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
那道清雋、挺拔如竹的身影徐徐轉過身,露出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見到陸迎朝,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流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盛墨抿著嘴禮貌一笑:“原來是陸師妹,”他看了眼陸迎朝的手中的星瀾,“還要恭喜師妹契約神劍了。”
陸迎朝回以一笑,暗暗觀察著盛墨:“多謝二師兄。二師兄是有甚麼事嗎?”
看盛墨的樣子,好像是剛從凌風院出來。她記得盛墨這個人,姿態疏離,在青冥宗內大部分時間是在自己院中,偶爾下山做委託任務,很少出來與同門一起。
盛墨搖頭:“也沒甚麼大事。師尊讓我來給雲鶴長老送些東西。”
盛墨的師尊,就是規吾長老。
“這樣。”陸迎朝沒過多意外,果然盛墨來找雲鶴肯定是規吾有事,盛墨是幾乎不會主動的。
盛墨笑而不語,眨眼的頻率卻直線上升。他眼睛聚焦在陸迎朝的肩膀處,既讓人覺得與他彷彿有一道溝壑橫隔開,又不會讓人覺得被忽略。
恰到好處的疏離。
陸迎朝對盛墨不是很熟悉,故而寥寥問候幾句便結束對話:“那我就不打擾師兄了。”
“好。”
目送著盛墨御劍離開,陸迎朝企圖能找到盛墨叛出宗門的證據,可惜一無所獲。
她回到自己的屋內,將星瀾輕放在桌上,出神地望著窗外。
夜幕將至,萬籟俱寂。
當時系統只給她看了一次原著的劇情,她到現在對原著的印象,全靠自己的記憶。
原著中寫盛墨與規吾產生爭執,一怒之下主動斷絕師徒關係,任各長老怎麼勸也勸不住。規吾甚至直接讓盛墨滾。
離開青冥宗的幾年時間裡,盛墨一反常態,原本疏離的人開始融入人群。他收穫了不少朋友,在修仙界內的名譽增加了不少。
再次回宗,是規吾叫他回來。不知發生了甚麼,他與規吾再次爭吵起來,這次盛墨竟然直接拔劍殺死了規吾。
得知規吾的死訊,衡鏡大怒,念在盛墨曾是青冥宗弟子,重傷盛墨,留盛墨一條性命,並親口說出青冥宗與盛墨從此以後視若仇人。盛墨弒師的名聲就此流傳出去。
思緒回籠,陸迎朝有些唏噓。盛墨在她的印象裡,是類似於高嶺之花的存在,可遠觀不可褻瀆。雖然盛墨較為疏離,但沒發生過與人交惡的事。規吾對盛墨這個親傳弟子並不差,天材地寶從不缺盛墨的。他們兩個的結局,出乎陸迎朝意料。
人的性格真的前後完全相反嗎,還是說他們一直在偽裝自己的內心,無論是盛墨還是景清瑤。
原著的劇情像是一團亂麻,糅雜在陸迎朝的腦海中。陸迎朝想不明白,索性暫時放棄。
她敲了敲星瀾的劍身,示意有話要和星瀾說。契約星瀾的時間不長,他們的默契還不多,陸迎朝每天都會與星瀾交談一番,拉近感情。這些時日下來,她是看明白了,星瀾在為人處世上就像個五六歲小孩,很是單純。奈何星瀾作為神劍,實力超群。
星瀾歡快回答:“主人,找我有甚麼事呀?”
陸迎朝不由得想到她手腕痠痛的七日,對星瀾好像沒造成甚麼影響,他每天依舊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陸迎朝好奇問道:“星瀾,我每天練四個時辰的劍,你不會感覺到累嗎?”
星瀾劍身發出一道細碎的光:“不會呀,只要不是主人修為受損,我是不會有甚麼後果的。而且我喜歡主人練劍!主人練劍的時候我感覺我與主人的聯絡越來越深了呢。”
敢情她契約了一個卷王,陸迎朝想。練劍不會累,一般情況不會受影響,熱愛練劍,放現代這是天選打工人啊!
她要是有星瀾這體質就好了,練一整天劍都不會累。
陸迎朝修長的指節劃過劍身上的花紋:“也就是說我們一起作戰的時間越久,我們的默契會愈發地高,是這樣嗎?”
“對呀對呀。等過段時間我的靈力恢復之後,就可以顯露出人身啦。”星瀾興奮道。
陸迎朝略微吃驚:“你還有人身嗎?”
原來劍靈真的能夠顯形,不知道星瀾長甚麼樣。陸迎朝想象著星瀾的模樣,按照星瀾的性格,不會真是個小孩子吧?想到這裡,陸迎朝噗嗤笑出聲。真這樣的話,跟養了個弟弟似的。
星瀾不懂陸迎朝為甚麼笑,先回答了陸迎朝的問題:“有呀,不過我現在力量不夠,無法化形,我長得很好看的!主人你千萬不要嫌棄我!”星瀾擔心陸迎朝的笑是跟他有關。他喜歡現在的主人,不想被主人嫌棄。
陸迎朝溫柔包容地輕撫劍身:“怎麼會嫌棄你呢,你甚麼樣子我都喜歡。”
“嗯嗯,主人你最好了!”劍身上的光芒愈發亮眼了。
“主人你累了一天了,有甚麼是我可以幫到你的嗎?”星瀾跟著陸迎朝一整天,看她從下山到找景清瑤,再去拜訪江映梧,一天都沒閒著。
陸迎朝不忍心拒絕星瀾的請求,於是指了指旁邊的話本:“要不你幫我讀一下話本?”
