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二)
她強壓下那股異樣,直視沈逐辰的眼睛,認真道:“我從未嫌棄過你的修為,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最默契的同伴。”
這不是假話,她交了許許多多的朋友,可在默契上,沒有一人是能比得上沈逐辰的。
沈逐辰等了半天,等來的卻是陸迎朝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殘忍的話,一口氣卡在嗓子裡,上不去也下不來。是他高估陸迎朝了。
他深吸一口氣,未放下的手轉而捏了捏陸迎朝的臉頰:“嗯,我相信你。”
算了,循序漸進吧。
“你還沒說你的佩劍呢,我看著不像是做了保養。”陸迎朝側頭打量著沈逐辰的佩劍。
佩劍一如往日,劍柄處綁著她送給沈逐辰的劍穗,常年的懸掛使它有些不可避免的磨損,但仍能看出主人對它的呵護。劍鞘是尋常的材質,外層有些脫了皮。
陸迎朝一眼便知他的佩劍必定是沒有修復。因為每次沈逐辰給佩劍做完保養,佩劍的劍鞘會新刷一層厚厚的保護層,遮蓋住脫皮的地方。
沈逐辰狀若不經意將劍移至身後:“做了呀,我很愛惜它的。”
“你的靈石全用來買天曜紗了,是不是?”陸迎朝肅著一張臉,她不希望沈逐辰為了她而虧待自己。
“哎呀當然不是的,我還有不少靈石呢。就是正好看見天曜紗,想趕緊拿回來給你看,一時忘記了去給佩劍做個保養。”沈逐辰露出專門放靈石的袋子的一角,示意陸迎朝往裡看。
袋子鼓鼓囊囊的,陸迎朝掃了一眼,裡面確實有靈石,這才放下心:“好吧,是我錯怪你了。回家的時候,我們順便再去一次吧,正好我也給星瀾選一選有甚麼材料能助它少些磨損。”
沈逐辰:“嗯嗯。”
直到陸迎朝背對著他擺弄著天曜紗時,沈逐辰緊繃的肩膀才放鬆下來。
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袋中的靈石其實是他借來沒花完的。他的靈石確實不夠,沒保養佩劍也是靈石的緣由。偶然遇見天曜紗,他的第一念頭便是買來給陸迎朝,算了算價格,去找其他朋友借了許多,連雲鶴都沒逃過毒手。跟賣家一陣激烈的砍價,最終成功拿下天曜紗。
欠的靈石,他多做些歷練任務也就還上了。天曜紗可遇不可求,他不想錯過。但這些事,他不會告訴陸迎朝的。
陸迎朝得到禮物後開開心心就好了,至於其他,那是他的事。
他們兩個收拾完行李,帶上禮物,御劍回家。
回家的事提前和雲鶴商量過,雲鶴同意他們回去半個月。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於修士來說,可能閉個關半個月便沒了。入了宗門的弟子,與雙親分離是常有的事,能回半月已是萬幸。有不少父母為凡人的修士,甚至父母亡故時都來不及見父母一眼。
陸家恰巧同樣在青冥宗所在的區域,即飛雪域。當初陸文晟夫婦也是看在青冥宗離得近,又是大宗門,才選擇青冥宗作為陸迎朝和沈逐辰第一次參與入宗考核的地點。
離得不遠,但陸迎朝和沈逐辰之前沒能空出時間回去一趟。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便到達了陸家的門前。
“爹!娘!我們回來啦!”
“陸叔!安姨!”
