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星際獸人(13) 宴會。
宴會繼續進行著。
能來參加宴會的人, 背後都站著上層星區可圈可點的勢力。
不管互相背後是否敵對,有沒有利益衝突, 至少在表面上,每個人都揚起友善真誠的笑臉,和彼此言笑晏晏。
秦狩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這一切。
這種場景在他眼中實在噁心得很,甚至就連裝在精緻高腳杯裡的香檳酒液,在他的鼻子裡都散發著一種矯揉造作的虛偽味道。
禮今梧倒是對這裡適應良好。
他代表著軍部秦家,常有人過來和他攀談敬酒。
他雖然依然是一臉冷淡矜貴的模樣,但還是會禮貌地回應兩句,不至於讓對方徹底冷場。
其實說實話,站在他身邊的秦狩才是秦家的正牌繼承人。
可這位“正牌繼承人”的臉色臭得太明顯, 他幾次掀翻宴席走人的壯舉也太過出名,但凡對他有點了解的,都不敢和他主動說話。
“快結束了吧?”
秦狩耐著性子, 可虎牙已經開始輕咬唇瓣。
他原本是很不想出席的, 但秦元帥這次鐵了心要他來。
秦元帥, 秦銳岑。
她疑心公爵這次的宴會是鴻門宴, 公爵和軍部不睦已久, 保不齊要對出席宴會的禮今梧出手。
而禮今梧又不是擅長正面作戰型別的獸人。
秦狩這次是來給禮今梧當保鏢的。
當然, 秦銳岑明知自己兒子的性情,卻一定要把人送來參加宴會,未免沒有利用秦狩給公爵臉色看的意圖。
秦狩對此毫不在意。
他只是需要秦銳岑給他批一艘飛船。
他還要去找蟲族老巢,救他那位小小的,可憐的意中人。
雖然她和他其實只見過兩次,相處的時間加起來總共也沒有半小時。
但秦狩從來不講理。
他想做就做,想喜歡就喜歡了。
“快了。”
禮今梧說。
他將空了的香檳輩子放在侍者的托盤上, 目光緊緊盯著一處。
那目光的盡頭,是一個高大健壯的男人,模樣周正英俊,一看就是硬朗正直的人。
隋覺荊。
蟲巢裡冒出來的,帝國最年輕的上將。
也是剛才……帶走昏迷閔朝言的人。
是猞猁呢。
貓科,不是鳥。
不過也沒有關係,貓科不是都喜歡抓鳥玩耍嗎?
雄孔雀有很漂亮的尾羽,她可以拔下來玩耍。
禮今梧面無表情地想著。
他端起兩杯酒,緩步走到了隋覺荊面前。
“隋上將。”
禮今梧將其中一杯酒遞給隋覺荊。
“多謝。”
隋覺荊禮貌接過。
隋覺荊不常笑,但態度總是禮貌溫和的,對任何人都是。
“秦元帥讓我代替她,和上將問好。”
禮今梧說。
他的聲音是一貫的清冷矜貴,語氣也沒有任何異常。
隋覺荊不是第一次和他見面。
雖然沒有正式加入秦銳岑的陣營,但是隋覺荊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對秦銳岑和她的下屬,一向都很尊重。
“勞煩替我多謝元帥。”
隋覺荊說。
年輕的上將保持著禮貌,也象徵性地喝了一點酒。
這是他在這場宴會中第一次喝酒。
許多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也紛紛猜測著這一幕意味著甚麼,
這其中為首的,自然是這場宴會的主人,雷卡司公爵。
“哈哈哈,原來隋上將喜歡這個香檳,看來以後我要在莊園裡多備一些,等隋上將賞臉來喝了。”
雷卡司公爵走過來,朗聲大笑。
他是個中年男人,談不上英俊也不算難看,一張臉浸淫著身居高位多年才會有的,看似溫和實則傲慢的神情。
就好像這句話,聽上去友好,又字字帶著陰陽怪氣的刺。
“公爵。”
隋覺荊點頭致意,似乎沒有聽出對方話語裡藏著的諷刺。
表面的禮貌與友好,上流社會總是這樣。
就像秦元帥不論在私下裡多少次大罵雷卡司幹下的爛事,明面上見了,還是要面帶微笑地和對方握手寒暄。
雷卡司大概也是如此。
禮今梧垂眸飲酒,掩去眼角的一絲厭煩與輕慢。
可下一秒,隋覺荊說出來的話,卻讓他的動作一僵。
“如果公爵莊園裡常備著這樣的好酒,那我可要不請自來偷酒喝了。”
隋覺荊笑著舉杯。
這話裡藏著的意思,誰都能聽出來。
隋覺荊這是要倒向公爵一方?