“好!”
陸迎朝躺到搖椅上,安心閉上眼。她終於能體會到一次有聲讀書了嗎,閉眼等著享受的感覺真好。
好個鬼。
陸迎朝睜開眼。
星瀾仍在繼續讀著,偌大的一柄劍立在話本上:“女也月……唔……又口,也……唔……小了……”
陸迎朝微蹙眉頭疑惑不解,沒有向星瀾發火:“星瀾,你在讀甚麼?”
星瀾飛到陸迎朝身邊:“話本呀,不是主人你讓我讀的嗎?”
陸迎朝眼裡的困惑更多了。她怎麼不記得她有話本是這種內容?
她起身拿起話本,心中還在思考她不會買到粗製濫造的偽劣產品了吧,眼神落在話本上,只見話本赫然寫著:她朝著他怒吼,恨他為甚麼殺了自己的夫君。
是她買的恨海情天的話本沒錯。
陸迎朝似發現甚麼,臉上表情僵硬一瞬,不敢置信問出口:“星瀾,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因為沒有化形,看不清上面的字?”
她抱有一絲期望。怪她,沒考慮到星瀾還是把劍。
星瀾無辜的語氣響起:“不是呀,有沒有化形不影響我看外界的。主人,我不認識字呀。”
期望沒了。
天塌了。
誰能告訴她為甚麼神劍不識字!她的劍,是個文盲!
陸迎朝忽然想到,一般神劍都是有傳承的:“你身上有劍意傳承類的東西嗎?”
星瀾肯定道:“有,但是需要主人修為再高一點才可以學,它不適合現在的主人。”
“你不認識字,怎麼把傳承教給我呢?”陸迎朝猶豫著說出口。
“當然是我把招式全記住啦,所以不用記得字的。別擔心主人,我可以直接向你的腦海中輸送招式的。”
陸迎朝現在最擔心的倒不是傳承問題,到時候必然有辦法。她覺得現在最要緊的,是教會星瀾這個小文盲。
陸迎朝語氣堅定對星瀾說:“從明天開始,你要跟著我學認字。絕對不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神劍。”
她的劍,不能連字都不認識。
時間一晃而過。這天,陸迎朝才結束晨課不久,便被雲鶴匆忙叫住了。
雲鶴風塵僕僕趕來,遞給她一本封面破爛的書籍:“幫我把這個交給規吾長老,他知道怎麼回事。跟他說一下我有事下山一趟,沒時間親自送過去。”
陸迎朝接過書籍:“師尊你要去做甚麼?”
“其他區域內有惡念暴動,掌門讓我速去援助。”雲鶴邊說邊揮手,“不說了啊,我著急走。”
眨眼的功夫,雲鶴便不見蹤跡。
沈逐辰晨課是與陸迎朝在一起的,自然聽到了雲鶴的話。他沉聲道:“惡念暴動?我記得修仙界內每隔幾十年確實會發生一次惡念暴動,這次距離上一次惡念暴動不過三十年,有點早了吧。”
他隱隱有些不安。
陸迎朝:“可能是意外吧。我要去給規吾長老送書,你去嗎?”
沈逐辰笑著點頭:“我肯定是要和你一起的。”
二人御劍朝戒律堂方向而去。規吾大部分時間是在戒律堂,處理宗內事務,要不然就是在自己的洞府內精進劍術。
陸迎朝他們想當然地直奔戒律堂。
還沒走進戒律堂內,便聽到屋內傳來一道清脆的瓷器碎裂的聲音。
“啪!”
碎裂聲不大,卻是一聲接著一聲。
陸迎朝和沈逐辰互相對視一眼,暫停住了腳步。
“你看看你有一點劍修的樣子嗎?我問你,劍修的時間是用來寫亂七八糟的話本嗎!”規吾怒氣衝衝的聲音迴盪在陸迎朝二人耳邊,聽起來這怒火不是一點半點。
另一道清冷的聲線響起:“師尊,我寫的不是沒用的……”
沈逐辰用口型問陸迎朝:“二師兄?”
陸迎朝沉默頷首。
“有用在哪裡?你身為劍修,最應當將時間放在如何提高劍術上,而不是去寫有的沒的,玩物喪志!”規吾的嗓音又提高了。
“師尊您先消消氣,聽我解釋,我沒有浪費很多時間在這上面,我——”
“我不想聽你所謂的解釋。我只看到你浪費了很多時間的結果。”
眼瞧著屋內的氣氛越來越緊張嚴重,陸迎朝向沈逐辰比劃了一個手勢,沈逐辰領會含義,裝作剛來的樣子,揚聲道:“長老,我來送些東西。”
屋內的爭吵凝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