下皆知。最難得是懷瑾握瑜卻不矜不伐，授課時嚴苛得不近人情，批改課業時卻極耐心，一字一句皆有點評，從不因誰資質平庸而敷衍。
“可老孃寒窗苦讀二十年穿越過來不是為了再高考一次的啊啊啊！”時汐內心瘋狂咆哮，手下力道一個失控，“嗤啦——”宣紙上立刻暈開一大團墨跡，張牙舞爪，像極了她此刻崩潰的心情。還有這見鬼的琴譜！四五個指法擠在一個字裡扭成麻花！《樂經》不失傳才怪！這玩意兒是人學的嗎？！
“唉——”她長嘆一聲，怨氣濃得幾乎能掀翻藏書閣的屋頂。她死瞪著那團墨，恨不得用眼神把它逼回筆尖去。
她甩甩痠痛的手腕，決定暫時放過自己也放過那非人的指法，剛站起身想活動一下筋骨，目光卻又不聽使喚地溜向那排藏著暗格的書架。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要不要……去看看？
就在這念頭竄起的剎那——“吱呀”一聲輕響，閣門被推開一條縫。
時汐嚇得幾乎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抓過筆，裝模作樣地埋頭苦寫，眼角餘光卻瞥見郭子安那顆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做賊似的四下張望。
“沒人吧？”他氣聲問。
“怎麼樣？”時汐立刻壓低聲音迎上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郭子安閃身進來，快步湊到她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開啟——竟是亮閃閃的一串銅錢，還有一小塊碎銀子！
“孟老闆誇故事妙極！”郭子安眼睛放光，“這是預付！說只要你寫得快，後續還能加錢！催你趕緊寫接下來的！”
時汐盯著那點銀錢，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這是她來到這個陌生世界後，真正靠自己掙來的第一筆鉅款！
“不過……”郭子安撓撓頭，興奮稍褪，“夫子月底考核，你這月能寫完嗎？”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時汐沉默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有些煩躁地擺擺手，“我儘量。你快回去，別讓人瞧見。”
郭子安點點頭，鬼鬼祟祟地溜了。
閣內重歸寂靜。時汐看著眼前那點銀光，又看看厚厚一沓待抄的琴譜和待重寫的話本稿子，頓時覺得前路漫漫，壓力如山。
她重新提筆，深吸一口氣，決定先跟琴譜死磕。筆尖剛落紙，一個走神——腦子裡那根寫話本的弦猛地彈起，手下唰唰寫下一行：“王爺一把將王妃抵在廊柱上，氣息灼熱地……”
“嘶——”她倒抽一口冷氣，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用力劃掉那行字，力道大得幾乎撕破紙張。
心臟狂跳，做賊似的左右張望，迅速將紙揉成一團塞進袖口。
空無一人。
只有高窗外的月色無聲漫入，清冷一地。懷裡的銅錢碎銀貼著面板，竟微微發燙。
她等到月過中天，晝鶴也沒來。
不同於現代的不夜城，藏書閣入夜後寒氣沁骨，唯有一盞孤燈搖曳，將樓梯照得鬼影幢幢。她最終扛不住，決定回去睡覺。
怎料晝鶴這一失蹤，便是整整三日。
傳聞他是連夜被調任——周縣水患不止，朝廷賑濟不力，縣令竟引咎自裁了！
“根本撈不著！只留下一封謝罪書，說要以自身為祭，祈求上天息怒。”隔壁的劉篤志唾沫橫飛，說得有鼻子有眼。“我看，夫子這回有的忙了。咱們的考核，怕是要延後。”
“正好，趁這幾日，你趕緊把故事理順。”郭子安壓低聲音湊近，“孟老闆急得很！這一天三四張紙，夠幹嘛？劇情何時才能步入正軌！”
時汐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沒精打采：“催也沒用，沒靈感。”目光落在不遠處廊下的魚缸裡，聲線平平，“你不懂，我這人就是賤骨頭，非得高壓之下才能爆發。比如考試前夜，交作業前夜，DDL前夜……那會兒文思泉湧，擋都擋不住……”
“DDL？作業？”
不知怎的，或許因為自打來到這兒，第一個撞見的就是晝鶴。雖無甚私交，此刻她卻有些心神不寧。尤其能明顯感覺到，城中的災民日益多了。
“沒甚麼，你沒事就把我寫完的那些先抄了吧。夠孟老闆應付一陣了。”時汐嘆氣。
