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本
這條路並非陸迎朝回宗常走的那條。此處於青冥宗內相對偏僻,很少有弟子經過。她今日心血來潮,想著很久沒有來過,便選了這條路。沒想到碰見盛墨。
在她的視角里,盛墨半側著身,無法直接看到她。又或許是盛墨過於沉浸,沒能察覺到有人靠近。
一盞蠟燭立在地上,冒出暗淡的火光。盛墨懷裡抱著一摞紙,左手牢牢抱住紙張,右手一張一張抽出紙放在蠟燭的上方點燃。燃燒的灰燼四散開來,掠過盛墨沉如深淵的眼眸。
陸迎朝無意驚擾,她靜悄悄轉身,打算繞路而行。沒想到剛轉身,她的一隻耳墜掉了下去,還正好掉落在一堆枯葉上。
陸迎朝心中頓時一緊。如她所料,枯葉發出了“嘎吱”一響。
“誰在那裡?”盛墨陡然站起身,急得有幾張紙飄落了也沒來得及去撿,匆匆忙忙將手裡的紙藏在身後。
陸迎朝尷尬道:“二師兄,我剛回宗,正好路過……沒想打擾你的。”
完全沒料到路上會出現其他人。
今天十五,她按照約定,早早地去了白鶴城,教鄭明珠基本的引氣入體的法子。雖然今日鄭明珠未能成功引氣入體,但鄭明珠紅著眼說自己會努力的,求陸迎朝不要放棄她。
鄭明珠悟性不高,勝在努力。她安慰了鄭明珠許久,保證不會嫌棄鄭明珠。
她在白鶴城停留了將近一天,直至傍晚才回青冥宗。一回來便碰見盛墨。
盛墨冷著臉問:“你看見甚麼了。”
陸迎朝老實回答:“只看見你在燒甚麼東西,別的我不知道。”
“嗯。”
“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她試探著。
盛墨沒理會陸迎朝,默默撿起地上散落的紙張。
陸迎朝見盛墨沒再開口,知曉他是同意她撞破他秘密的事便翻篇了。她撿起耳墜,朝來時的方向返回。
剛走幾步,她又折返。回頭時,正好看見盛墨捏著所有紙張,置於火焰頂端。
她離盛墨的距離較之前更近一些,用著輕柔的語氣:“既然捨不得,最好還是不要因為一點意外便全部捨棄吧,怪可惜的。”
她沒錯過盛墨受驚的第一反應是摸向儲物袋,不知盛墨考慮到甚麼,最終選擇藏紙於身後。
無論是不嫌麻煩一張一張去燒,還是她察覺的第一反應,無不昭示著他內心的不捨。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問題破壞了盛墨原本的計劃。
盛墨停下動作,凸起的指節異常分明。
陸迎朝思索了會兒,難得有一次能與盛墨接觸,她之前都找不到理由接近盛墨,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不如查清盛墨燒的是甚麼。
前幾天盛墨與規吾爭吵的內容裡有提到話本,她猜這些紙可能與話本有關。
心裡想著,陸迎朝一個大跨步上前,目光緊緊鎖在紙張的字跡上。
“《心歸林深》的結局?二師兄這是你寫的嗎?”陸迎朝驚愕出聲。
這些文字是她沒有看過的情節。
之前她向江映梧安利話本的時候,有提到過《心歸林深》。這本話本講的是一對情侶在相識相知的過程中,打破世俗偏見的故事,尚未完結。每月話本一上新,她都要買它。
話本作者的其他書她同樣沒落下過,簡直可以稱作是忠實粉絲。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會真是那個人吧?
“你甚麼都不必知曉。”盛墨抿著唇,直接把剩餘的紙稿收進儲物袋,目光不善盯著陸迎朝。
“這本很好看,為甚麼要燒掉呀,我非常非常想知道結局,可惜沒能看到。”陸迎朝惋惜道。
盛墨垂頭:“不會有結局了。”
良久,盛墨眼睛掃過地上陸迎朝的影子,猶豫著開口,語氣中充滿了遲疑:“你覺得……它哪裡好看?”
好像陸迎朝是第一個對他說他寫的話本好看的人。
陸迎朝重重點頭:“當然了。女主自信從容,男主刀子嘴豆腐心,他們不畏懼世俗的眼光,情節波瀾起伏,很有意思呀。若是燒掉它,我覺得有些遺憾了。我猜故事中的主角,也想要一個結局。”
她真的很喜歡這本話本,認為書裡的角色充滿了魅力。一想到盛墨便是寫出話本的人,她看向盛墨的眼神不免帶了些驚喜。
盛墨摩挲著指尖,彷彿上面仍有紙稿的餘溫:“也許只有你是這樣認為的。”
規吾批評他的話本,簡直要批評到塵埃裡。他本就不常與人交流,內心深處複雜交織的情感被他寫進話本中。陸迎朝前,他收穫的唯一一條評價,是規吾的不喜。
“怎麼會呢,師兄你是不知道你寫的這本書有多麼火爆!我想買這本都要排隊呢,晚了就買不到了。”陸迎朝不贊同道。
這是真話,倒不是她編的。
此刻,盛墨臉上才出現稱得上是解脫的神情,眼尾一抹雀躍呼之欲出:“多謝你的喜愛了。”
“師兄你所有的書都很受歡迎的,要是它的結局無緣面世,師兄你能不能偷偷告訴我結局呀?”
