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禍端 小酒配燒烤,人生大美好。
開封府, 晏同殊坐在書房內,盯著外面霧濛濛蒼白的天。
金寶過來彙報:“少爺, 如您所料,溫老將軍和溫夫人進宮面見皇上後又出來了。兩人出來後,面色都十分難看。孟家找了所有能找的關係要保孟將軍。”
金寶擔憂地問:“少爺,事情是不是已經成定局了?溫老將軍和溫夫人出來的時候,我剛好在宮門口,他們的臉色可難看了,眼淚一個勁兒地掉。我瞧著,老兩口比上次來開封府的時候蒼老了許多,溫老將軍頭髮都白了一大半。”
晏同殊目光沉沉:“看樣子,皇上是和溫老將軍他們交底了。”
珍珠焦急道:“少爺, 咱們怎麼辦?進宮勸諫嗎?”
“不進。”晏同殊氣鼓鼓地磨牙:“我憑甚麼上趕著勸他?我欠啊。”
珍珠:“那怎麼辦?”
晏同殊眸色沉了沉:“他自己會出宮的。”
孟義在地牢裡呢。
狗皇帝給孟家特赦,這麼大的恩,他不得到地牢裡演一演啊。
例如, 狗皇帝拉著孟義的手說, 孟卿, 你太讓朕失望了, 朕這幾日為你痛心疾首, 不少朝臣們都上書要將你嚴懲。朕回憶起過往, 咱們的感情啊,義氣啊,還有你對朕的忠心啊。
然後孟義跪下說,臣感念皇上仁德,若是今日能茍命,願永生永世效忠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狗皇帝趕緊將人扶起來:“哎呀, 孟卿,朕不是這個意思。”
晏同殊對著灰濛濛的天豎起了中指。
你不是這個意思才怪呢。
哼。
果然,不出晏同殊所料,第二天黃昏時分,狗皇帝,不,秦弈親自微服來了地牢,會見孟義。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好幾下。
狗皇帝還非得拖到最後兩三天才紆尊降貴過來演戲。
她鄙視這種狗屁倒灶的行為,和這種狗東西。
秦弈進地牢,逗留了約莫半個時辰,期間晏同殊偷溜進去偷聽了一小會兒,果然和她預料的差不離。
唯一的差別就是孟義和秦弈說話格外的委婉,表演得也更真誠。
呵!
狗皇帝。
晏同殊聽不下去了,回書房一邊批閱公文,一邊烤肉烤豆腐皮。
過了會兒,秦弈帶著路喜從地牢出來。
寒風嗖嗖。
地牢外面的院子被衙役打掃得很乾淨,露出地表的枯草。
他微微挑了挑眉,看向路喜:“人呢?”
路喜嗯了一聲:“皇上是說……”
“好好好。”秦弈連嘆三個好字。
既然晏同殊無話可說,那他也一點不好奇。
秦弈惱道:“擺駕,回宮。”
路喜:“是,皇上。”
……
書房內,豆腐皮被烤得焦香微卷,五花肉滋滋冒油,晏同殊將公文放到一邊,珍珠端來了辣椒麵,細細的辣粉均勻灑落在豆腐皮和五花肉上,“滋啦”一聲,那感覺,一個字爽。
金寶端來新炭,仔細撥開爐灰,將木炭補進去。
晏同殊拿起一串五花肉,吹了吹,一口下去,油脂的焦香在口中化開,果然,冬天最爽不外乎火鍋和燒烤。
要是再來點孜然就更好了,可惜這個朝代沒孜然。
三個人正吃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陡然在身後響起:“晏同殊,朕讓你做這個權知府,是讓你在開封府烤肉享福的嗎?”
晏同殊身形一僵,趕緊領著珍珠與金寶轉身行禮。
秦弈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掃了一眼三個人手裡的烤串,剛好,一人兩串,一串五花肉一串豆腐皮,一點多餘的都沒有。
秦弈來到主位坐下,聲音似從齒縫裡擠出來一般:“滾過來。”
哦。
晏同殊起身,一手一串燒烤,挪動腳步來到秦弈身邊。
秦弈看向晏同殊左手的那串豆腐皮,晏同殊三兩下吃掉,他看向右手的五花肉,晏同殊三兩下吃點,然後將光禿禿的竹籤飛快丟進一旁小簍,挺直脊背,努力擺出一副清風朗月的從容模樣。
呵!
