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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看天 倒是把先斬後奏做得明明白白。

2026-05-05 作者:諸葛扇

第70章 看天 倒是把先斬後奏做得明明白白。

“那是因為他愛你啊。”段鐸步步逼近溫絛珺:“嫂子, 二十六年前,你住在溫家, 溫家對你好,你記了一輩子,他溫家男人愛你,你感念到今天。那我大哥呢?他對你的愛算甚麼?他愛了你一輩子,他娶了你,他對你忠誠了一輩子,你們還有錚兒。我大哥他對不起溫家,何曾對不起過你?但你呢?

你居然在公堂審案的時候逼他,拿著一枚破玉佩逼他。如果不是你,如果面對的人不是你, 他絕不會自己認罪。他是你丈夫啊,他比溫家給你的更多,你卻絲毫不念舊情。用他對你的愛逼他, 憑甚麼?他比溫家對你哪點差了?我大哥對你好, 對國忠, 你不念他, 也不念錚兒, 你但凡為他們兩人考慮一絲半毫, 你就該私下問,將事情瞞下……”

“瞞甚麼?”

烏珧拉開溫絛珺,冷冷地質問段鐸:“你說啊,當著我和老溫的面說,瞞甚麼!”

烏珧比段鐸矮小,但是此時此刻,她似一支衝鋒的槍, 銳利的槍頭直逼段鐸:“我問你,瞞甚麼!我兒子,溫黔,二十六年前,才二十一歲,剛剛升任都守。我們溫家,世代在苦寒之地守衛鄞州,為朝廷為聖上阻擋來犯之敵!為了守護邊疆,我公公,我父親,我祖父,全都戰死了。我夫君,溫壽安,身上有七十八道疤。我大女婿,為了掩護騎兵撤退,斷了一條腿。我兒子溫黔!”

烏珧淚流滿面:“我兒子,溫黔,為了救鄞州百姓,獨自出城迎敵,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差點沒命。他到底哪裡做錯了?他哪裡對不起朝廷?他又哪裡對不起孟家了?他孟家拋頭顱灑熱血,保家衛國,建功無數,我溫家難道沒有嗎?我兒子沒有嗎?”

烏珧質問道:“瞞下來?然後呢?讓我疼愛的侄女給他繼續做妻子,讓我們認殺子仇人為女婿。他孟義對小珺好,難道我溫家虧待了她嗎?我溫家對孟義一直以禮相待,甚至敬佩其學識能力,多次上表誇讚,結果呢?換來了甚麼?他孟義有權有勢,我溫家人就活該去死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段鐸詞窮,辯解道:“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死了的人已經死了,總要為活人考慮吧。逼死我大哥對你們有甚麼好處?你們看看嫂子,你們不是把她當親女兒嗎?你們捨得讓她守寡嗎?看看錚兒,你們讓他怎麼辦?

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為甚麼就不能讓一步?讓我大哥彌補你們,不好嗎?甚至,如果嫂子肯退一步,甚麼都不知道,大家繼續這樣幸福下去不行嗎?你們為甚麼一定要逼他!他那時候喝醉了,他也是因為太愛嫂子了才是一時糊塗啊!”

烏珧譏諷地看著段鐸:“不需要!”

烏珧斬悲憤道:“讓孟義償命,讓我那死去的可憐兒子安息,對我們而言,這就是最大的好處。”

“錚兒!快為你父親說說話,救救他!”

段鐸赫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孟錚。

孟錚邁步走過來,面向溫絛珺喊了一聲:“娘。”

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也如此乾澀難聽。

溫絛珺迴避視線:“別怪娘。”

段鐸拉了拉孟錚:“你快勸勸你娘和舅祖舅祖母,他們疼你,會心軟的。只要他們肯諒解,就能輕判。”

孟錚喉結滾動,嚥下唾沫,緩解了嗓子的幹疼,看向段鐸,目光從混沌恢復了清明。

他伸出手:“段叔,這是我們孟家和溫家的事,請你離開孟府。”

“你——”段鐸氣得臉色發黑。

孟錚身形高大,宛如一座山:“段叔,請。”

“行!連兒子都靠不住了。”段鐸指著孟錚,指著他們這一個個的‘白眼狼’:“我大哥靠不了你們,行!我來!我絕對不會讓我大哥死!他晏同殊要是敢真殺了我大哥,我段鐸發誓,一定親手砍下她的人頭,給我大哥償命!”

