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四)
這幾日安瑾悄悄觀察過這兩個孩子,說他們是吵架吧,也不像,畢竟這倆人沒一個是生氣的模樣。說沒鬧彆扭也不可能,他們倆都快不肯見面了,用膳時都轉了性子,開始食不言寢不語,太反常了。
安瑾是個急性子,她不愛插手孩子們的事,但心裡得有個底。
陸迎朝被問得神色一滯,主要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釋。她撥弄著衣袖:“沒發生甚麼。”
是她腦袋亂糟糟的,還沒理清是何原因。
安瑾疑惑:“沒發生甚麼你連著三四天躲著小辰,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陸迎朝沒回話,又開始撥弄劍穗。面上不顯甚麼,手下的動作是越來越煩躁。
安瑾:“你不願說便不說了,但是娘想勸你一句,如果不是小辰的問題,你先別躲著他了,好嗎?咱們都知道,小辰這孩子自從母親去世後,心思細膩,患得患失,特別是對你這個朋友,你多說一句他都可能多想。你可以冷淡點,但別那麼明顯,看見他直接跑了。”
陸迎朝不願說,安瑾也不好多問。不過她看出來,問題應該出自陸迎朝。捫心自問,陸迎朝和沈逐辰從小被她看著長大,陸迎朝這個親生的不必多說,沈逐辰在她眼裡,那也是和親生的沒甚麼區別。
若說誰最能調動沈逐辰的情緒,非陸迎朝莫屬。沈逐辰打小就粘著陸迎朝,跟個跟屁蟲似的。
是以她不欲兩個孩子間有齟齬。
“我其實不想的,可是我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經跑遠了。”陸迎朝聲音低柔,似有些發虛。
這話說得倒是沒錯,她大腦沒來得及反應,腳先帶著她走了。不過她知曉總歸是自己不對,莫名其妙的心虛。
安瑾拍了拍陸迎朝的手:“你先考慮考慮,小辰那邊有你爹安慰呢,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用了。”
好像沒甚麼用。
陸文晟暗忖。
他和安瑾兵分兩路,一個詢問陸迎朝,一個安慰沈逐辰。不過他的安慰大業疑似失敗了。
陸文晟看著沈逐辰:“你這個當事人都不知道甚麼情況嗎?”
沈逐辰落寞地搖了搖頭:“忽然就成現在的情形了,我想找呦呦,一直找不到機會。”
完蛋了。陸文晟嘆了口氣,沈逐辰都不知道緣由,他的安慰沒辦法對症下藥啊。他嘗試著:“興許是她自己出了甚麼問題,你知道的,朝朝向來有主見。”
沈逐辰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我知道,所以我沒纏著她問,就是感覺自己像被突然判了刑,但是不清楚是甚麼罪。給我個痛快就好了。”
以往從來沒出現過陸迎朝躲著他的情況,有了甚麼矛盾,最多兩天,他們便和好了。這次不同,他對矛盾一無所知,他們冷戰,算是冷戰吧,已經四五天了。
正因如此,沈逐辰不敢追著陸迎朝問為甚麼。
陸文晟沉吟片刻:“你們鬧彆扭前都做了甚麼,讓我幫你分析分析。”是時候在蛛絲馬跡中尋找真相了。
沈逐辰回憶起修鞦韆那天的片段:“早上我們一起修了鞦韆,聽從呦呦的意見,把鞦韆改成了雙人的,裝飾完鞦韆後,我往鞦韆旁邊移栽了一些花,呦呦就蹲在我旁邊陪著我。之後就是我們兩個不小心把頭撞一塊了,然後呦呦就找藉口離開了,一直到現在。”
他想不通那天到底怎麼了,不存在甚麼明顯的矛盾啊。難不成真的是他哪裡做的不好,讓呦呦積蓄的怒火爆發了嗎?沈逐辰盯著陸迎朝送他的劍穗發呆。
他們修鞦韆的場景歷歷在目,他的心情彷彿前一刻沉溺在溫馨中,下一秒便被潑了冷水。
陸文晟聽完後,倒是恍然大悟,笑了出來:“別擔心,問題不大。等她開竅了就好了。”
原來是陸迎朝春心萌動了,想不到陸迎朝心動後第一件事居然是遠離沈逐辰。陸文晟止不住低聲笑起來。
沈逐辰一臉茫然:“甚麼開竅?我不明白。”
陸文晟重重拍了拍沈逐辰的後背:“以後你就知道了。”說完,陸文晟轉身出門。
踏過門檻時,他回頭看了眼沈逐辰,發現沈逐辰神情凝重,不知在想甚麼。陸文晟快步離開,準備去找安瑾分享這則訊息。
年輕就是好啊,情竇初開卻不自知。留著給兩個孩子自己解決吧。
當晚,陸迎朝糾結了許久,在屋裡不停地踱步,攥著新劍穗的手是鬆了又緊,緊了又松。鬧彆扭歸鬧彆扭,她答應沈逐辰為他重新編一個劍穗卻沒忘。這幾天她白天躲著沈逐辰,晚上便繼續編劍穗,恰巧,今天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劍穗徹底編完。
今日聽完安瑾的話,她想了想,好像確實對沈逐辰做得有些過分了。她光想著阻止自己加速的心跳了。
手中的劍穗明明十分柔順,在她手裡反而硌得慌。陸迎朝又坐了大概一刻鐘,她驀地起身,去往隔壁。
今天就將事情說清楚了,再看看能不能把劍穗送出去。
站在沈逐辰的門前,陸迎朝的心臟又開始猛烈跳動起來。不過這次陸迎朝知曉為甚麼,因為她異常緊張。
陸迎朝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阿辰,你睡了嗎?”她抿了抿唇,腹中打著草稿。
屋內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沈逐辰開門時,氣還沒喘勻:“呦呦,你來啦?要,要進來坐嗎?”他小心翼翼地詢問。
他看見陸迎朝點了點頭,急忙讓出空間,讓陸迎朝進來。他為陸迎朝倒了杯茶水,環顧四周,忘了放些糕點,心中懊惱。早知道他時刻備著些陸迎朝喜歡的糕點了。
“沒有你愛吃的糕點了,不過我這裡還有些果脯,你要吃嗎?”說著,沈逐辰邁步就要去找。
正當他要去尋果脯的時候,衣袖處傳來阻力。力量不大,卻使他站在原地不動了。
沈逐辰呆愣愣地回頭。
陸迎朝放緩聲音:“你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
“……甚麼意思?”是在和他劃清界限嗎?