秦弈冷笑一聲,瞥見書案上的兩封辭呈,拿起來:“誰的?”
晏同殊躬身回覆:“臣和通判張究的。”
秦弈眯了眯眼:“準備這個做甚麼?”
晏同殊恭敬回覆:“提早準備,有備無患。”
“避重就輕。”秦弈將辭呈重重地砸桌子上,震得筆架輕晃:“老實回答。”
晏同殊抬眼,小心窺著秦弈臉色:“那臣說了,皇上不能生氣。”
秦弈氣幾乎氣笑:“還跟朕討價還價起來了。”
晏同殊低垂著腦袋,後腦勺透著一股倔強。
秦弈壓著火:“說。”
晏同殊小聲嘀咕:“皇上做皇上的決斷,臣等做臣等的打算。誰也不勸誰,誰也不影響誰唄。”
秦弈挑眉:“甚麼叫朕做朕的決斷,你做你的打算?”
晏同殊頭埋得更低了:“臣不敢說。”
秦弈怒了:“朕讓你說。”
晏同殊:“臣不敢。”
秦弈霍然起身,幾步逼至晏同殊面前,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晏同殊,這天下還有你不敢的?”
晏同殊小聲嘀咕:“皇上恕臣無罪,臣才敢說。”
秦弈心梗到極點,“好好好。”
他用抬手指著晏同殊,一邊指一邊怒道:“那你就給朕憋死。朕還不屑聽了。”
晏同殊甕聲甕氣地應道:“哦。”
這一聲“哦”,毫無波瀾,卻兀地讓秦弈胸中邪火猛地一竄。此時此刻,他真想立刻就摘了晏同殊的腦袋。
秦弈握緊了拳頭。
他看這晏同殊是故意引他來此。
就是存心想要氣死他!
秦弈拂袖轉身便走,行了兩步,卻又硬生生頓住,他左右一掃,路喜極有眼色,立刻機敏地拉著珍珠與金寶悄然退下。
秦弈深呼吸一口氣,回到主位坐下,聲音沉冷:“說,朕赦你無罪。”
晏同殊沒說話,一步步走到書案前,一邊磨墨,一邊討好地笑著將毛筆遞給秦弈:“那請皇上寫個赦字給臣,就當憑證。”
秦弈冷冷瞥她一眼,接過筆,蘸上墨,腕力沉雄,一個筋骨嶙峋、力透紙背的巨大‘赦’字便在宣紙上成型。
晏同殊臉上諂媚的笑加深,待最後一筆落定,迅速將宣紙抽到自己手中,仔細吹乾墨跡。
等確認墨已乾透,她這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仰首直視秦弈:“皇上,臣斗膽,請問,您是否已經決定特赦孟將軍?”
秦弈眸光微凝:“你在質疑朕的決定?”
晏同殊脊背筆直地跪在地上,聲音清晰而平靜:“臣不敢,臣只是內心以為,這個決定愚蠢又短視。”
說完,她悄悄抬眼,觀察天子神色。
詭異地安靜片刻後,秦弈臉上露出了微笑。
不,不是微笑,是臉頰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高高揚起,形成一個詭異且無聲的笑,旋即,這笑意驟然凍結,瞬間化為凜冬寒冰。
秦弈聲音冷到了極點:“晏同殊,你找死。”
晏同殊立刻將那個巨大的‘赦’字舉起來,大喊:“皇上,您剛赦了臣。”
“好好好。”秦弈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朕今日就讓你說一說,朕怎麼愚蠢又短視了。你要是說不明白。即便朕赦了你的命,朕也可以把你貶到天涯海角,永世不得還朝。”
晏同殊的臉整個被那個巨大的‘赦’字擋著,於是肆無忌憚地翻了個白眼。
去就去唄。
天涯海角,天高皇帝遠,她去當官不知道多逍遙自在。
而且她還能吃荔枝,新鮮的荔枝,比京城爽多了。
哼。
狗皇帝。
她心下腹誹,面上卻保持恭敬。
晏同殊將宣紙略略下移,露出那雙清亮而毫不避諱的眼睛,平穩開口:“孟家三代為將,在軍中威望強盛。孟家人,前忠心於先帝,後忠心於皇上,皇上覺得寬恕孟義能換來孟家更大的忠心,能讓更多人見到對皇上忠心就能有回報,投奔於皇上,從而更願為皇上驅策。”
晏同殊將宣紙又往下挪了幾分,目光直直迎上秦弈:“皇上,如果臣說你這個想法錯了呢?”
