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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辭官書 開封府履行了它該履行的職責

2026-05-05 作者:諸葛扇

第69章 辭官書 開封府履行了它該履行的職責

看到玉佩的那一刻, 孟義瞳孔猛得放大,腦海中一片空白。

溫絛珺問他:“孟義, 看著我,回答我,是你的嗎?這塊玉佩,是你孟家的祖傳玉佩,是你父母交到你手上,每日貼身佩戴在你身上,一直到二十六年前,你遺落在鄞州的嗎?”

孟義看著溫絛珺。

她那麼柔弱,生動,美麗, 溫黔下葬那日,她穿的也是這一身素縞。

他記得,那天, 她偷偷做了一盞鴛鴦相伴的紅色彩燈, 燒給溫黔。

那時, 他躲在暗處偷看。

他想, 也許在她心裡, 她在那天已經嫁給了溫黔。

終於, 在短暫而又漫長的沉默後,孟義開口:“是。這枚玉佩,是孟家祖傳玉佩,與我寸步不離,二十六年前,留在了鄞州。”

得到孟義的親口確認,溫絛珺再也抑制不住, 淚流滿面。

她抓著玉佩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孟義,我再問你。這玉佩上有血,已經乾涸,你現在親口告訴我,這上面的血是誰的。”

此時此刻,再無法欺騙自己。

孟義終於意識到,他的報應,在二十六年後的今天,落到了他的頭上。

孟義整個人像忽然失了精氣神一樣,開口道:“是鄞州溫都護溫壽安的長子,溫黔留下。”

溫絛珺:“他的血為甚麼在你隨身佩戴的祖傳玉佩上?孟義,你記著你對我發過的誓,永遠不會騙我。若你今日說一句謊話,你我皆死無全屍。”

溫絛珺每一句質問都似一把刀,紮在她和孟義的心口,將兩個人扎得鮮血淋漓。

孟義雙膝一曲,跪在溫絛珺面前:“夫人,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做錯了事。”

人群之中,孟錚感覺自己整個人快崩潰了。

到底發生了甚麼?

為甚麼娘會突然出現在公堂上?

為甚麼孟家祖傳玉佩會在孃的手裡?

為甚麼爹要下跪?

到底發生了甚麼?

這時,孟義落淚道:“夫人,是我殺了溫黔。”

“你承認了?真的是你……”作為枕邊人,作為最瞭解孟義的人,最後一絲幻想和僥倖徹底被破碎,溫絛珺哭著質問:“孟義,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騙我,騙叔父叔母,騙我們這麼多年?我大哥也是你大哥啊,他把你當兄弟,叔父叔母把你當親兒子。他們信任你,提攜你,幫助你,你呢?你就是這麼回報他們的?”

溫絛珺對著孟義又打又哭,到最後,她沒力氣了,也跪在地上,一聲聲泣血質問:“你怎麼能瞞二十六年,你怎麼能!你怎麼敢!大哥是那麼好的人,他一輩子的心願就是征戰沙場,守衛鄞州城,守護鄞州的百姓。可是,他沒死在敵軍手裡,卻死在了你手裡。孟義,這二十六年,你是怎麼心安的!”

孟義不敢反抗,只能一遍遍地說:“對不起,夫人,對不起……”

到最後,兩個人都似乎被掏空了力氣,溫絛珺沉默地,如同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一樣跪坐在地上。

孟義一點點交代了二十六年前的舊事。

二十六年前,溫黔死的前兩日,他去首飾店定做了一隻金釵,一對金鐲,一對玉佩。

他激動地問孟義:“你說,我用這些向小丫頭求親,會不會顯得不夠正式?要不要再多定一些?”

孟義心裡酸澀,但面上還是強顏歡笑:“夠了,你不是還在別的店定了許多嗎?再說了,叔父叔母家裡不是為你娶妻準備了很多聘禮嗎?”

溫黔笑道:“那不一樣,那是我爹孃給兒媳婦的。我準備的是我給我未來妻子的。”

孟義酸酸地說:“都一樣。小丫頭那心思,人盡皆知。你就是路邊撿根草,向她求親,她都會立馬歡天喜地地嫁給你。”

溫黔用肩膀撞了孟義一下:“兄弟,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

得知溫黔和溫絛珺兩情相悅,馬上就要定親了,孟義心裡難受,便沒去軍營,整日醉酒。

事發那日,敵軍打了過來,溫黔跑去找孟義,要一同對抗敵軍,發現孟義居然在這種危機時刻還在喝酒,頓時勃然大怒,溫黔將他從酒館拉了出來,在街上,孟義開始發酒瘋,兩人吵了起來。

孟義心頭難受,盯著溫黔心裡的嫉妒愈發濃烈。

為甚麼?