盛墨沒藏著掖著,輕而易舉說出口:“他們兩個最後選擇隱居山林,過著平淡又幸福的日子。”
“我喜歡這個結局。所以師兄……介意和我說說發生了甚麼嗎?”
眼瞧著盛墨情緒放鬆下來,舒緩了許多,陸迎朝沒忘記自己的目標,趁熱打鐵詢問盛墨。
盛墨緘默無言。他的視線落在顫抖的燭光上,看著它朦朧的光暈,心下一團糟。或許是燭光晃得他頭疼,又或許是陸迎朝的眼神過於真摯,他鬼使神差般脫口而出:
“師尊他,不同意我繼續寫,說我寫這個是玩物喪志。或許他是對的,劍修不應該將精力放在寫話本上。”
“不是這樣的。”陸迎朝溫柔而堅定反駁他。
“不是這樣的。”她又重複了一遍,半開玩笑,“要是寫點話本就是玩物喪志了,沈逐辰都得成廢人了。”
沈逐辰的性格,在青冥宗待久了的弟子大多有所耳聞。沈逐辰不愧是雲鶴的徒弟,跟雲鶴一脈相承,沒一個正形的。真論罪名,沈逐辰做的事絕對比寫話本要重。
他們師徒三人裡,數陸迎朝最為穩重。
“而且師兄,你並沒有因為寫話本便修為停滯不前呀,你去年破境至元嬰初期,這幾年的晨練從未缺席,連掌門都在誇讚你的劍術。你甚至未曾顯現出退步的跡象,這怎麼會叫玩物喪志呢?”陸迎朝回憶著盛墨的事。
盛墨自嘲般笑了笑:“說再多又有甚麼用呢,一切無法挽回。我不願與師尊過多爭執。”
“我說這麼多並不是想讓師兄去與規吾長老作對,我是想讓師兄明白,一個人對你的評價不代表你的全部。就像規吾長老沒少說雲鶴長老不務正業,丟了劍修的臉呢,你可有見他厭惡雲鶴長老至極?到最後他最親近的不還是雲鶴長老嘛。”
陸迎朝蹲下身,吹滅搖曳著燭光的蠟燭。
“我說的這些有些不是很尊重規吾長老,但規吾長老就是嚴苛的一個性子,他眼裡揉不得沙子。師兄,至於寫話本對你是否有影響,我相信你比我更瞭解。不妨遵從自己的內心,問問自己要不要放棄?辦法總比困難多。”
盛墨沒阻止陸迎朝的行為,眼裡閃過一絲動容。他嗓音低啞:“我知曉了,多謝師妹。”
陸迎朝心知盛墨聽進去她的話了,便不再繼續,餘下的時間需要盛墨自己消化。後面盛墨是否會堅持寫話本,她不知道,那是屬於盛墨的選擇。
“若無要事,我便先行一步。”半個時辰前沈逐辰給她傳訊,說晚上準備了桃膠羹,現在應當差不多了,再不回去沈逐辰該著急了。
“嗯,師妹慢走。”
陸迎朝走至一半回首,發現盛墨正愣在原地,垂頭不知想些甚麼。
翌日。晨課一過,沈逐辰跟著陸迎朝到院中沒一會兒,便遇見前來找陸迎朝的江映梧。陸迎朝有些許意外,還以為江映梧是出了甚麼事來找她,結果只是單純做客。
三人圍坐在院裡的搖椅上。
沈逐辰雙手撐在腦後:“要是每天都能如此清閒便好了。”
陸迎朝贊同頷首:“支援。”
“你們沒有課業了嗎?我還有好多課業要完成。”江映梧嘆息,她今天課業比較少,故而有時間來找陸迎朝。
沈逐辰故作惋惜:“很遺憾的告訴你,我們徹底不用去上課了。我們,是自由的。”
陸迎朝笑出聲:“你在江師妹面前說這些可就有些過分了。”
江映梧像是陸迎朝的忠實信徒,陸迎朝說甚麼她聽甚麼。她佯裝生氣:“沈師兄你太過分了。”
“錯了錯了。”
“師姐,你昨天去見鄭明珠了嗎?”江映梧側頭問陸迎朝。昨天中午她偶遇沈逐辰,得知陸迎朝去了白鶴城,她才想起來陸迎朝的承諾。
“對,明珠是個很努力的孩子,她有此番心性,未來不會太差的。”陸迎朝腦海中彷彿重現鄭明珠淚眼朦朧的神情。
“有上進心挺好,不枉你每個月去教她。”沈逐辰隨手端起茶杯淺啜一口。
他瞥向江映梧,略顯驚奇:“我怎麼感覺江師妹變了?”
江映梧一愣:“哪裡?”
沈逐辰解釋道:“之前總是苦大仇深的,整天冷個臉,我同你說話都不敢多說一個字。現在感覺你比之前顯得……”
他想了個詞:“更親和了?”
聞言,陸迎朝看向江映梧。的確,江映梧眼底與嘴角多了些笑意,沖淡了面上的冷感。雖然變化不是很大,相比於曾經還是能看出來。
陸迎朝笑盈盈道:“沒準兒是我給師妹推薦的話本起作用了。”
江映梧害羞般低頭不語。
他們正聊著,一道清雋的身影悄然立在陸迎朝院子門口。
“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