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芳芳紡織廠(58) 自私。
鈴鈴鈴鈴鈴——!
電話音打破室內的一片寂靜。
隋覺荊的目光依然警惕地盯住祁時忘, 抬手接通電話。
“局長。”
他的聲音平直。
“你現在和朝言在一起嗎?”
電話那頭,隋局長的聲音艱澀。
“……有甚麼事嗎, 我聯絡她。”
隋覺荊沉默一瞬,只說。
他沒說“在”或者“不在”。
“我收到了一份舉報材料,和當年的一些案子有關。”
隋局長說:
“這些案子目前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朝言都似乎可能牽涉其中。”
“——甚麼?”
隋覺荊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的手用力握住手機,手背青筋爆出,咬著牙將聲音繃緊,不露出異樣來。
“你先不用太著急,這只是其中一種可能性。”
隋局長說:
“這些案件都和芳芳紡織廠有或多或少的關聯,我先把資料發給你一份,你看一下。”
“……為甚麼要發給我?”
隋覺荊突然問。
“甚麼?”
隋局長驚訝。
“你很清楚, 如果這些事情和朝言有關,我很難保持客觀冷靜。
之前你讓她去張志源對話的時候,刻意沒有讓我知道, 不就是擔心我會忍不住氣嗎?”
隋覺荊一字一句問。
手機被他捏在手裡, 在重力之下, 塑膠外殼發出輕微的破裂聲。
“既然你能問出這個問題, 就也應該能想明白, 我為甚麼要讓你知道。”
隋局長說完這句話, 結束通話了通話。
為甚麼要讓他知道。
隋覺荊反應過來。
即使是並不親近的母子,但畢竟是血脈相連,隋局長了解自己這個兒子。
她知道“閔朝言”三個字,對於隋覺荊來說意味著甚麼。
所以,如果她真的要對閔朝言不利,
她絕不會讓隋覺荊知道。
她也知道,當面對“閔朝言可能有危險”這個資訊是,
隋覺荊是絕不可能保持客觀冷靜的。
所以,她根本也沒有打算讓隋覺荊保持冷靜。
她要的是……
“還有機會。”
隋覺荊喃喃道。
隋局長將這個資料發給隋覺荊,
目的就是為了提醒他——
[找到這個發資料的人,保護閔朝言。]
隋覺荊站在原地,沉默半響,忽然大步走向祁時忘。
“是你。”
他一把揪住祁時忘的領子,眼中戾氣橫生。
祁時忘被綁在椅子上,幾乎整個人連帶著椅子都被拎起來。
繩子勒住脖子,他幾乎瞬間窒息,臉漲紅一片,不住地咳嗽著。
“甚麼是他?”
倪淮玉問。
“剛才隋局長給我打電話,說收到了和當年事情有關的線索。這些事都圍繞朝言。”
隋覺荊眼中寒意刺骨,厲聲質問:
“你不是喜歡她嗎?為甚麼要做這種事!你知不知道這會害了她!”
祁時忘的眼睛微微睜大。
隔著人群,閔朝言平靜地看著他。
他的視線與她相接。
忽然祁時忘的眼睛一亮,笑容緩緩擴大,連聲笑起來。
那笑聲斷續扭曲,帶著濃濃的興奮。
“因為……這樣很有趣啊。演出不就應該這樣嗎?”
他咬著自己的舌尖,有嫣紅色在唇瓣上流下。
“對吧,小、師、姐?”
最後三個字,被他含在帶血的舌尖,帶著旖旎意味,慢條斯理地吐出。
“真是個瘋子。”
倪淮玉低罵一聲,看向閔朝言。
“朝言,現在怎麼辦?”
他問。
閔朝言開啟隋覺荊的膝上型電腦,看著上面的資料,指尖虛虛劃過那一行行文字,聲音淡淡的:
“我們現在能做的,也不多了。”
她開啟瀏覽器,將上面的頁面給他們看。
那是重平市最大的報社官網頁面,版頭上赫然寫著:
【驚破重平!惡童連環殺人案,竟已潛藏十年!】
上面的內容不多,寥寥幾行字,就描繪出了一個極其可怕的“惡童”形象,挑撥他人犯罪,幫助罪犯脫罪……
而其本人,居然還以旁人眼中的“好孩子”“好學生”身份,頂著光環生活到現在!