他只是晚來了幾年便差那麼多嗎?

如果當初小丫頭來孟家,他也會和溫黔一樣疼愛她,照顧她,關心她。

所以為甚麼不能多看看他?

他武功比溫黔高,學識比溫黔好,甚至家境都不知道甩溫家多少倍。

溫黔一輩子只能待在鄞州,他爹溫壽安一輩子也不過是個五品都護,但是他,他是孟家人,他註定會一飛沖天。

他甚至能給小丫頭掙來誥命!

要是沒有溫黔就好了,沒有的話,小丫頭就是他的。

小丫頭,小丫頭……

孟義拔刀,對著溫黔……

等他從醉酒的衝動中醒過來的時候,刀已經貫穿了溫黔的胸膛。

他抽出刀。

溫黔倒在地上,鮮血噴湧而出。

溫黔當場氣絕。

他怕了,轉身逃跑。

玉佩因為他們二人早先的爭吵抓扯已經搖搖欲墜,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掉在地上。

鮮血漫延,將半邊玉佩浸過。

等他從恐懼和悔恨中醒悟過來,回去找溫黔的時候,他才發現玉佩不見了。

他思來想去,不敢面對溫家人的質問,不敢面對小丫頭憎惡的眼神,於是趁著北遼入侵,從屍體上拔下北遼的箭,紮在了溫黔身上。

當時是戰亂,四處都是廝殺,就算大家發現溫黔身上還有刀傷,也只會認為那是敵軍做的,不會懷疑他。

之後,他開始調查模糊記憶中周圍的乞丐,使用家族特權,將溫家調離鄞州。

他掙扎過,痛苦過,也想過自殺謝罪,到最後,他甚麼都沒做,千里奔走,去了鄞州。

他一面是想彌補自己犯下的罪孽,一面是……他想小丫頭了,很想很想,想得快瘋了。

後來,溫家人漸漸從悲痛中走了出來,他向溫絛珺求了親,溫家送溫絛珺出嫁。

此後二十多年,他們朝夕相處,夫妻和順,還有了孩子。

他以為二十六年前的噩夢已經過去了。

沒想到,曹建帶著那枚玉佩找回來了,還對他說:孟將軍啊孟將軍,沒想到受人敬仰的你和山匪也沒甚麼區別,都會殺人,搶女人。

曹建屢次三番拿玉佩要挾他,他忍無可忍,於是潛入曹建書房想找到玉佩,卻一無所獲。

之後,有人故技重施,誘他去花船。

進了花船之後,他看到了辛娘懷裡琵琶上熟悉的花紋,想起曹建上次帶他去匯花樓的時候,這女子也在場,於是他指著辛娘,讓辛娘留下。

辛娘將琵琶交給歌女帶走,款款來到他身邊,坐在他旁邊給他斟酒。

一舉一動都是討好諂媚。

但她似乎很不習慣這樣嬌媚的動作,做起來十分生疏又彆扭。

辛娘說她親眼看見他殺人,說起二十六年前,她曾女扮男裝做過乞兒。

說著說著,她站起來,扭著腰,坐到他懷裡,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威脅他,告訴他只要他將她收為側室,她就將玉佩交給他。

這不可能。

他這一輩子不可能娶第二個女人。

於是,他一把掐住辛孃的脖子,他當時真的動了殺心,但是船上只有他們兩人,他不能在這裡動手,於是將辛娘從懷裡扔了出去,之後怒而離去。

一個歌女而已,只要他確認玉佩在她手裡,他有的是辦法將玉佩找回來。

但是,沒想到,他走後,辛娘就死了。

開封府上門,他才意識到,為甚麼辛娘不會勾引卻還要強行勾引他。

她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威脅他嫁給他,她的目的從始自終都是要在身上留下他孟義犯罪的痕跡。