秦弈眸色驟然暗沉,如積聚風暴的深海,晏同殊毫不懷疑,這一瞬間,秦弈對她是真的動了殺心。
“皇上。”晏同殊進一步問道:“幹豐二十六年,你聽到查無主謀的時候恨嗎?皇上,幹豐二十六年,先皇讓你失望了,讓你大哥死得憋屈。你難過,你憤怒。你說黨爭如此,國家還有何未來?”
她略一停頓,語速放緩,卻更重:“那現在呢?皇上你在幹甚麼?黨爭嗎?”
先太子是秦弈同父同母的大哥,比他大十餘歲,幾乎是看著他長大的。
黨爭更是秦弈心底最深、最痛、最不能觸碰的逆鱗。
“晏、同、殊!”秦弈脖頸之上青筋暴起,聲音赫然冷厲:“你放肆!”
“皇上!”晏同殊幾乎在秦弈怒喝的同時,已將手中那幅“赦”字高高舉起,這張紙,是她唯一的護身符。
秦弈胸腔劇烈起伏,盯著那力透紙背的‘赦’字,最終死死抿緊了唇,將所有翻騰的震怒,強行壓下。
見秦弈冷靜了一丟丟,晏同殊努力保持聲音平穩:“皇上,你恨黨爭,和你同樣恨的人有很多。臣不齒黨爭,張究痛恨黨爭,李復林不說,但心裡是厭□□爭的。還有俞平,還有許許多多的百姓和官員。
皇上,黨爭是一個吞沒一切的漩渦。你今日選了黨爭,你以為你為自己爭到了勝利的砝碼,你以為眼前的這一片利益是你的收穫。你錯了。這不是收穫,是先太子腳下橋樑被取掉的第一塊石頭。
事實上,沒有正常人喜歡黨爭。明親王一黨,龍圖閣大學士一黨,還有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黨派裡的正常人,他們都不喜歡,甚至厭□□爭。但是,你睜開眼看看你的朝堂,每個人都在站隊,每個人都擁有屬於自己的黨派。為甚麼?因為他們別無選擇。是先帝縱容,是黨爭在欺壓他們。他們不選擇一個派系站隊,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甚至性命堪憂。
皇上,你說這些蠅營狗茍,被迫加入黨派的人,他們恨黨爭嗎?他們恨啊,黨爭是犧牲他們去爭權啊,他們不想捲入這樣惡劣的生存環境。他們在觀望,在蠢蠢欲動,在等一個明君,在看皇上你是不是那個明君。只要你是,他們就敢反了黨爭,為自己,為後代爭一條活路。
但是今日你放了一個孟義,他日呢?他們會想,皇上又要放過誰?只要站對了隊,殺人放火,貪汙受賄都可以。這世界本就沒有清明,那不如一起骯髒。今日你得了一個孟家,但失了人心,你以為你在清掃黨爭,實際是在助紂為虐。你以為你得到了眼前的利益,但你失去了那些本可以和你一起掃清黨爭的朝臣的信任。”
“孟家不一樣。”秦弈被晏同殊激出了真火,聲音冷厲:“孟家世代忠良,建立戰功無數。他們拋頭顱灑熱血,他們是國家的肱骨之臣。他們守衛邊疆,保護百姓……”
“那又如何?”晏同殊反問。
秦弈咬牙,字字沉重:“論公,他們功勳卓著,對國家,對百姓都立下了汗馬功勞,論私,孟義救過朕的命,孟家為了救朕犧牲了一個兒子。孟義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了。”
“溫黔死的時候才二十一歲,他也是別人的孩子!”晏同殊深呼吸,努力壓住被秦弈激出的真火。
不行。
她不能失控,她必須保持克制。
因為只有剋制才能守好和皇帝對話的底線。
她得做好一個直言納諫的臣子,才能讓秦弈看在她一切都是為了皇上著想的份上,不動晏家,只怪罪她一人。
晏同殊壓住自己的銳氣,平穩道:“皇上,溫黔也是別人的孩子,也是一條命。孟家有功,功勳卓著,但是,功是功,罪是罪。若是人人都能因功而殺人無罪,那是不是今天,臣也可以憑藉過去建立的功勳殺人?