禮今梧心下暗道不妙。
軍部和公爵分庭抗禮數年,彼此之間有來有往,但雙方大體力量均衡,誰也沒有壓倒性的優勢。
這也是為甚麼,異軍突起,卻誰也不沾的隋覺荊在這場角力中有著如此重要的作用。
帝國皇帝纏綿病榻不理政事多年,卻親自下旨,破例將隋覺荊提拔為帝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上將,正是因為有意將他立為公爵和軍部之間的第三方勢力。
軍部對此看的分明,所以秦銳岑沒有試圖拉攏隋覺荊,甚至刻意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但公爵雷卡司卻不這麼想。
這場蟲災讓他從空有爵位的落魄貴族成了手握實權的貴族黨領頭人,又因為皇帝纏綿病榻,無暇政事,他幾乎成了這個帝國的半個主人。
這樣的巨大成功之下,誰都會膨脹,這是不可控制的。
膨脹帶來的傲慢,讓雷卡司認為,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應當在他之下,為他所用。
隋覺荊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以權相逼,以禮相誘,隋覺荊卻沒有任何動搖,依然維持著表面上的友好,實際上的疏離。
正是因為隋覺荊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公爵對他的態度才從一開始的殷切招攬,到現在成了冷嘲熱諷。
就連今天這場宴會,公爵在皇帝面前接下了這份差事,名義上是為了給隋覺荊接風舉辦的,可實際上態度卻輕慢得很,公爵更像是把它佈置成了自己的私人宴會。
可就在連公爵都已經放棄招攬他的節骨眼,隋覺荊的態度卻突然改變了。
公爵當然不會深究是甚麼讓隋覺荊改變。
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一個人終於受不了壓力與誘惑,選擇了倒向能給自己更多好處的一邊。
“當然,你要來我隨時備著!”
公爵哈哈大笑,聲音粗如洪鐘,手掌拍打在隋覺荊的肩膀上。
而隋覺荊居然也沒有避開,態度依然溫和。
發生了甚麼?
為甚麼會突然有這樣的轉變?