這是一場預謀已久的陷害。

對方篤定了他不敢,不敢輕易提及二十六年前,不敢開口說當日辛娘到底是怎麼威脅他的,所以他只能認下這殺人之罪。

他以為,他沒做過,憑藉晏同殊的能力,一定能還他清白。

他以為,他還能像二十六年前一樣幸運,平安地躲過命運的審判。

沒想到,遲來的審判,遲來的命運,最終還是落下了鍘刀。

其實,二十六年前,他就該死的。

孟義交代了一切。

在無數鮮血和淚水的澆灌下,真相大白於天下。

公堂內外,鴉雀無聲。

孟錚站在人群之中,渾身僵硬,四肢冰冷。

公堂之上跪著的,是他的父親。

是他最敬愛最信任,從來也沒懷疑過的父親。

是教他仁義禮智信,教他習武是為了保家衛國的父親。

是他心中偉大又崇高的目標。

而現在,他跪在那裡,像個落魄的靈魂,陳述著自己丑陋的一面,坦白自己犯下的罪行。

那是死罪。

孟錚不知道該說甚麼,不知道該做甚麼。

舅祖,舅祖母還在孟府。

母親還跪在堂上。

一切荒唐得像一出荒誕劇。

他的父親殺了母親的親人,愛人,哥哥。

他的父親為了得到母親,殺了舅祖舅祖母的兒子。

從今天開始,舅祖舅祖母要如何面對母親?

母親要如何面對舅祖,舅祖母?

父親又該怎麼辦?

他又該怎麼辦?

眼睜睜看著父親去死嗎?

親情和善惡觀在瘋狂地拉扯,幾乎將他整個撕成兩半。

李復林,張究沉默不言。

晏同殊敲響驚堂木。

啪!

巨大的聲響震動著每個人的神經。

這時,廖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雙膝下跪:“晏大人,民女可以作證,辛娘曾和我說過……”

她將故事又講一遍,只是這一次只講了二十六年。辛娘一案,只要沒有實質性自殺證據,單憑孟義口供無法推翻,在案子沒塵埃落定之前,她不可能翻案。

有物證,有人證,有口供,不管是辛娘,還是溫黔,兩個案子,都是死刑。

晏同殊當庭宣判:“按照本朝律法,非正當防衛殺人者,死……”

“晏大人!”李復林緊急阻止,但現在在公堂上,那麼多人看著,他沒法明言,只能一個勁兒地給晏同殊使眼色。

晏同殊直視前方,沒理他:“左右衙役,將孟義收押地牢,七日後,菜市口行刑。”

哎呀!

李復林心梗,咋這麼倔呢?

晏同殊:“退堂。”

從堂上退下,晏同殊回到書房開始書寫遞交給刑部的判決公文。

李復林急衝衝進門。

張究腳步穩健地跟在身後。

晏同殊看到李復林,將寫好的公文遞給珍珠,讓她交給李復林,然後低頭繼續書寫:“李通判,你來得正好,鑑於孟義的身份特殊,這份行刑公文由你呈交刑部,嗯,最好親手交給楚老頭。我相信,他們會當場核批。”

“唉呀。”李復林推開端著公文的珍珠,走到書桌旁:“晏大人!你這樣會得罪皇上

“不會。”晏同殊始終低頭寫著甚麼,但言辭確鑿。

李復林不明白:“甚麼?”

晏同殊手中毛筆奮筆疾書:“我的意思是,刑部核准透過開封府對孟義的判決,皇上會很高興。”

語氣太過嚴肅,李復林百思不得其解。

晏同殊放下毛筆,將寫好的紙張摺疊起來,封進信封中,這才抬頭看向李復林:“李通判,我在賢林館修書八年。你知道賢林館藏書多少嗎?”

李復林搖頭。

“是無數。”晏同殊說道:“賢林館經史子集上萬本,八年,我仍沒有讀完。往古所以知今。皇上的心思史書自古有之,也並不稀奇。孟義犯了死罪,我,剛正不阿,依律判刑,無可非議。開封府履行了它該履行的職責,是孟家理虧。我將孟義逼到了死路,孟家人想救孟義,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去求皇上。讓皇上特下聖旨,特殊赦免。

我給了皇上一個對孟家施大恩的機會。皇上只會覺得我很識時務,覺得開封府很懂聖心。當然皇上可以選擇對孟家施恩特赦,也可以選擇維護律法的尊嚴。一切只在皇上一念之間。所以,李通判,去吧。去刑部吧,皇上不會怪罪開封府。這局棋是明親王和皇上在下,我們影響不了甚麼。”

李復林聽完沉默了。

珍珠端著托盤,再度靠近他,他伸手接下了托盤上晏同殊的親筆公文。

晏同殊看向進門之後,一直沉默,眼神複雜的張究,喊道:“張通判。”

