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失控 好羨慕,又好嫉妒。
路喜趕緊跪下:“奴才該死, 奴才失言。”
雪絨似乎也感受到了著駭人的壓迫感,伸出兩隻爪子, 再度將自己團成一軟,將小腦袋塞進自己厚厚的毛裡。
秦弈目光幽深,盯著路喜。
路喜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如芒在背。
秦弈沉聲道:“說,繼續說啊。”
路喜顫聲道:“奴才該死,奴才不敢。”
秦弈聲音冷厲:“朕讓你說!”
路喜這會兒摸不準秦弈的態度,他不敢違抗皇命,只能戰戰兢兢道:“上次,皇上您讓奴才將晏大人按進冰水裡, 後來寧肯自己碰那冷得刺骨的冰水,都不捨得晏大人碰。晏大人還屢次違抗聖命,但皇上都寬容了。
花燈節後, 皇上對晏大人出的謎, 日夜冥想, 相國寺解出來後, 熬了一個通宵連夜定下章程, 開年第一天便迫不及待召見大臣……”
路喜小心窺著秦弈, 秦弈臉色陰沉,漆黑的眸子醞釀著風暴。
秦弈掃向路喜:“繼續。”
路喜膽戰心驚,怕的要死,但又不能抗旨,繼續道:“所有彈劾晏大人或者晏家的奏摺皇上連看都不看,給晏大人的賞賜也是最多的。一開始您賞的都是高官厚祿,金銀玉器, 後來知道晏大人喜歡吃的,有甚麼好吃的都優先她。晏家上下生意,您都派人照看著,就連錢家的綢緞莊,你也叮囑人多照顧,還有許許多多其他方面的細節……”
路喜越說聲音越小。
“那是因為朕要用她,禮賢下士。”秦弈聲音更加冰冷。
路喜卑微道:“是,奴才就是這個意思。皇上重用晏大人,故而對其格外恩賞。”
路喜說完,垂拱殿死一般冷寂。
空氣彷彿凝滯一般,讓他感覺整個人都快窒息了。
直到路喜跪得雙腿都快沒知覺了,這才聽見秦弈開口道:“滾出去。”
路喜感激涕零道:“是,奴才該死,奴才告退。”
晚上,秦弈坐在床上,他雙膝分開,手肘支撐在膝蓋上,目光陰沉沉地盯著手裡的那枚銅錢。
漆黑的夜空沒有月亮,唯有寬闊的寢殿之內,幾盞孤燈如星散落。
距離床榻不遠處的桌子上,一盤奶皮子柿子卷橙白相間,在深沉的寢殿之中格外明豔。
銅錢一遍又一遍地在手裡翻轉。
秦弈太陽xue突突跳著。
不是賞賜,不是重視。
自古帝王禮賢下士,做的比他對晏同殊做的多得多,甚至有君王日夜侍奉臣子病榻,認臣子為相父的。
關鍵是關注。
路喜的話陡然讓他意識到一件事,他對晏同殊關注過度了。
他似乎很好奇晏同殊的一切。
他想知道晏同殊喜歡吃的東西是甚麼味道,喜歡玩的遊戲是甚麼感覺,對他是甚麼想法。
他不喜歡聽到晏同殊說討厭他像一堵牆一樣推都推不動。
晏同殊養貓,他也想養一隻貓。
不管在哪裡,即便是熱鬧的市集,人來人往,那麼多圍觀下棋的人,甚麼都看不清,只是一個後腦勺他就能辨別出那是裝傻充愣的晏同殊。
他看晏同殊高興,他便高興。
晏同殊太輕易地牽動他的情緒了。
秦弈隱隱感覺自己好像處在某種失控的邊緣,但他只知道這些對於一個帝王而言,不是一個好的現象,卻模模糊糊地不知道這種失控感是甚麼,又要怎麼回到未失控的原點。
……
搞定完一年一考的試卷,晏同殊開始了自己的姐妹進步計劃。
她藉口給鄭克補課,邀請賢林館的同仁們過來給鄭克講課,然後藉口監督鄭克,讓晏良玉和晏良容輪番陪同上課。