說完,段鐸瞪著那雙虎眼,轉身離去。

孟錚將溫家老兩口和溫絛珺護送到地牢,卻沒有進去。

他心中煩悶,苦澀,卻又像沒頭蒼蠅一樣,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邊是他的父親,一邊是她的母親。

還有良知和律法。

他站在地牢門口,聽著裡面歇斯底里的質問,嘶吼,聽著孟義從痛哭道歉到逐漸沉默。

他從地牢裡走出來。

冬日的太陽高掛在頭頂。

但其實,這樣的天氣,太陽並沒有釋放出足夠的熱量,很冷很冷。

他在院子裡徘徊,不知不覺來到開封府內院。

晏同殊剛好回來,身邊跟著珍珠,珍珠手裡托盤上堆著厚厚的公文。

他邁開步子,越走越急,最終來到晏同殊身邊,低著頭,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晏同殊擔心地開口:“你還……”

她肩膀一重,被孟錚拉進懷裡,他將頭埋在晏同殊脖頸之間,淚水洇溼了晏同殊身上紅色的官袍。

珍珠嚇了一跳,剛要阻止,晏同殊做了個制止的手勢,讓她先離開。

但……男女授受不親……

珍珠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帶著托盤快速離開。

晏同殊安靜地等著,一直等到孟錚情緒穩定下來,放開他。

“抱歉。”孟錚道。

晏同殊指著屋子裡的炭火盆說:“外面好冷,要不要烤火?”

孟錚點頭。

兩個人回到屋內,晏同殊用鐵釺子夾了一個烤紅薯出來,放到厚厚的布帕上隔熱,撕開一個小口,散掉多餘的熱氣,將烤紅薯遞給孟錚。

孟錚接過,晏同殊又給自己夾了一個。

兩個人心照不宣又沉默不語地吃著。

烤紅薯吃了一半,孟錚忽然看向晏同殊,他想問,真的不行嗎?

留一條命,發配流放都行,真的不行嗎?可是他問不出口,良知,道德,親情在瘋狂地相互啃噬,撕咬。

晏同殊抿了抿唇:“孟錚,你知道嗎?辛娘是自殺。”

當時溫絛珺過來揭穿孟義太匆忙,太意外,太震撼,而孟義吐露的事情又太匪夷所思,太曲折離奇,以至於,她尚來不及當眾說明辛孃的死因,只能讓張究公開。

晏同殊垂下眸子:“孟錚,你和我一起調查的,所以你也知道辛娘是個很膽小的人。那麼膽小的人,將那個玉佩儲存了二十六年。辛娘同時也是個很怕疼的人。她沒殺過人,不知道怎麼殺人。所以,她用刀殺了自己三刀才將自己徹底殺死。她那麼怕疼的人,親手殺了自己三刀。她那麼那麼怕疼的人,寧肯死死地抓著船艙木板,抓斷兩根指甲,也一聲不吭。”

晏同殊頓了頓:“她設計這一出是因為她不敢賭。一個玉佩代表不了甚麼,孟義只要不承認,直言否認,就沒有辦法將他繩之於法。所以她不敢賭,孟夫人是不是真的可以讓孟義說實話,不敢賭孟夫人會不會為了二十六年前的大哥去質問自己的丈夫。

所以她只能用自己卑微的命,去算計命運。去賭,哪怕二十六年前的冤屈不能昭雪,哪怕不能讓孟義償命,也要讓他揹負罵名。”

晏同殊:“孟義是你的父親,你和他有很深的感情,你捨不得他。但是辛娘也曾經是某個人的女兒,某個人的親人,某個人的朋友。二十六年前死去的溫黔,他也一樣。生命是平等的。

所以,你是你父親的兒子,你完全可以放下心理負擔用盡全力去救你父親,沒有人會苛責你。同樣的,我是開封府的權知府,辛娘用命換來的機會,我也得用盡全力,去為她爭。”

孟錚側身,靜靜地看著晏同殊:“你知道這話意味著甚麼嗎?”

他們都知道。

一旦選擇不同,就是敵人了。

晏同殊沒說話,她不想失去孟錚這個朋友,但她也不想孟錚在道義與感情,善惡觀和親情中掙扎,把自己逼死,所以她替他解開了道德的困境。

孟錚彷彿下定甚麼決心似的,他拉過晏同殊的手,將自己手裡剩下的半個紅薯交到她手上:“我知道了。”

說完,孟錚起身離開。

炭火紅如岩漿。

房間裡很暖。

但也只是相對於外面而言。

晏同殊看向外面灰濛濛的天,俞平離開時說,好在,天快亮了。

但是這個冬天,好漫長啊。

第二天,晏同殊正在批覆公文,張究走了進來。

晏同殊問:“有事?”