隋覺荊和公爵本就是這場宴會的兩個焦點人物,時刻被許多雙眼睛注視著,
因此,宴會中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此處發生的改變,眾人面面相覷著,顯然都為年輕上將這突然的轉變而感到疑惑。
禮今梧當然也沒有詳盡的答案。
但他比旁人要多知道一個資訊:
閔朝言。
隋覺荊是帶走閔朝言的人。
儘管沒有任何依據,也無法將現有的資訊整理出任何符合邏輯的鏈條,但禮今梧相信自己的判斷:
讓隋覺荊行為改變的人,不是自以為威逼利誘成功的公爵,而是閔朝言。
閔朝言需要從公爵身上得到甚麼,
隋覺荊只是在為她行動。
禮今梧暗自思索著。
他沒有花太多的精力去思考為甚麼隋覺荊會為閔朝言所用。
潛意識中,他彷彿認為這是最自然而然不過的一件事情,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隋覺荊一定愛她。
禮今梧認得出那樣的眼神。
找了個藉口離開,禮今梧回到宴會角落,從將已經空的香檳杯放在了侍者托盤上。
“辛苦了。”
禮今梧說。
侍者點頭,本想要秉持著不與賓客攀談的良好職業素養離開,卻被攔了下來。
這是剛才給隋覺荊引路的侍者。
“我好像喝多了酒,有一些頭暈,想找個地方休息。”
禮今梧說。
在宴會中,這是很常見的事,宴會主人往往都會為重要賓客預留出休息的客房。
雖然禮今梧本人十分年輕,但他背後所代表的是秦銳岑,因此自然也算是這場宴會的重要賓客。
“請和我來。”
侍者點頭。
禮今梧離開宴會廳,在侍者的帶領下往二樓走去。
秦狩看到了他的行動,投過來一眼,沒說甚麼。
沒有秦銳岑盯著,他可不會貼身保護禮今梧。
這給禮今梧提供了極大的方便。
用數額足夠大的支票和一點點小小的威脅,撬開了侍者的嘴,禮今梧腳步輕快地走向一個房間。
他在門口停下。
啪嗒啪嗒。
是爪子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
分明沒有甚麼特殊之處,卻又因為發出這聲音的人,於是,連這聲音也變得可愛起來了。
啪嗒啪嗒。
猞猁幼崽踩在地板上,歪頭聽著外面的腳步聲,耳朵也隨著這個動作輕輕搖晃。
陌生的腳步聲。
閔朝言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要開門嗎?
她舔著自己的爪子,面無表情地想。
想開門也沒用。
她打不開門。
隋覺荊已經離開有一會兒了。
閔朝言其實原本不想將隋覺荊拉進自己的事情裡,但在對方那雙帶著殷切期盼和小小不安的眼神中,她還是心軟了。
也許是因為心中那幾分愧疚,又或許是因為她現在的確需要一個幫手。
總之,閔朝言將自己需要進入公爵實驗室獲取一個藥劑的事情告訴了隋覺荊。
不過,她隱瞞了自己需要獲取藥劑的原因:
嵌合體基因崩潰症。
閔朝言不想讓隋覺荊知道這件事。
她沒思考自己這麼做的原因。
總之無非也不過是甚麼在意,不忍之類的情緒。
閔朝言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有了太多這樣的情緒。
這不好。
隋覺荊說他會幫閔朝言拿到藥劑,然後就離開了房間,重新回到宴會里。
暫時還無法回到人身狀態,閔朝言只能在房間裡等待。
在帝國貴族普遍崇尚人身遠遠大於獸態的主流審美之下,一隻猞猁是無論如何都無法以合理邏輯出現在宴會會場的。
但甚麼都不做,在房間裡乾等,也絕不是閔朝言的性格。
她在房間裡一通翻找,沒找到自己的微型耳機。
這時,她還沒發現異常。
畢竟那只是一個很小的耳機,夾在耳蝸裡,為了不被察覺,和人的膚色相近,除非是貼上去看,否則正常社交距離幾乎不可能發現。
閔朝言之前從人形變為獸形,形態改變的時候,耳機不慎掉落遺失掉落在會場,實在太正常不過。
隋覺荊當時必然匆忙,不會有時間和精力,去找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微型耳機。
但是……
為甚麼門也是鎖上的?
閔朝言跳下床,看著展示已經從外反鎖上的門鎖螢幕,緩緩皺起眉。
小小的猞猁面無表情地舔過自己的肉墊,聽著外面的腳步聲響起。
鎖住的門,能防止外界的人突然闖入,也能防止內部的人突然離開。
邏輯上來說,隋覺荊應該是為了不讓任何人突然闖入這個房間裡邊,導致閔朝言的存在被發現。
但閔朝言心裡卻更傾向於另一個可能。
隋覺荊,
就是在關著她。
作者有話說:言言:呵,膽子真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