六歲的鄭克驚呆了。
這些夫子們講的課一個比一個深奧,他聽得頭都大了,好多好多都聽不懂。
但這偏偏是舅舅的“好意”,這些都是非常厲害的名師,沒辦法,他只好硬著頭皮哭著學。
眼看教的東西實在是太深奧了,晏同殊又開始勸說晏良容和晏良玉自己學,她們先學會再逐步教鄭克。
晏良玉擔憂道:“大哥,會不會太著急了?克兒才六歲。距離科考還早著呢。”
晏良容也道:“是啊,同殊,克兒還小。我以前也催他催得緊,但都沒現在的你緊。”
“千金易得,良師難求。”晏同殊鼓勁道:這是他們打賭輸給了我,才同意輪流過來教三個月。三個月後,人就不來了。姐姐,良玉,你們想啊,這麼好的機會,要是不把握住,多浪費啊。克兒還小,咱們不小啊。他學不會,就先不學,咱們學,咱們學會了之後慢慢教他。”
岑徐說的那事還沒公佈,晏同殊不敢輕易往外吐露。
萬一中間出點甚麼岔子,公佈後和岑徐說得不一樣,那晏良容和晏良玉得多失望了。
於是晏同殊千方百計地讓晏良容和晏良玉學。
這樣,等那個類似於現代婦女救助中心的部門一開設,開始召集女才子為官,她相信以晏良容和晏良玉的才學,加上這三個月的突擊學習,百分百能考中。
到時候她們晏家一門三傑,多拉風啊。
晏同殊握緊雙手:“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姐姐,良玉,我相信只要你們肯學,這三個月日以繼夜,一定能全部學完。”
是嗎?
晏良玉心裡沒底。
晏良容則細細在心裡盤算。
同殊這次找來的賢林館同仁們都是以前三甲及第的大才,這隨便一個走出去授課,一次講課都有無數學子爭相求學,光門票就要不少錢。
但這次,這些人一起給克兒上課,這是多好的機會啊。
一旦錯過,以後去哪兒找這麼多名師?
克兒資質一般,就更得努力了。
“好!”晏良容抬起頭,目光堅韌:“姐姐學。”
晏良玉本來不想學的,她一個女孩子,又不要考科舉,以後成親後,最多就是管理管理後宅,還不如多學女工,算賬。
但這會兒姐姐決定往死裡學了,她若不學,那就是丟姐姐一個人面對那麼多“猛師”,不行,這樣姐姐太孤單了,她捨不得。
“好。”晏良玉柔柔地說道:“那我也學。”
成了!
晏同殊一下高興了,瘋狂給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
她這一高興,帶著珍珠和金寶去楊大娘的麵攤吃麵,等趙升。
三個人吃了一會兒,沒多久,趙升過來了。
這一回,他可得瑟了。
他這次終於不找楊大娘要錢了,還打了一個銀鐲子給楊大娘戴上。
“哎呀,我不要。這火燒著燙。”她嘴上這麼說,但是心裡美得很,臉上更是笑開了花。
這麼多年啊,可算見著回頭錢了。
楊大娘美滋滋地欣賞著鐲子:“這麼晚了,吃飯了嗎?快去坐著,娘給你下碗麵。”
“謝謝娘。”
趙升找了個空位坐下。
晏同殊給金寶和珍珠打眼色,三個人將趙升齊齊圍住。
趙升雙手護胸:“晏大人,這鐲子是我大哥帶著我正經賺的,沒幹壞事。”
晏同殊眨眼:“怎麼每次找你你都怕?”
“那當然了。”趙升弱弱地說:“誰會不怕官府啊。”
晏同殊笑:“你娘就不怕。”
那能一樣嗎?
他偷過東西,打過人,還黑市賣過假貨和違禁品,他娘又沒犯過事。
晏同殊繼續微笑:“你大哥又搬家了?”