張究上前一步:“下官在。”

晏同殊眸中漸漸染上悲傷:“我記得當初我在同和樓被辛娘攔下,辛娘問了幾個問題,問位高權重,功勳卓著,依然可以嗎。我當時說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將真相公之於眾,她聽到這個回答很高興。我想,她心裡是知道孟義的身份地位不是一般人可以撼動的,所以她最大的心願應該是讓真相大白於天下。張通判,你的文筆好,你將此事寫成故事,放出去,將真相交給老百姓。”

張究:“是,晏大人。”

晏同殊低下頭在信封封面寫下最後幾個字,站起來,活動身體:“好了,事情結束了,該吃午飯了。走,珍珠,叫上金寶,咱們去吃飯。”

珍珠沒想到前後話題差這麼多,一時沒回過神,但還是飛速跟上晏同殊。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張究和李復林對視一眼,一起走到書案前,看晏同殊剛才到底在寫甚麼。

信封上僅有兩個字,辭呈。

裡面裝的是辭官書!

晏大人要辭官!

晏同殊帶著珍珠金寶來到楊大娘的麵攤。

楊大娘高興地和晏同殊打招呼:“晏大人,好久沒中午來了。”

晏同殊笑道:“今天不知道為甚麼特別饞楊大娘你的手藝。”

晏同殊這麼一說,楊大娘立刻笑開了:“好好好,今天給你最最最大份的。”

“嗯。”晏同殊清脆地應了一聲,手放桌上,撐著下巴,安靜地等面。

其實皇帝就算特赦了孟義,她也不虧,至少皇上沒臉不讓她辭官了。

辭官後,她無官一身輕,若是能再找個藉口,離開京城,以後誰還知道她這個晏家小少爺是個女的?

只是……

晏同殊垂下眼眸。

只是可憐了兩條人命。

溫黔。

蒲辛。

黃泉之下,若是得知皇帝特赦孟義,該多難過啊。

……

李復林帶著開封府的公文到了刑部,果然如晏同殊所料,刑部尚書楚立身親自核準批覆,公文一路往上,暢通無阻,僅用了半個時辰便走完了全部流程。

李復林拿著手中的公文,站在刑部門口。

官轎停在面前。

官轎?

呵!

官轎抬的應該是父母官,是以百姓為衣食父母之官。

是以父母愛子之心為民請命之官。

但是現在呢?

手中這份對孟義的判決書,哪怕已經經過刑部核准,仍然輕飄得像一張廢紙。

李復林捏緊手中文書,最終嘆了一口氣,進入了官轎。

李復林前腳走,刑部後腳就將訊息傳了出去。

寧淵得到訊息,騎馬去找明親王。

此時,明親王正在熱鬧的市集上和人下棋。

他身上穿的衣服,只是一般富貴,身體微微發福,矮胖矮胖的。

不管是和誰說話都樂呵呵的。

寧淵想,若不是認識明親王,他哪怕是和這矮胖的小老頭擦肩百次千次,都只會以為這小老頭是汴京城某個開小店,知足常樂的小店主。

明親王一把抓住對面執黑老頭枯瘦的手:“嘿,老張,你又偷子。罰錢!”

他伸出手,老張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從腰帶裡摳出一文錢,啪一聲放到明親王掌心。

明親王也不介意,歡歡喜喜地收下,然後吹了吹,擦乾淨上面的灰塵。

老張哼哼:“你這老頭,今日都贏了三盤了。你這樣下棋,以後沒人和你玩。”

明親王將銅板小心放進荷包裡:“你不是在和我玩嗎?”

老張煩躁地將棋子攪亂:“不和你下了。”

說完,起身就走,明親王在他身後喊道:“這局當你認輸啊。下次再找我下棋可不能這樣了。”

老張頭也不回:“哼,再找你下棋,我就是烏龜王八蛋。”

明親王笑著將亂了的棋局復原:“你哪回不是這麼說?下次不還是心癢難耐,求著我和你下。”

寧淵在明親王對面坐下,喊了一聲:“叔。”

“來了啊。”說話間,明親王頭也沒抬,將自己的白子和寧淵面前的黑子互換,臉上笑容微斂。

明親王拾起一顆白子遞給寧淵,寧淵接過,打量棋盤上的局勢:“叔,開封府的公文已經批了,那個晏同殊果然是個過分正直,不懂變通的人。”

明親王笑了笑,拿起黑子。

剛才老張頭就是在這裡,發現自己的黑子被逼入了陷阱之中,以為無路可走。

現在,換他執黑,這陷阱用好了又何嘗不是轉機?