早早得了訊息的陸文晟與安瑾,一齊坐等在家中,聽見陸迎朝他們興奮的聲音,忙向門口走。
安瑾驚喜道:“快來快來,就等你們了。”
甫一見面,陸迎朝便給了安瑾一個大大的擁抱:“娘,我好想你。”
胎穿進修仙界後,她對現代親人殘存的記憶並不多,叫甚麼、長甚麼樣,一概消失在記憶長河中。她也是真真切切將安瑾和陸文晟看做生她養她的父母,而不是沒有感情的陌生人。
在她的世界裡,她的父母就是陸文晟和安瑾。
安瑾笑罵道:“小沒良心的,想我還四年不回家。”身子卻誠實地抱回去,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陸迎朝的頭髮。
安瑾一襲粉色長裙,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反倒多了一絲韻味,加上修為的存在,安瑾的面貌完全像個三十多歲的人,不見老態。
陸迎朝聲音悶悶的:“太忙了嘛。”
沈逐辰一反常態,收斂了往日跳脫的性子,變得沉穩起來。他笑著說:“安姨。”
安瑾朝他點頭示意:“小辰看上去比四年前更強壯了。”
落後一步的陸文晟趕來,調侃道:“是要在門口住下不成。倆孩子回來了,就讓他們在門口站著,走了,先回屋去。”
陸文晟為了出門在外與安瑾容貌相配,容貌同樣鎖在了三十多歲的模樣。他的頭髮常年束著,像是儒雅的書生,說話的語調給人如沐春風之感。
沈逐辰開脫道:“呦呦太想念安姨了嘛,安姨寵著她才這樣的。”
陸文晟眼裡含笑:“你們倆還跟小時候一樣,是一夥的。”
聞言,陸迎朝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的事。
沈逐辰小時候經常來找她玩,那時候他是客人,做甚麼都有大人撐底,兩個孩子盡情地玩鬧。但自從沈逐辰母親亡故,他住進陸迎朝家裡之後,便不敢那麼放肆了。
沈逐辰再早熟,也是個孩子。父親無心照顧他,還是父親的好友接他去住。那時起,陸迎朝的家不是他做客的地方,而是他未來生活的地方。突如其來的轉變令沈逐辰壓抑了本性。
他害怕自己被當做累贅,怕陸文晟夫婦厭煩他,所以他異常懂事。
樁樁件件陸迎朝都看在眼裡。她自願承擔起照顧夥伴的任務。每當他們兩個可能會捱罵的時候,陸迎朝都將沈逐辰護在身後,與沈逐辰共同認錯。其實他們闖的禍很少,大多是他們自己嚇自己。可小孩子哪裡懂那麼多,只以為自己犯了天大的錯。
他們到家正好臨近中午,安瑾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進了屋,陸迎朝和沈逐辰坐都來不及坐,先將準備的禮物全部掏出來。
安瑾樂呵呵的:“真是見外,回個家需要你們準備甚麼禮物。”
陸迎朝無奈一笑,她就知道,安瑾會來一句見外。安瑾向來是認為一家人不必講究規矩。
陸迎朝:“不算禮物,是想帶給你們的。”
另一邊沈逐辰正在幫陸文晟整理滿地的禮物,頭都沒抬,笑嘻嘻的:“您可不知道,確定回家後,呦呦馬不停蹄地拉著我去買了這些她提前看好的,平日裡看見甚麼好東西都想著給你們帶回來呢。”
陸文晟瞭然般搖了搖頭,看破不說破。
安瑾恨鐵不成鋼,隔空指了指沈逐辰:“你這孩子,光說朝朝,怎麼不說說自己費了多少心思。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這些禮物中絕對是你的主意佔大頭。朝朝在這方面可不如你。”
陸迎朝沒想到禮物的事這麼快被戳破,表情有一絲尷尬。沈逐辰則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用膳時,沈逐辰繪聲繪色地講述著他與陸迎朝歷練的經歷,惹得陸文晟和安瑾的情緒那叫一個跌宕起伏,被沈逐辰牽引著又是擔憂又是自豪的。聊著歷練,不可避免地談到了陸迎朝得到神劍一事。
安瑾開玩笑道:“呀,真厲害。朝朝現在算是完成了所有劍修夢寐以求的事吧,神劍一亮出來,敵人未攻先敗了。”
陸文晟為陸迎朝夾了一道八寶葫蘆鴨:“起名了嗎?與神劍的默契還要多培養一下,你們現在是戰友,得一起進步。”
陸迎朝將星瀾放在桌子上,敲了敲劍身,星瀾便繞著四人轉圈:“它叫星瀾。”
星瀾嗡鳴了兩聲,似是在打招呼。
“豈止是能嚇到對方,還能讓對方破防呢。”沈逐辰略一挑眉,之後將韓匡的事情娓娓道來。
韓匡見到星瀾後心魔加劇,他滿臉的不甘沈逐辰到現在還能記得。陸迎朝順勢補充了碧林鎮的惡念。
陸文晟停下筷子,憂心忡忡:“說到惡念,我與你娘前段時間也去幫忙淨化惡念了,就在飛雪域內,之後又有多處惡念爆發。當時我們以為是偶然,如今看來,是惡念爆發週期提前了。”
陸迎朝頷首:“嗯,師尊說過,惡念暴動提前了。”
安瑾摸了摸陸迎朝的頭:“你和小辰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不要逞強。”
沈逐辰:“放心吧安姨,我會監督好呦呦的。”
用完膳,四人寒暄了許久,直到下午過去一半了,陸迎朝和沈逐辰方才離開。
陸迎朝的院子和沈逐辰的緊挨著,一牆之隔,連佈局都異常相似。
陸迎朝的院子中擺了個鞦韆,是當年陸文晟為她製作的,鞦韆上纏繞著各類花朵,被法術保護著不曾凋零。直到陸迎朝離家,鞦韆才變得光禿禿。
沈逐辰院中與鞦韆相對應的位置,則是種了不少花。這些花前幾年是沈逐辰和陸迎朝照看,為的便是裝飾陸迎朝的鞦韆。他們走後,由安瑾和陸文晟細心照料著。
路過沈逐辰的院子,他們一眼便看見盛開的花。
沈逐辰眼睛亮了一下:“呦呦,要不要像小時候那樣,去打扮下你的鞦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