趙升起身就跑,被珍珠和金寶一左一右按了回去。
趙升這次真的快哭了:“晏大人!我再帶你去找我大哥,他就真不要我了。”
晏同殊溫柔地將手放到趙升肩膀上:“不會的。”
趙升弱唧唧地看著晏同殊,他感覺此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晏同殊,不是正直的晏大人,是那傳說中青面獠牙的地府妖魔。
兩炷香後,高啟看著晏同殊,珍珠,金寶,和避開他視線的趙升再度默了。
晏同殊笑眯眯地走向高啟:“好久不見。”
高啟長長地,非常長地嘆了一口氣:“晏大人有事儘管吩咐。”
晏同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位置,高啟搖頭:“小的不敢。”
高啟不肯坐,晏同殊也不勉強,她給珍珠和金寶使眼色,讓兩人堵住巷子頭尾的出口。
晏同殊溫柔地笑道:“是這樣的高啟。我覺得你天賦異稟,又訊息靈通,對汴京城的很多事情都瞭若指掌,還懂唇語,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提拔你。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急著拒絕,先聽我說一說……”
“好。”
晏同殊話還沒說完,高啟一口應下。這下換她愣住了:“我還沒說讓你做甚麼呢。”
高啟當即跪下:“不論甚麼,小人隨時聽候晏大人命令。”
晏同殊眨眨眼,“高啟,你是不是最近生過病,腦子病糊塗了?”
高啟默了一瞬:“晏大人,你說提拔小人,這是好事,小人為甚麼要拒絕?”
是嗎?
晏同殊表示懷疑。
高啟以前哪有這麼好說話。
她想了想,舉起手:“三擊掌,我提拔你,但是最近三個月的時間你要聽我的。”
高啟舉起手。
啪啪啪。
三擊掌,蒼天聽。違約者,天雷劈。
擊掌為誓結束,晏同殊笑了:“明天巳時,你準時來開封府報道。”
等晏同殊一行人離開,趙升嘿嘿嘿地笑著靠近高啟:“大哥,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晏大人還甚麼都沒說呢,怎麼就答應了。”
高啟目光沉沉,“因為你說的對,晏大人她不一樣,是個好官。”
一個正直的好官。
趙升哎呀一拍手:“我早說了,你還不信。咋啦?咋突然信了?大哥,是將軍案,還是山匪案?”
“是——”高升一拳頭砸趙升眼睛上,趙升躺地上哎喲哎喲地叫著。
高啟活動手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碼事歸一碼。現在咱們來算算你出賣我好幾次的總賬。”
趙升爬起來撒腿就跑,高啟抬腿便追。
第二天,巳時,高啟準時到開封府報到。
來時,高啟信心滿滿,一炷香後,高啟揹著沙袋,繞著開封府跑,十圈回來,他憤憤瞪著晏同殊,如瞪仇人:“晏大人,你不靠譜啊。”
晏同殊底氣不足地說道:“這不能賴我,我昨天想和你說清楚的,是你自己不聽就答應了。”
“是的,是的。”
昨兒個被打慘了,今天因為好奇過來看熱鬧的趙升躲在晏同殊身後一個勁兒地點頭。
晏同殊用特別真誠的眼神看著高啟:“你看啊,我是正直的晏大人,就算我想提拔你,也不能走後門。所以,你要當衙役,也得走正規途徑,去參加考試。你看,我為你請來了資深衙役,徐丘前輩——”
徐丘上前一步,微微抬高下巴。
晏同殊繼續道:“——為你量身定製三個月快速衙役成才培訓計劃,保證你在三個月內快速成長為一個合格的衙役。”
高啟咬著牙道:“所謂的培訓就是往死裡折騰我?”
晏同殊認真地看著高啟的眼睛:“這是體能訓練,當衙役,體能當然要好。本來還有文化訓練的,但是你本身識字,所以就沒有安排。”
這個時代認字的人少,當衙役對文化水平要求也不高,基礎簡單常用的字認識就行了。
趙升記恨高啟昨天揍了自己,幫腔道:“是的是的。我看徐大哥以前抓人,跑得可快了。大哥,你這還得練啊。”
晏同殊再度道:“徐丘給你安排的都是衙役考試必考專案,是針對性訓練,我相信,這樣苦訓三個月,你肯定能考上衙役。”
高啟磨牙。
眼看高啟有撂挑子的打算,晏同殊立刻道:“昨天咱們三擊掌了,你要是違背誓言,會被雷劈。”
高啟牙磨得咯吱咯吱作響。
他咬著牙道:“行,老子一個唾沫一個釘,這個栽我認了,但是我有個條件。”
晏同殊:“甚麼?”
高啟指著趙升:“他也來。”
趙升瞳孔地震。
高啟一字一句道:“他也必須考。”
趙升連連擺手。
衙役啊!