若是如此,人命如草芥,黨爭更不會停,只會越演越烈。因為只要他們身上繫結足夠的利益,皇上你就不會動他們,不是嗎?說白了,皇上,為了消滅明親王一黨,現在的你已經淪為黨爭的核心,是黨爭的推動者,你在黨同伐異!”
“晏同殊,你夠了!”秦弈盛怒之下,額角青筋暴跳,“朕以為時至今日,你當懂得何謂大局,何謂時勢……”
“臣懂。”晏同殊目光堅毅,截斷了他的話,“臣懂大局,知時勢。”
她放下宣紙,“但臣不服。朗朗乾坤,昭昭日月,難道沒有一個公道嗎?”
“放肆!”秦弈勃然暴怒。
晏同殊再度死死地舉著那個‘赦’字。
“好一個晏同殊,好!”
秦弈怒極反笑,連道數聲“好”,最終狠拂袖離去。
……
深夜,秦弈於夢中驚醒。
他起身,坐在龍榻上,額間一片溼冷,盡是虛汗。
路喜慌忙掌燈近前:“皇上,可要傳安神茶?”
秦弈搖頭。
他手掌抵住前額,指節微微用力,躁鬱,疲憊,厭煩,如附骨之疽,啃噬著他的冷靜。
厭煩那句“黨爭更不會停,只會越演越烈”。
厭煩晏同殊說的每句話。
這些話在腦海中肆無忌憚地撞擊,瘋狂地撕扯,讓他整個腦子都快炸了。
甚麼叫每個人都在站隊,每個人都擁有屬於自己的黨派,甚麼叫每個正常人都厭□□爭。
殺人放火,貪汙受賄,孟家世代忠烈,清風峻節,絕對不會!
秦弈頭疼,他閉上眼,他闔上眼,試圖驅散腦海中混亂的一切,耳畔卻無比清晰地響起自己曾說過的話。
他說,黨爭如此,國家還有何未來?
黨爭?
黨爭黨爭黨爭!!!
這二字如詛咒,如暴雨敲擊著他的每根神經。
秦弈快瘋了。
晏同殊,好一個晏同殊啊,她可真知道怎麼往他最痛的地方扎針!
他從繼位太子開始,讀的是帝王心術,學的是馭臣之道,謀得是安邦定國。
而現在,他居然被一個晏同殊逼到進退維谷,心緒難寧。
他現在終於是理解當初先皇為甚麼要把晏同殊這個逆臣賊子明升暗貶扔去賢林館了。
她簡直是豈有此理,迂腐不受教化。
是一切的禍端!
秦弈枯坐到天明,換上龍袍上朝。
紫宸殿。
他高坐於龍椅之上,垂眸審視這朝堂,這天下。
腦海中又響起那兩個字——黨爭。
一個二個,結黨站隊。
沒有絕對的立場,只有完全的利益。
為了派系利益,可以睜眼說瞎話,可是顛倒黑白,可以混淆是非。
但是這些人曾經也發出過同一個聲音。
秦弈感覺頭很疼。
甚麼時候呢?
好像就是最近,但他卻忽然想不起來了。
他忽然想起晏同殊那句,上早朝,真的很痛苦。
是啊,他今日方才體會到有多痛苦。
下朝後,秦弈坐在御案前,時間一點點地過去。
離孟義行刑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路喜將中書省早就擬定好的聖旨,放到秦弈手邊。
聖旨展開,所有的措辭,合情合理合乎規格。
他只需要將玉璽往上一按,一切便成定奪。
秦弈盯著玉璽看了許久,久到路喜以為他已經入定。
黃昏時分,秦弈忽然換了衣服,離開皇宮,來到了先太子府。
先太子妃唐詩琦正在院中陪一個小姑娘玩耍。
小姑娘穿著大紅色的棉衣,冬日裡,衣服厚,一件套著一件,小姑娘才三歲,小小的一個,遠遠地看,像個在雪地裡胖乎乎的小球。
唐詩琦看到秦弈,趕忙招呼著奶孃將小姑娘抱走。她轉身行禮,被秦弈扶了起來:“嫂嫂,你我之間不必了。”
唐詩琦點點頭:“謝陛下。”
她見秦弈面色泛著白,笑道:“陛下,外面天冷,我們進屋暖暖吧。”
秦弈頷首。
兩個人進入屋內,地爐將整個屋子烘得熱乎乎的。
唐詩琦給秦弈倒茶。
秦弈問道:“剛才那小姑娘很可愛,是哪家的孩子?”