張究將辛孃的絕筆信奉上:“剛才辛孃的同屋姐妹廖茱來了,並且遞上了這個,是辛孃的遺書,信中詳細講述了她和孟將軍之間的過去,並表明自己是自殺,與孟將軍無關。”

珍珠將信接過,放到晏同殊的書案上。

晏同殊拆開信,仔細閱讀。

過往的一切全都清楚了。

辛娘一直都儲存著玉佩,她沒讀過書,只勉強識得幾個字,在聽說開封府將駙馬問斬後,辛娘覺得也許能信任開封府,於是帶著畫了玉佩紋樣的畫紙來開封府想報案,猶豫的時候被叫回花樓表演,然後在路上撞見了曹建。

畫紙從辛娘身上掉落,曹建看到了畫紙,審問辛娘,寧淵救了她,之後便是很長一段時間有關信任的試探。

辛娘始終咬牙沒有交代出玉佩的下落,但是透露了一些孟義的事情,確認了自己的價值。

這之後的事情,辛娘沒有仔細寫,只是說她後來懂了,一個玉佩並不能證明甚麼,要想真相大白,還恩公一家一個公道,那就必須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

她還特意學瞭如何用刀自殺不會露出破綻,方向位置,還用雞鴨練習過。

晏同殊想,辛娘肯定是刀插入身體才發現那麼疼那麼疼,但她該是忍了下來。

辛娘不是為了溫黔,是為了溫家對她的那份恩,是為了回報在最艱難歲月得到的幫助。

她用自己的命去償這份恩,去盡一份義,完成了自己對恩義這個命題的理解,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姑娘。

晏同殊將信還給張究:“你不是要將辛孃的事寫成故事嗎?這封信就是最好的故事。但是,張究……”

張究:“嗯?”

晏同殊抿了抿唇:“故事的最後不要這麼寫,要勸人活下去。”

張究瞳孔微動:“是,下官明白。”

說罷,張究上前幾步,遞上一封信,信封上寫著二字:辭呈。

晏同殊拿起信,疑惑地問:“作何?”

張究退回原來的位置,拱手彎腰道:“晏大人,若是孟將軍被特赦,下官和大人一樣的想法。”

晏同殊:“不是不一定特赦嗎?”

張究抬頭,靜靜地看著晏同殊:“既然不一定特赦,晏大人為何要提早寫辭呈?不就是因為,晏大人知道孟將軍一定會被特赦嗎?孟家太盛,在軍中威望不凡。皇上要剷除明親王就需要孟家的扶持。更何況,孟義還救過皇上的命。於情於理於利,皇上都會特赦。但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張究垂下眼瞼,眼底無數失望:“俞老先生上次來開封府,和晏大人你說過了吧?”

晏同殊輕聲問:“你的未婚妻宋芷?”

張究點頭:“俞老先生一定說了,但肯定沒說全部的實話。”

晏同殊:“他說,在先皇授意下,賬本被換,宋家滿門遇難。”

“其實宋芷沒死。”張究說罷,彷彿陷入了回憶,他停頓了許久,方才繼續說道:“當年,宋芷被判斬首,俞老先生和我父親想盡辦法,賄賂地牢衙役,用一死刑犯換了宋芷,將宋芷救出天牢。行刑官和我父親好友,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沒看出行刑當天已經換人,行刑後,迅速處理屍體,避免被人發現。

宋芷之父,宋慎在江南獄中被宋芷的愛人夏闕東救走。我和宋芷雖有婚約,卻只是長輩定下,宋伯父遷居江南後,便名存實亡,之後宋芷與夏闕東互生情愫,若非後來宋家出事,我和她早已各尋良緣。宋伯父和宋芷被救之後,一直和夏闕東一家隱姓埋名生活在南下某地,直到他們隱居一年後,宋伯父病故。

事情到這裡,看起來很完美。李通判也知其內情。這事之後,他常說,圓滑也能成事,不一定非要剛正不阿,非要硬碰硬。俞老先生也勸說,說先帝老了,糊塗很正常。以後天會亮的,再等等。但是不應該是這樣的,我無數次都在想,不應該是這樣的。晏大人,我想,縱然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我在說甚麼,但你能懂的,是嗎?”