接下來幾日，時汐一邊硬著頭皮應付書院功課，一邊熬夜爬格子寫話本。偶爾能聽到些周縣的訊息，形勢似乎越發嚴峻，洪水遲遲不退，鄰近陳、趙、松、宜四縣接連遭災，難民潮水般湧向周邊城鎮，朝廷派去的官員也束手無策。
而晝鶴，依舊音訊全無。
這夜，時汐正寫得頭昏眼花，窗外陡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她推開窗，只見一隊人馬舉著火龍，匆匆穿過書院前的長街，直奔城外。火光跳躍間，她隱約瞥見了一襲熟悉的白衣。
翌日一早，訊息便炸遍了書院：晝鶴昨夜回來了！卻不是調回，而是回來籌措物資人手。周縣水情複雜，需大量人力。
“夫子要在書院招募自願前去幫手的學生。”劉篤志用早膳時說道，“我看他也是急昏頭了，咱們這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書生，去了能頂甚麼用？”
時汐面無表情地扒拉著飯。自打上次一口氣交了三十張稿，孟老闆彷彿以為她是觸手怪，殊不知那是攢了多久的存糧。催稿強度從一日四張猛增到一日十張。她現在腦子裡一團漿糊，甚麼也聽不進。遠遠瞧見郭子安在門口探頭探腦，她抓起饅頭就走。
“孟老闆說……”
時汐：“子安兄，剛聽說夫子招募學生去周縣治水，你聽說了嗎？”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孟老闆他……”
“嘿嘿，”時汐乾巴巴地啃著饅頭，打斷他，“我報名了。所以估計回來前，沒法保證更新了。那話怎麼說來著？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吾輩讀書人，自當以國事為重，對吧？”
郭子安：“？？？”
他頭頂簡直要冒出實體問號，一副“我耳朵沒瞎吧”的表情：“你？？”
時汐鄭重其事地點頭：“我。”
下午，當時汐站在晝鶴面前，清晰說出“學生願意”四個字時，她明顯看到晝鶴愣了一瞬。
晝鶴打量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眼底掛著同款青黑的“少年”，眉頭微蹙：“你可知周縣如今是何光景？”聲音沙啞得厲害。
“學生……大概想象得到。”時汐頂著兩個黑眼圈，努力站直，“夫子第一堂課便教導我們，為人者，當以仁。為官者，當為國。學生深以為然。”
晝鶴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的《良宵引》抄完了麼？”
時汐：“……啊？”這都甚麼時候了？！
“那日事出緊急，”晝鶴道，“我趕赴周縣的路上才想起月下之約。”
“抄完了抄完了！”時汐趕緊點頭，內心腹誹：早知你不回來檢查，我才不那麼老實！
晝鶴頷首，再度沉默片刻，乾脆利落道：“收拾行李。一個時辰後，府衙門口見。”
時汐沒料到他答應得如此痛快，更沒料到他連片刻喘息都不給，當即就要出發。想起孟老闆催命般的架勢，她還是立刻點頭，行禮退下。
她匆匆趕回住處，簡單收拾了行囊，將銀錢仔細貼身藏好。臨走前，還是找到郭子安，將已寫好的最後一部分稿子塞給他。
“我和夫子說好了，申時出發。”她低聲道，“這些你先拿著，若我回來遲了，就先給孟老闆應應急。”
郭子安眼睛瞪得溜圓：“你來真的啊？！”隨即又眯起眼，滿臉狐疑，“據我對你的瞭解……你不像這般心懷天下的人啊……”
時汐頓時挺直腰板，一臉正色：“你懂甚麼，我這是去採風！積累第一手素材！”
郭子安恍然大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個時辰後，時汐揹著輕簡行裝趕到書院門口。響應召令的學子寥寥，加上她也不過三人。只是……
“子安兄？！”
郭子安拎著個包袱，衝她咧嘴一笑：“為國出力，為民盡心之事，我豈能落後？”
時汐：“？？？”
晝鶴的目光從郭子安身上掃過，最終落在時汐臉上，聲音沉肅：“此行非是兒戲。現在若想反悔，還來得及。”
“當初入學，便是欽慕夫子風采。如今國有難，在下能以區區挽救分毫已是大喜。”在場的第三個學子開口。
時汐看著這位老實人，每日功課甲等，夜半三更時汐挑燈寫稿時也會見他房燈火通明偶有書聲私語。不過為人性格木訥，從不與人交好。是以來了多日，時汐還是不記得這人叫甚麼。
“如此，”晝鶴道，“便啟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