考衙役,對他們這些地痞混混來說,等於鯉魚躍龍門了。
他其實很羨慕自己大哥有這個機會。
但是他不行。
他一個小混混,怎麼敢去考衙役?
考不上的,絕對考不上的。
晏同殊毫不猶豫地賣了趙升:“成交。”
這兩個人不是甚麼壞人,但是喜歡佔便宜,愛偷雞摸狗,除了體能課之外,還要加上職業道德這門課,嚴格規範他們的行為才行。
晏同殊給徐丘打了個眼色,徐丘立刻拿來了沙袋給趙升綁上,才跑了五圈,趙升就哭了。
當衙役好難。
衙役訓練好苦。
他不就是吃不了苦才跟著大哥混的嗎?為甚麼突然變成這樣了。
高啟和趙升撲哧撲哧地從早上訓練到天快黑了,徐丘這才放過他們。
晏同殊滿意地看著兩個人。
高啟這個人,很愛惜自己的羽翼,努力不給自己留下任何犯罪汙點。
而且喬輕輕和馬天賜的那個案子,他去偷東西,發現屍體後,原本可以直接走人,誰也不會懷疑,但是他選擇了高呼來人,讓別人儘快發現兩人的屍體。
若是當時再拖幾天,證據會被破壞得更嚴重。
這說明高啟雖然常年在灰色地帶遊走賺錢,但其實是個有底線的人。
趙升也還行,膽子小,不敢犯大事,在趙耕田一案後,老實了許多,偷雞摸狗的事也不做了,專心跟著高啟搞灰產,賺的少賠的多。
若是岑徐說的那個部門真的成立,晏同殊相信,晏良容和晏良玉就算不是第一第二也絕對能考進去為官,到時候,一個新的,又沒有實權的部門,肯定會受到很多白眼、冷待和刁難,那麼她們就需要一個得力的助手。
高啟就很適合,他這個人很聰明,腦子很靈活,訊息又靈通,對汴京城方方面面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單說狀師,開封的十之八九的狀師,高啟都瞭解並知道他們以前打過那些官司,為人性情人品如何,這些東西對辦案很有幫助。
高啟和趙升訓練了一天,累壞了,晏同殊大發慈悲帶兩人去同和樓吃飯。
晏同殊一進去,同和樓的掌櫃看見立刻笑著迎了上來:“晏大人,快請,請上二樓。”
見晏同殊不解,掌櫃解釋道:“晏大人上次在相國寺救了我家姨娘,世子和她都十分感激您,特意吩咐了,同和樓專門為您留一間雅間,以後您隨時來,隨便吃,不收錢。”
“那不行,一碼是一碼。”
晏同殊拒絕了掌櫃的好意,還是選擇了二樓的大堂坐下。
掌櫃見晏同殊堅持,想了想,多送了幾個菜上桌,他說道:“晏大人,這一點菜您還是要笑納的,不然回頭,世子和姨娘該罵我不會做人了。”
晏同殊點點頭,將菜收下。
高啟和趙升今天訓練消耗太多,太餓了,前頭的菜一上桌,兩人快狂風捲殘雲一樣,抓著肉就啃,沒一會兒就啃沒了。
她剛要多叫幾個菜,掌櫃送上來了肘子。
高啟一把從趙升手裡搶過來,大口大口地撕咬,趙升立刻抓起一旁的燉雞,撕了個腿開始啃。
珍珠和金寶看呆了。
他們還是第一次看這麼吃東西的。
晏同殊見狀又多叫了幾個菜,高啟和趙升這才吃飽。
大家吃好,坐著慢慢消化。
窗戶傳來噠噠的聲音,晏同殊看過去,裝備整齊的黑甲神衛軍騎著馬,訓練有素,氣勢如虹地前進。
孟錚穿著神衛軍司指揮使冷硬的官服,少年俊朗,硬挺,如雄鷹一般。
晏同殊小聲嘀咕:“神衛軍怎麼這個時辰進城?”
嗝~
高啟打了個嗝:“可能是去望鴣山訓練才回來吧。”
晏同殊看過來:“望鴣山訓練?”