晏同殊點頭。

在張究心裡,正義和公平應該是像一塊漂亮晶瑩的寶石。

這樣的寶石就應該陽光下,在沙灘上,折射出美麗且動人的火彩。

而不是被丟棄在淤泥裡,身上覆蓋上厚厚的腐爛的枯葉雜草。

然後,再告訴他,看啊,寶石依然完好地存在著。只要它不出現在沙灘上,不出現在陽光下,它就依然存在。

這樣的想法很純粹,很理想主義,容易被人罵天真,妄想,不實際。相對比之下,李通判,俞老先生他們更現實,願意在現實的基礎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到最後也會累,會心力交瘁。

就像俞老先生離開京城時的那種精神狀態,是被現實捶打得體無完膚後的疲憊和蒼老。

張究走後,珍珠拉了拉晏同殊的袖子:“少爺,那個、皇上,他真的會特赦孟將軍嗎?”

“會吧。”晏同殊將張究的辭呈放好:“在這之前,孟家滿門忠烈。先帝在時,忠於先帝,後有太子,忠於太子,再後來皇上被選為儲君,他們又忠於皇上。無論多少人拉攏,許利都不曾改變。

孟家還掌握著神衛軍,孟老將軍這一生所提拔的將領沒有五十幾個,也有二十幾個,如今全都在至關重要的位置上,他如今還鎮守邊關,已經不再親自上陣殺敵,但是隻要他在,就能震懾住這些年輕的將領。

只要他在,皇上就能順利絲滑地調動他手下的十萬大軍,遏制住明親王的軍隊。若是現在,殺了他的親兒子,孟老將軍怎麼想,那些將領怎麼想,神衛軍怎麼想?”

珍珠:“但、但是,上次神策軍,那個蕭鈞和孟將軍不是一個官職嗎?”

“不一樣。”晏同殊解釋道:“蕭鈞是神策軍司指揮使,他有官位,有職權,也有戰功,但他沒軍威,沒根基。更何況山匪一案,將神策軍上下他的心腹全部一網打盡。神策軍換一個將領,自然不會有變動。皇上特赦,是給孟家的大恩,孟家上下,包括孟老將軍的門生故吏也會感念其恩,更加效忠,皇權便會穩固。”

珍珠噘嘴:“那辛娘和那個溫家小將軍就白死了嗎?少爺,我好難受。你這麼一說,我好像也能理解皇上為甚麼特赦了,但是我又覺得不能讓辛娘和溫家小少爺白死。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晏同殊笑了一下:“因為你被我帶溝裡去了。”

珍珠啊了一聲,一臉迷糊:“甚麼溝裡?少爺,你把我帶甚麼溝裡了?”

晏同殊:“因為我先告訴了你,特赦能夠穩固皇權。給了你這個前置條件。但是,誰能保證百分百?皇上特赦孟家,也許孟家會更忠心,也可能不會。就算孟家會,皇上籠絡住了孟家的人心,那別人呢?在汴京,有資格上朝的常參官,一百三十多人。其他大小官員幾千,地方官員呢?這些人藏在肚子裡那顆心會去往何處?

不說別的,就說張究這份辭呈。皇上籠絡住了孟家,就失了張究這份人心,在張究之外,還有多少?只看眼前的利益,當然會覺得這就是穩固皇權最好的辦法。但,人心以利聚,也會因利散。”

當然,她和張究一樣,從頭到尾都不信任這位新帝。

晏同殊點到即止。

珍珠歪頭思考:“那……我們能說服皇上嗎?”

這個麼。

晏同殊搖頭:“看天。”

……

垂拱殿。

秦弈放下手中硃筆,看向殿外。

今日等候召見的人格外多,尤其是與孟家交情匪淺的人。

為孟義求情的人就更多了。

孟義立下的軍功,孟家人對他的忠誠,他自然是記得的。

但是……

是不是少了甚麼人?

秦弈緩緩開口道:“晏同殊呢?”

她不來求見嗎?

路喜趕緊低頭道:“皇上,這裡有一份晏大人的上奏。”

路喜將晏同殊的奏摺從等候批覆的那一批中間抽了出來,小心放到秦弈面前。

秦弈翻開奏摺,喉間擠出一個輕呵,“倒是把先斬後奏做得明明白白。”

秦弈將前面對案子的陳訴看完,往後翻。

沒了?

他愣住了,繼續翻,沒了?

秦弈看向路喜:“就這一本?”

