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星際獸人(12) 永遠。
這是哪裡?
腦海中翻攪的疼痛淡去, 閔朝言緩緩清醒過來,看著眼前的房間。
非常典型的中世紀貴族風格, 閔朝言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隨後,她又反應過來這是不可能的。
沒有系統幫助,任務者無法穿梭世界。
而095現在不在她身邊。
閔朝言垂眸。
她想坐起來,卻一時間把握不好平衡,四肢栽倒在枕頭上。
非常大,非常柔軟的天鵝絨枕頭,比閔朝言的整個身體都大,可以讓她整隻都深陷在裡面。
等等,整隻?
而且怎麼會有比她整個身體都大的枕頭?
她好歹也是身高一米七的成年女性啊!
閔朝言低頭,又抬頭, 看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再一歪頭,感受到自己頭頂上兩隻耳朵在輕輕動著,雖然她看不見, 大概也能猜出, 必然是獸耳。
她變成獸態了。
一隻……
藉著窗戶的反光, 閔朝言看著自己現在的樣子。
乍一看像貓, 只是體型要比同樣年紀的尋常家貓大上許多。褐白色底的皮毛。點綴著斑點, 於是乍一看上去又像是長毛的小豹子。
不是成年體, 是類似於幼崽期的狀態。
閔朝言歪歪頭,對著鏡子齜牙。
鏡子裡的小猞猁也露出尖利的獠牙,很兇,又帶著一點獨屬於幼崽時期的軟。
閔朝言覺得自己有點可愛。
她用厚厚的肉墊拍了拍天鵝絨枕頭,暫且剋制了一爪子將其撕裂的衝動,趴在上面,冷靜地思考著。
她剛才突然昏倒, 應該是因為梵遲樹口中所說的“基因嵌合症”發作了。
梵遲樹說,在種族特徵轉化之間,她的身體可能會無法承受,產生各種反應,昏厥甚至失控,都有可能。
所以說,現在在她身體裡主導的基因是獸人?
閔朝言看著自己不斷開花又合上的肉墊,面無表情彈出利爪。
嗯,很鋒利。
她滿意了。
不過……
指甲被收回肉墊,閔朝言在枕頭上趴下來,毛茸茸的小猞猁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她在昏迷之前看到的東西,是甚麼?
不,不是東西。
是人。
她在昏迷之前看到的人。
那個人,是她在基因病發作時期產生的幻覺嗎?
還是——
“朝言。”
一個聲音響起。
隨之響起的還有腳步聲,每一聲間隔都規律,帶著一種平和的力量感。
閔朝言抬頭看去。
看見一座山。
對方本就是十分高大的男人,閔朝言在人形時都尚且需要仰視,更不用說現在成了獸態。
她一眼望去,第一秒甚至都看不見男人的臉,撞進眼睛裡的是他在制服之下依然飽滿隆起的胸肌。
好大。
她下意識地這麼想。
對方沒有讓她維持抬頭的姿勢太久,單膝跪在了床邊,那張英俊的臉剛剛好就在她視線前,任由她平視打量。
一張很硬朗,很周正英俊的臉。
劍眉星目,五官端正,鼻樑高挺,山根處小小的駝峰凸起不明顯,卻帶來一種平易近人的親和,下頜骨折角清晰分明,很有力量感。
他的唇帶一點肉感,很飽滿,是一種濃郁花瓣的顏色,並不是淺淡的粉,反而透著一股子豔。
只是這豔氣,被麥色的肌膚,和周正的眉眼壓著,輕易不顯現。
但閔朝言是見過的。
在肢體交纏間,肌膚也汗津津貼在一起。
這雙有著肉感的唇吮吸過她,帶著黏稠的溼潤晶瑩,被主人用牙齒碾過,舌尖舔過,貪婪地將所有帶著她氣息的痕跡都吞吃下去。
他動作生澀,卻又很兇。
欲求與兇性混雜,在熱氣蒸騰的瞬間,渴求著比肢體交纏更深刻的東西。
像是要將命運也碾碎,與她揉在一起。
閔朝言總記得他的眼睛。
常常是笑著的,偶爾不笑的時候就變得很寂寥。
可只要閔朝言的影子映在他眼睛裡時,他就又好像活過來,撐過一天又一天。
他於是常常看閔朝言。
她的人,她的照片,她留下的痕跡。
第一次同床之後,他會控制不住地將她留下的抓痕加深,癒合就再撕裂。
傷口被撕裂,再癒合,血液滲出來的瞬間,好像她與他再次交融。
靠著這些瞬間,他繼續活著。
為了這些瞬間,他甘願死去。
他以為這死亡將是她在他身上加註的,最深的印記,他帶著滿足長眠,永遠將她的身影刻印在眼中。
她的眼睛裡,也終於印刻下他的影子。
為甚麼還要醒來?
一雙大手將小小的猞猁抱起,動作極其輕柔,深怕自己手上的繭子隔著皮毛也硌到她。
她在他心中從來如此脆弱,需要保護,需要被密不透風的保護。
他當然也知道這是假的,她從不需要。
她那麼聰明,那麼強大,輕易就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這世界對她來說也不過是一場遊戲。
是他需要。
他必須這麼做,這是人卑劣的求生欲。
他必須保護她。
“朝言,好可憐。”
他的聲音微啞,明明帶著心疼,卻又好像帶著一股滿到要溢位來的滿足。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現在,現在……
男人低下頭,輕吻著小猞猁頂在他臉上的柔軟肉墊。
肉墊下意識彈出的指甲在他的唇瓣上劃出血痕,他卻毫不在意,用牙齒將傷口撕得更深,似乎想用自己的血去喂她。
現在,她終於需要他的保護。
他會做得很好。
紅色的鮮血落在閔朝言爪墊上。
分明有皮毛阻隔,閔朝言卻好像被燙到了一樣,感受到一股灼熱的痛感。
她收回爪墊上,看著男人的臉。
分明熟悉,卻又陌生。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的情態。
溫柔,饜足,周正俊朗的臉上,流露出的,卻是一種病態近扭曲的喜悅。
他如此快樂。
為她,為遇見她,為重逢。
他怎麼能因為重逢快樂?