陸迎朝解釋:“我的意思是,我是來和你道歉的,對不起。”
陸迎朝抬頭,對上沈逐辰的視線。搖曳的燭光下,她看見那雙桃花眼裡,溢滿了不可置信。她輕輕一拽衣袖,沈逐辰便順著這股力緊挨著陸迎朝坐下。
“這幾日是我的情緒不太對,一直不知道要如何同你相處,所以才躲著你的,不是討厭你。”陸迎朝在“討厭”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她的手沒鬆開衣袖,彷彿這樣既能拉住沈逐辰,又能壯膽。
沈逐辰忽覺一股壓抑不住的委屈湧上心頭,弄得他鼻子有些酸。可少年的自尊不允許他在心悅之人面前,露出脆弱膽怯的一面。他垂眸用力眨了眨眼,遮擋住眼底泛起的淚花。
沈逐辰的臉半藏在陰影下:“你都沒與我說理由,就對我愛答不理的。”
“是我不好,對不起。”陸迎朝連忙開口。
她想通得還是太晚,沈逐辰果然被她傷了心。
“你還見了我就跑,叫都叫不住你。”沈逐辰繼續控訴。
“沒有下次了,”陸迎朝堅定道,“原諒我,好不好?”她學著沈逐辰之前的樣子,晃了晃沈逐辰的衣袖。
沈逐辰對陸迎朝的耐心不是一般的大。被陸迎朝哄兩句,再大的冤屈也消了大半。不過他打算任性一次,不那麼快原諒陸迎朝,至少表面要裝得像生氣。他這幾日的提心吊膽不是假的。
“所以你為甚麼躲著我?”他盯著陸迎朝的眼睛,誓要盯出些甚麼來。
陸迎朝認真道:“其實我不知道原因。那股不對的情緒,我說不明白是甚麼。但我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討厭你。”
今晚她見沈逐辰後,心跳沒那麼快了,本就理不明白,現下情緒如潮水一般流走,更理不清了。她靜靜等待著沈逐辰的回覆。
沈逐辰選擇默不作聲。連個理由都不肯敷衍他,他這次真的不會很快原諒陸迎朝的。忽然餘光裡有一串紅色的條穗在晃動。
是劍穗。
陸迎朝試探著將劍穗放到沈逐辰手裡:“我之前答應你的劍穗,你瞧瞧,可還滿意?這個不是賠禮,我只是想讓你高興些。賠禮我明天再給你,今日來得急,還沒有準備。”
她死死觀察著沈逐辰的神情變化,忐忑不安,下意識放緩呼吸。萬一新的劍穗他不喜歡怎麼辦?
穗絲絞得緊實,尾端墜著幾顆白色珠子,在燭光下若隱若現。相較於上一個劍穗,這個劍穗更加繁瑣複雜,看得出編它之人的用心。
沈逐辰的眼眸也在燭光裡一閃一閃的。他將劍穗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
他收回剛剛的話。他還是決定原諒陸迎朝了。
“既然你如此有誠意,我勉為其難暫時原諒你。不過你要是有下次,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沈逐辰邊說邊將新劍穗換到劍柄處。他收回舊劍穗,放進儲物袋中。
陸迎朝露出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不會有下次的。”
事情說開之後,陸迎朝和沈逐辰的關係恢復如常,陸文晟夫婦也放下心來。
安瑾知曉陸迎朝的心思後,看向陸迎朝和沈逐辰的眼神不免變化了些許。而陸迎朝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安心度過剩下的團聚日子,整日裡陸迎朝不是陪著安瑾聊天,就是幫著陸文晟做事。沈逐辰通常會跟在陸迎朝身後,偶爾也會單獨和陸文晟或安瑾聊天。
轉眼,是時候回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