唐詩琦溫婉地笑著:“我表姑家的,小丫頭鬼精鬼精的,十分伶俐。”
秦弈:“嗯。”
秦弈端起茶盞,目光緩緩掃過殿內陳設,先太子去世這麼多年,屋內佈置還是一如往昔,未曾更易。
是睹物思人,是思人守舊。
先皇子嗣眾多,先皇后早逝。
他是被大哥親手帶大的弟弟。
第一次策馬,第一次挽弓,第一次提劍……乃至因課業疏懶,被師父告狀後,第一次執戒尺打他手心的,都是他的親大哥。
皇家少親情,但是大哥以身為傘,為他撐開了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
可是,他死得那麼冤又那麼憋屈。
堂堂太子,經國之才,卻死在一座偷工減料的橋上。
一國太子,命喪弘橋,卻查無主謀。
他記得,那時候他瘋了一樣地要找到兇手,到最後,拔劍四顧,滿腔恨意竟不知該砍向何人。
誰才該負主要責任?
誰才是真正的兇手?
大家都只是拿了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大家拿這一點點,甚至合情合理合法,只是他們拿著這一點點給別人挖坑,為自己鋪路,這才陰差陽錯,害了太子。
多可笑啊。
雄心壯志,死於蟻xue。
天家貴胄,亡於黨爭。
秦弈喉頭微動,聲音有些發澀:“嫂嫂想大哥嗎?”
唐詩琦點點頭又搖搖頭。
見秦弈面露疑惑,她眉眼一彎:“哪能天天想啊,日子還過不過了?現在啊,陛下你登基了,我想他遺志很快就能實現。到時候,我就不想他了,去過自己的日子。”
是嗎?
遺志嗎?
秦弈望向窗外沉鬱的灰色天際。
其實他曾聽過一次,就站在垂拱殿外面,聽見大哥和父皇爭吵,大哥說父皇,黨爭誤國,他一遍遍地歷數歷史上的案例,一遍遍地哀求父皇不要再執意縱容。
父皇說,歷朝歷代都有黨爭,黨爭不可能停,也不可能廢。只要有人,就有派系,只要有利益,就有捆綁。黨爭沒有好壞,只看君王如何用它。
可是不一樣的。
黨爭不可能全部清除,但是可以遏制,而不是放任其坐大,放任其發展,使其從小流變成湍急的河,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海,掀起驚濤駭浪,還說這浪濤可以相互牽制。
驚濤駭浪相互牽制,也依然會一路相伴裹挾往前,毀掉堤壩,淹沒良田,侵蝕人心,毀掉根基,動搖國本。
大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父皇沒聽,反而勒令他回家自省。
然後大哥就被派往江南鎮災。
他有時在想,弘橋是意外,還是黨爭對大哥的報復。
現在回想,大哥早在出發前就已經看到了黨爭蠹國的危害,但父皇一意孤行。
秦弈一直沉默著,許是察覺到了甚麼,唐詩琦淺淺一笑:“皇上,你知道嗎?前不久,張姐姐的小兒子百日,我還去看了那小傢伙,白白嫩嫩的,十分可愛。就是啊,這孩子一雙眼睛像了他爹的單眼皮,讓張姐姐好一頓抱怨。”
秦弈:“是嗎?”
秦弈興趣不濃。
唐詩琦淡淡道:“算下日子,若是宋芷沒死,張究高中探花和她成親,他們的第一個孩子,現在都能跑了。”
秦弈微蹙眉頭:“宋芷?”
唐詩琦眼中滿是訝異:“皇上不知道嗎?宋芷,宋小姐,是江南知府宋慎的女兒,也是張究的未婚妻。自從宋芷死後,這麼多年張究一直未娶親,也一直不願相親。不說張伯父張伯母,就說張姐姐,都時常與我訴說憂慮。”
秦弈:“你甚麼時候認識了這麼一個人?”