“是啊。”高啟給自己灌了一碗熱茶:“晏大人,你不知道嗎?神衛軍初三下午,由新任副指揮使帶領前往望鴣山訓練。聽說是神衛軍的規矩,每任新的正副指揮使上任都要帶隊去望鴣山訓練。
這個新的副指揮使上任,要想讓下面的人服你,就得去望鴣山,給下面的人一個服你的機會。若是沒本事,鎮不住場子,下面的人不服,不聽你的,這個副指揮使就坐不穩,坐不久。”
“這樣啊。”晏同殊看向已經走遠的孟錚背影。
那也就是說,燈籠是孟夫人送到晏府的,孟錚也沒看到佛珠。
晏同殊心裡七上八下亂打鼓,她不想失去孟錚這個朋友。
但孟義是孟錚的父親,要不要繼續做朋友這個決定權在孟錚手裡。
珍珠好奇地打量著高啟:“這些事情你怎麼知道?你不是混混麼?”
高啟撓了撓頭:“其實,我是看出來的。神衛軍出城那天,他們在城門口集結聊天,我遠遠地看他們的唇形讀出來的。”
哇。
這個技能好厲害。
珍珠和金寶崇拜地看著高啟。
兩個人都動心了,他們也想學。
他們若是學會了,以後說不定能幫上少爺呢。
……
三月十五,一年一考開始。
考完了的官員無不悄悄地聚集起來,痛斥禮部和晏同殊。
晏同殊在開封府連打了二十多個噴嚏。
李復林笑著感嘆道:“晏大人,今兒個在心裡罵你的人可不少呢。”
晏同殊白他一眼:“那你考得怎麼樣?”
李復林面色一僵,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拉了拉張究:“張通判,你考得如何?”
“不錯。”張究語氣平淡。
李復林這下更不爽了。
晏同殊和張究對視一眼,哦豁,李通判的臉色很難看啊,估摸著是真沒考好。一年一考後的第二天,皇帝下發聖旨:朕紹承天命,統御萬方,夙興夜寐,惟以安民興治為念。嘗觀古訓,知陰陽並濟,乾坤乃和,男女各盡其才,家國方得昌盛。
然今世之間,閨閣弱質,或困於文墨不通,或屈於強梁橫暴,或苦於家族私刑,又因女子之冤,礙於貞潔名聲,含冤莫訴,鬱結難伸。此非獨女子之悲,實乃社稷之憾,風化之缺也。
茲為彰教化、扶弱勢、申公道,特旨設立‘律司’一衙,專司輔助女子刑名訟辯之事。願天下官吏體朕苦心,賢士扶助斯舉,巾幗有清風,共襄盛世之治。
聖旨之後,有下發的文書,具體標明瞭律司的職責。
一則,為無識字墨、無力延訟之女子代書狀紙,陳情公堂。
二則,陪同孤弱女子赴衙聽審,依律辯駁,匡正謬誤。
三則,巡查地方,受理女子訴告虐待、侵佔、婚嫁壓迫等事,移交有司並按律督察。
四則,編撰淺白律例讀本,宣導閨閣鄉里,使知法可依、冤有途申。
說白了,就是律司沒有實權,只是一個類似於現代婦女救助中心的地方,主要是提供法律諮詢,法律援助,輔助其他各衙門辦案。
雖然還是處於輔導位,但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
晏同殊繼續翻找下發的文書,最最後面是選拔女官的條件,參考的女子,要求十四歲以上,五十歲以下,考律文、案牘、情理辨析三科,擇優錄用。
因為律司是首次創立,並無先例,朝中也無女官可用,所以這一次招錄的女官極多,若是參考,有很大的機率會被錄用。
不過,也是因為首創,朝廷會派一批精通律法的官員進入律司協助渡過剛開始的無序期,然後以一年的時間為界,這些男官逐步退出律司。剛開始,只在汴京設立,若是一年內有所成就,就會推廣到地方。
首次招錄的女官,均為九品,以半年為期,依據其能力和功勞,再行晉升。
所以,律司最高位類似於尚書的,卻品階更低的四品尚任一職,暫時空缺,半年後各憑本事。
律司第一次考試,定於四月二十日,仿科舉模式,由禮部和吏部共同出題選拔。
晏同殊計算時間,四月二十日,就是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晏良容和晏良玉從小熟讀詩書,這一個多月奮發向上,在賢林館同仁的督促下,日夜苦讀,肯定能拔得頭籌。
晏同殊現在已經開始在腦子裡幻想三姐妹齊齊穿上官服,走在大街上,拉風的樣子了。
下午,下值後,晏同殊飛速去各大書店買文房四寶。
以前訊息沒確定,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給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現在,她要給她親愛的姐姐和妹妹,最大的支援。
等晏同殊到了南紙店,擠滿了人。
全是來買書買筆墨紙硯的。
晏同殊和珍珠都擠不進去。
兩個人連換了好幾家,每家店鋪都擠滿了人。
“這個徽墨是我家夫人先看見的,你搶甚麼搶?”