晏同殊這種人,皇上能用她做刀,他難道不行嗎?

寧淵擔憂道:“可是,叔,若是皇上赦了孟義,那對孟家可是天大的人情。”

明親王抬頭看著寧淵,“皇上赦了孟義,留下了孟家,就會失去晏同殊這把刀,失去開封府的所有信任。他不赦孟義,保下晏同殊這把刀,就會和孟家離心。這局棋……”

啪。

黑子落下。

明親王笑了:“……不管怎麼樣,本王都是贏家。”

寧淵下意識地看向黑子落下的方位。

一子之差,黑子乾坤逆轉,勝券在握。

……

孟家。

悲愴,壓抑,哭聲此起彼伏。

孟錚站在門口。

溫絛珺跪在溫壽安和烏珧面前坦承一切。

二十六年的欺騙,不止是溫絛珺接受不了,溫壽安和烏珧也接受不了。

二十六年,他們已經將孟義視作最疼愛的女婿,是他們的半個兒子。

可是,現在忽然告訴他們,他們的女婿殺了他們最寄予厚望的大兒子。

還是為了,他們疼愛了一輩子的小侄女。

老兩口癱坐在椅子上,一瞬之間,變得老態龍鍾,再沒有了任何生命力。

其實這事,溫絛珺不說也瞞不了。

開封府公堂審案,那麼多人看著,百姓口口相傳,不出一夜就會傳遍整個汴京。

“孟義呢!”

溫壽安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淚水順著他臉上溝壑的皺紋流下:“我要親手殺了他!”

溫絛珺始終跪著,孟義是罪人,她作為他的妻子,她也是。

溫絛珺哭道:“他在開封府地牢,晏大人判了他死刑。”

死刑。

溫壽安又踉蹌坐下。

這麼多年,他雖然老了,身體大不如前了,但他在鄞州面對敵軍從來都是鐵血征途,從來沒有如此刻一般無力。

他的兒子死了。

心疼了一輩子的小侄女嫁給了殺人兇手。

如今,真相大白,殺人兇手也將償命。

好像正義得到了伸張。

可是,他好痛啊,他緊緊地抓住烏珧的手,他知道她和他一樣痛。

正義,遲了二十六年。

他們被矇騙了二十六年。

兇手,將要服刑,他們甚麼都做不了。

小侄女視他們如親生父母,甚至還揭穿了殺人兇手的罪行。

他們也不能怪她。

一切看似那麼公平公正。

可是,真的好痛啊。

連一個發洩口都沒有。

不。

他們要去質問孟義。

他們應該為兒子向孟義討一個公道,討一個說法。

溫壽安扶起失聲痛哭的烏珧:“走,我們去開封府。去問問那個畜生,問問他的良心到底還在不在。”

烏珧點頭。

溫絛珺不敢阻攔,只能跟著。

三個人剛走到院子,段鐸衝了進來,他走到溫絛珺面前,怒髮衝冠:“嫂子,你為甚麼這麼做?”

溫壽安和烏珧年紀大了,又正在最傷心的時候,溫絛珺擋在他們二老面前:“你有甚麼衝我來。”

段鐸歇斯底里地罵了句髒話,兇狠地看著溫絛珺:“我問你到底為甚麼這麼做!”

溫絛珺毫不畏懼地看著段鐸:“他殺人了,你知道嗎?段鐸,他殺了我大哥!”

“可他也是你丈夫!”段鐸目光如狼般狠辣:“他是為了你才殺了那個甚麼溫甚麼黔。他是為了你。他愛了你一輩子。你往外面看看,誰一輩子只娶一個妻子?有幾個男人家裡沒有小妾通房。我大哥他為了你,一輩子只有你一個女人。

你到神衛軍問問,誰不知道他孟義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夫人。你以為我們神衛軍上下到底憑甚麼喊你一聲嫂子,對你畢恭畢敬,那不還是看在大哥的份上嗎?”

溫絛珺思維清晰地反駁:“那不是他為了自己的貪慾殺人的理由。我大哥,他忠君愛國,他一心守護鄞州百姓,即便是戰術性撤退,他也永遠是最後一個,但是,他沒有死在敵人手裡,最後死在了他最信任的兄弟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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