閔朝言不解,她甚至因此感到憤怒。
他怎麼可以為重逢快樂?怎麼可以為與她重逢快樂?!
他難道忘記了是誰設計要了他的命?
是誰讓他悽慘地死去,誰讓他從高樓墜落,成了雪地上一片雪花?
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還愛她呢。
猞猁控制不住利爪彈出,在他的手心裡劃出深深一道傷口。
血腥味短暫地喚醒理智,閔朝言低下頭,看著那一處翻出猩紅顏色的皮肉。
“……放我下來。”
她開口說:
“隋覺荊。”
隋覺荊。
“嗯,我在。”
毫不在意手上深可見骨傷口,隋覺荊應聲。
他依然笑著,看著閔朝言,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身影。
小小的,毛茸茸的,需要被保護的身影。
隋覺荊感到一種莫大的滿足感,好像心臟和別的地方,都一起脹得發疼。
“放我下來。”
閔朝言說著,頓了一下,又道:
“你去處理一下自己的傷口。”
隋覺荊沒動,用沒有受傷的手輕輕地碰閔朝言的爪墊。
“沒關係,等下我把血給你擦乾淨。”
他的語氣輕快。
“……我、”我不是擔心自己的毛被弄髒。
閔朝言猶豫了一下。
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句話居然說不出口。
隋覺荊讓她煩躁,從重逢的這一刻開始,她就不想看見這個人。
這是甚麼感覺?
是厭惡嗎?是厭倦?是厭煩?
好像也都不是。
她明明不想看見他受傷。
她明明不想叫他受傷。
閔朝言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也不再看他了。
“我們現在在公爵莊園裡的房間,這是他給我安排的客房。”
隋覺荊的聲音響起,溫和輕緩。
“等宴會結束之後,我們就回家。”
回家?
閔朝言抬起頭看他。
隋覺荊露出一點笑容。
和以前一樣,溫柔,專注,眼睛裡只有她。
可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閔朝言能感受到。
“我不走。”
閔朝言說。
“這裡很危險,這個公爵有問題。啊……我知道了。你要從這裡找到甚麼東西?”
幾乎不用思考,隋覺荊就知道了閔朝言的目的。
“我自己去找。”
閔朝言說。
她不想再讓隋覺荊做事了。
隋覺荊就愣住了。
這句話簡直像是一句咒語,一句判決。
這咒語讓他痛不欲生,這判決將他浸入寒潭。
“為、為甚麼?”
他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他似乎不知所措,疑惑和痛苦同時交雜著,又被粘合成某種極端的自厭。
“是因為我沒有聽你的話死去嗎?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活過來?我不是故意的!”
隋覺荊將小小的猞猁捧到眼前,甚至顧不上自己的鮮血染溼了她的毛髮。
他語氣急促地為自己辯駁:
“我在這個世界醒來沒看到你,我怕你想要用我再做甚麼,我才一直活著等著你。我不是故意要這樣的……”
“你還是要我死嗎?那我現在就可以去死!你告訴我要怎麼死,好不好?”
閔朝言從未見過他如此。
這世上任何一個人也不應該如此。
如此卑微,如此可憐,甚至要將自己的生存視作一件需要被寬恕的“罪惡”。
隋覺荊……也不應該如此。
看著那雙眼睛,閔朝言在這一刻忽然懂了為甚麼自己不願意看見他。
不是因為他沒有按照她的安排去死。
恰恰是因為他真的死了。
她以為,在隋覺荊墜下高樓,死於大雪之中的那一刻,
她那滴眼淚就是這故事的結尾。
可她錯了,不是,不是這樣的。
那滴眼淚,只是故事的開始。
她從未明白過自己為何流淚。
直到此刻。
“不是的。”
小小的猞猁在男人的掌心上站起來,用鼻頭輕輕碰了碰他的鼻尖。
隋覺荊愣住了。
“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閔朝言說。
“謝謝你活著,隋覺荊。”
她不想看到他,不是因為厭惡他,厭棄他,厭煩他。
是因為,
她愧對他。
那種空茫的,讓心臟在胸膛裡發出迴響的,讓她下意識迴避,無法面對他眼神的情緒。
那對他行動而感到憤怒的衝動,為他還愛她所感到的不解與抗拒。
原來叫做愧疚。
那麼,在看到他為自己還活著這件事情,而慌亂辯駁時,所感到的痛是甚麼?
閔朝言問自己。
是愧疚?還是甚麼別的?
是她早已經承認過的,
在意嗎?
“你也喜歡我活著嗎?”
像是得到了莫大的獎賞,隋覺荊的雙眼瞬間亮起來。
“嗯,我喜歡。”
小猞猁點點毛茸茸的腦袋,連帶著耳朵也跟著輕輕搖晃。
隋覺荊的臉上浮現出一點紅暈,在巨大的快樂之下,連呼吸都無法再控制節奏。
“我也是……”
他低下頭,虔誠地用眉心蹭著小猞猁的臉頰。
“我會保護你的,朝言。”
“永遠。”
我絕不會再放手。
我們本來,就該,永遠在一起。
作者有話說:小隋也黑了,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