路喜怕自己遺漏,下意識地用目光翻找後,道:“回皇上,晏大人確實只遞了這一本。”

呵。

秦弈氣笑了。

就一本,案情陳訴完就沒了。

請罪,請罪沒有。

上書,上書沒有。

冷冰冰的一個卷宗就沒了。

秦弈將奏摺放到一邊,繼續批閱。

許久後,他將晏同殊的奏摺又拿起來仔細看,他橫看豎看,上看下看,真就只言片語都沒有。

“呵!”

秦弈啪的一聲將奏摺扔到一邊,滿朝文武,對孟義一事,要麼上書嚴懲,要麼上書求情,沒一個閒著的,偏她,案子辦完了就辦完了,甚麼表態都沒有。

秦弈感覺胸腔內憋著一股火,他吩咐道:“叮囑宮門侍衛,見到開封府進宮的,全部都擋回去。”

路喜:“是。”

說完,他小碎步離開,吩咐小太監將命令一層層傳達下去。

過了會兒,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對路喜說了幾句,路喜低聲道:“皇上,鄞州軍都護溫壽安及其妻子烏珧求見。”

秦弈手中毛筆滯了一下。

這幾日,朝中大臣多為孟義求情,隱隱有擰成一股之勢,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溫壽安和烏珧求見,要說甚麼可想而知。

秦弈略微思索後,開口道:“宣。”

路喜:“是。”

須臾,路喜將溫壽安和烏珧引了進來。

兩人跪地參拜:“臣溫壽安(臣婦烏珧)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弈抬了抬手:“起來吧。”

兩人:“是。”

起身後,溫壽安從懷中掏出一物,那時當年先帝巡視邊疆,在鄞州慰問鄞州軍時,聽說他在浴血廝殺中,被敵軍砍了二十三刀,差點沒命,還生擒敵方首將,特意召見他,問詢後,賞賜給他的隨身玉佩。

溫壽安將玉佩雙手奉上:“陛下,臣求陛下看在臣溫家一家駐守鄞州,為國為百姓守護邊疆幾代的份上,還犬子一個公道。”

路喜將玉佩送到御案之上,他目光垂下,只一眼便認出,確實是先帝之物。

溫家一門守衛邊境,有功勞有苦勞。

但是,孟家難道沒有了?

秦弈緩緩開口道:“溫將軍,你可知孟義原本還有一個哥哥。”

秦弈憶起過去,語氣變得沉重:“幹豐三十三年,朕繼位太子,前往隨州,幷州查軍餉貪汙一案,其案首調集當地私兵,左右圍攻,將朕圍困於平鼓山,為了救朕,孟義在前往支援雲州途中,轉道救駕。其兄長堅守雲州十四個時辰,最終力竭而亡。可以說,朕欠孟家兩條命,一條朕的,一條孟義兄長,孟競的。”

秦弈抿了抿唇:“溫家駐守邊疆苦寒之地,甚是艱辛,忠心可鑑。但是溫將軍,孟家一門三代忠烈,孟老將軍如今六十來歲還在邊關鎮守,你讓朕如何選?溫將軍,如果你是朕,你如何選?”

溫壽安臉上血色褪盡。

秦弈再度開口道:“溫將軍,溫黔對國的恩義,朕放在心上,會追封其為三品神武將軍,賜護國侯,準溫家挑選一後代繼承侯位。”

溫壽安哀求道:“陛下,臣要的不是這些,臣要的是一個公道。”

秦弈:“溫將軍,朕體諒溫家,你也要體諒朕。”

溫壽安雙膝跪地:“皇上!犬子死的時候才二十一歲,才二十一歲啊……他也是您的臣民,如果他活著,他也會用命為您效忠!皇上!”

溫壽安伏首跪拜。

烏珧也流著淚磕頭。

秦弈冷靜開口道:“那就當這次,他用命為朕盡忠了。你回去吧。”

溫壽安:“皇上,臣求你了。”

秦弈閉了閉眼,錯開視線,狠下心不再看溫壽安和烏珧,“路喜,帶溫大人和溫夫人回去。”

路喜躬身:“是。”

他走到溫壽安和烏珧面前,壓低聲音:“溫將軍,溫夫人請吧。”

溫壽安和烏珧老淚縱橫:“皇上,求您!我們求您了。”

路喜開口勸道:“溫將軍,溫夫人,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你們要體諒。千萬不要惹皇上生氣。”

皇上給的條件已經很優厚了,若真惹惱了皇上,只會雞飛蛋打,兩頭空。

最終溫壽安和烏珧被請了出去。

秦弈看向門外,老天爺今日似乎沒有下雪的意思。

過了今天,距離孟義被行刑還有三天。

他該下聖旨了。

但是在下聖旨前,他還有個地方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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