唐詩琦:“怎麼說呢?”
她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憂傷:“就在幹豐二十六年。”
唐詩琦將宋家的事娓娓道來。
她的聲音很軟很柔,卻講了一個很殘忍的故事。
秦弈從先太子府出來,走在長街上。
當年他十三歲,沉浸在大哥被害的悲痛中,全然沒有注意過案件中的其他人。
他好像沒發現,幹豐二十六年,死於黨爭的,不只有先太子,還有宋家一門,也或者,還有更多人。
而活下來的,只有黨爭。
他一遍又一遍地繞著長街走。
天黑了,燈籠高高掛起,沒有天明的感覺,反而襯得天空更黑了。
“哇!珍珠!快看,烤豬蹄,旋炙豬皮肉!”
聽到熟悉的聲音,秦弈下意識地看過去。
晏同殊正拉著珍珠金寶在小攤前坐下。
她興奮地點了一個半的烤豬蹄和三十串旋炙豬皮肉。
烤豬蹄的豬蹄一分為二再放在炭火上烘烤,一個半,剛好他們三個一人一半,旋炙豬皮肉一人十串。
秦弈再度被氣笑了。
他被晏同殊一番話弄得莫名煩躁,心緒不寧,這小子倒好,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好,很好。
等這件事結束,他就要把這小子貶到天涯海角!
秦弈轉身就走。
有客人上門老闆樂呵呵地應了一聲,“好嘞。”
炭火將他的臉烤的紅光滿面,他抓了幾把竹籤穿著的豬皮肉放到炭火上。
這時,老闆娘笑著招呼道:“三位客人,這單吃多幹巴啊,要不要來點喝的?”
晏同殊好奇的看向他手裡的銅銚:“裡面是甚麼?”
老闆娘說道:“甜米酒,裡面煮了薑絲橘皮,可驅寒了。”
“要!”晏同殊舉手:“三碗。”
“不不不不。”一聽喝酒,珍珠金寶頓時急了,他們可還沒忘記上次少爺喝酒耍酒瘋,把孟大人打了的事。
這要是再喝醉了,在大街上撒酒瘋,他們可拉不住少爺。
珍珠大叫:“少爺!你不能喝酒。”
晏同殊辯解道:“這是米酒。”
老闆娘也跟著說:“對啊,咱這是自家糧食釀的,不烈。而且,這酒熱過,那酒味早散了。是甜的。你說是不是啊,老頭子?”
老闆立刻應道:“那當然。我平常喝個十碗八碗,還上房修補瓦片呢。”
真的麼?
珍珠和金寶對視一眼,十分懷疑。
但老闆娘和老闆說得信誓旦旦,晏同殊又躍躍欲試,兩個人將信將疑地點頭同意了。
老闆娘拿出三個碗,放到桌上,提起銅銚,淺黃色的米酒倒進碗裡,像牛奶一樣絲滑。
晏同殊端起碗,嚐了一口,絲絲甘甜,還帶著薑絲的一點辛味,橘皮的味道也恰到好處,讓滋味豐富又清爽。
晏同殊一口乾掉:“再來一碗。”
“好嘞。”老闆娘立刻滿上。
不一會兒,烤豬蹄和旋炙豬皮肉也上了桌,三個人一邊喝一邊吃。
小酒配燒烤,人生大美好。
晏同殊這邊幸福快樂,秦弈那邊不樂意了。
他走出熱鬧的夜市街,忽然止步,自言自語道:“不對。”
他,秦弈,作為晏同殊的君上,他在這煩心,晏同殊身為臣子,不給他排憂解難,居然還在惹怒了他之後,不擔心貶官罷黜,快快樂樂地吃烤肉?!
她昨日才吃過一次,兩串,一隻手一串,當著他的面,問都不問他一句,毫不客氣,一口一串,吃得滿嘴流油。
憑甚麼啊?
憑甚麼他走?
應該是晏同殊戰戰兢兢,擔心害怕地自行離開才對。
秦弈惡狠狠地轉身,去尋晏同殊。
他倒要看看,晏同殊當著他的面還能吃得下去幾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