“你給錢了嗎?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這是我家老夫人的。”
“你家老夫人都四十了,搶這些有甚麼用?”
“我家老夫人龍馬精神,棒著呢。”
“拿來吧,這是我家小姐早就預定的宣紙。”
“放屁,這是我搶到的。”
“張翠花,不要搶我的書。”
晏同殊臉木了。
早知道她就提前買了。
她完全沒想到會這麼火爆啊。
她以為想去參考的人應該不多,競爭也不大,畢竟,讀書很花錢,如陳嗣真這種,都需要一整個家族的支援,才能供養他到京城參加科考。
男子讀書尚且如此,何況很多人家並不重視女子?但凡家中錢財不湊手,都是決計不會讓女子讀書識字的。
而有錢人家的女子大多從小被耳提面命,要學習琴棋書畫,要相夫教子,努力經營後宅,要三從四德,溫良恭儉讓。
晏良容的容,就是德容言功的容。
她以為思想鋼印烙在那裡,朝廷還是第一次提拔女官,大家會先觀望一陣,第一次想參考的人不會太多。
萬萬沒想到,居然這麼多。
她和珍珠搶了半天,就搶到幾張宣紙。
正當晏同殊洩氣的時候,一輛馬車停在她面前,車簾掀開,澹臺明珠在風荷的攙扶下走了下來。
她上次在相國寺中毒流產,雖然保住了命,但是身體耗損極大,一直修養到最近幾日,才勉強能出門。
澹臺明珠來到晏同殊面前,款款行禮,“明珠感念晏大人救命之恩,此恩重於泰山,明珠沒齒難忘。以後晏大人若有吩咐,明珠萬死不辭。”
晏同殊讓珍珠將人扶起來:“好了,我知道了。你身體還沒好,這些客套的東西咱們就不講究了。”
“是,謝謝晏大人。”澹臺明珠笑道:“晏大人,朝廷一下發聖上的旨意,我就讓豫國伯名下的書齋留了一批文房四寶出來,已經命人送到了晏府。”
晏同殊想說這樣不好,澹臺明珠說道:“晏大小姐命下人付了錢。”
這個時候搶不到文房四寶,其實是要加價的,澹臺明珠收了平常的價,免了一個賄賂的名聲,又給了一個人情。
晏同殊拍了拍手上宣紙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省了個力。”
說罷,晏同殊上前兩步,靠近澹臺明珠,壓低聲音問道:“風荷和你說了嗎?”
晏同殊問的是她讓風荷帶的話,逼良為妾是違法的。
澹臺明珠眼底流露出幾分失意:“太難了,算了。”
逼良為娼很好告,因為良籍是有記錄的,一查就能知道。良籍只能犯案被貶為賤籍,不允許被賣為娼。
但逼良為妾就很難告,因為很難界定當事人究竟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尤其澹臺明珠的二叔是她的監護人,收了寧淵納澹臺明珠的聘禮,雙方長輩走了官方程序,要翻案需要確鑿的證據,絕不可能光憑澹臺明珠一句是逼的就認定逼良為妾。
這種情況,若是當事人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絕不可能告成功。
所以,澹臺明珠不管怎麼選,晏同殊都能理解,她笑了笑,和澹臺明珠笑說幾句,便帶著珍珠離開了。
澹臺明珠目光投向人頭攢動的店鋪。
好羨慕,又好嫉妒。
羨慕這些人還有那樣力爭上游的心氣兒。
嫉妒她們擁有良籍的身份。
自她被逼為妾,就再也不是良籍了。
澹臺明珠攥緊手中的繡帕,眼中迸發出刻骨的恨意,寧淵,好一個寧淵,竟然騙了她這麼久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