甚至,直到現在還在攪弄風雲!
室內一片死寂。
隋覺荊快步走上前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中驚疑之色劇烈閃爍。
“沒時間了,你快走!馬上買票,現在就出國!”
隋覺荊雙手緊緊握住閔朝言的肩膀,咬牙道。
“我帶她走。”
倪淮玉點頭,主動開口。
閔朝言沒有點頭,輕輕推開他的手,又對著倪淮玉搖搖頭。
“……朝言?”
隋覺荊愣在原地。
“為甚麼要走?”
閔朝言很平靜地反問。
“可、可是……”
隋覺荊的話也頓住。
他的目光看著電腦頁面上的報道,又看著閔朝言波瀾無驚的臉色,一時間愣住了。
“你不是早就確認過,即使一切被發現,按照法律來說,我也不可能被抓住嗎?”
閔朝言說。
“但是一切如果曝光了,你要怎麼生活?你要怎麼——”
隋覺荊很著急地說。
“怎麼不能?”
閔朝言笑了一聲。
“你是想說,別人會怎麼看我,怎麼議論我?那又怎樣呢,你真的相信我會在乎那些?”
她抬起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傲慢:
“隋覺荊,我不在乎,任何人的議論和目光都影響不了我。我不會逃。”
“隋覺荊,你說,你的願望是保護我。”
她看著隋覺荊的眼睛,在垂頭喪氣的獅子心上再扎一刀,
語氣並不重,每個字卻都淬著刀鋒:
“但我,從來不需要你的保護。”
她的話音落下,隋覺荊卻僵在原地。
“即使,是閔阿姨的目光,你也不在意嗎?”
良久,他喃喃道。
“……”
閔朝言沉默一瞬,忽然笑出聲來,抬眼看著隋覺荊,聲音很輕:
“你覺得,她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閔長風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曾經,在沒有恢復記憶的時候,閔朝言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從芳芳紡織廠搬出來之後,閔長風總是很忙。
一開始忙,是因為公司初創,她作為領頭人,每天連軸轉。
後來公司穩定了,她還是很忙。
那個時候,她需要開拓版圖,穩住前進的步伐,依然很少回家。
常常一兩個月,閔朝言只能見她幾次。
她依然嘴裡叫著“言言”,依然總是帶笑,依然給閔朝言買很多她能買得起的,最好的東西。
她只是,
不再抱“言言”了。
14歲,以為自己真的只有14歲的閔朝言,用了很久才想明白。
她做錯了一件事,或許在很早之前,就做錯了。
她一直在對母親說真話。
但真實的她,
並不是目前想看見的那個她。
“就算知道又怎麼樣。”
閔朝言笑了一聲。
她好像在問自己,
又好像並不在乎答案是甚麼。
“阿言。”
背後有一個人抱住她,是曲讓塵。
直到曲讓塵的指尖撫過她眼角,閔朝言才發現,
那裡居然有一點溼意。
閔朝言轉過頭,看著他。
曲讓塵安靜地吻去指尖的一點淚水,垂下眼,看著閔朝言,眼中帶著關切。
“我沒事。”
她收回視線,站起身。
“現在最大的媒體已經發了稿件,其他的媒體應該也快了。隋阿姨必然要出面回應,直接公開是我也沒關係。”
她的視線看向倪淮玉:
“不知道曲超英的事會被挖到甚麼程度,你還是出國避一避風頭。”
倪淮玉聽見這句話,也是眸色一閃,隨即低下頭,自嘲地笑出聲來。
他一貫溫和,氣質也是潤瑩淡然,此刻卻紅了眼睛,聲音中帶上一絲不可置信:
“你讓我走?”
他咬著牙,直直看著閔朝言的眼睛:
“現在這個時候,你馬上要成為全民公敵了,你要我走?!”
閔朝言看著他,似乎不理解他的憤怒從何而來。
“你現在——”
她正要開口。
“你怎麼不讓曲讓塵走?他才是幫你做了最多事,最可能被清算的吧?”
倪淮玉說著,一步步走到閔朝言面前,低頭看著她,紅著眼,低聲問:
“是我比不上他?是我做得不好?為甚麼不選我留下來,不選我陪你承受這些。”
曲讓塵沒有說話,默默向前半步,將閔朝言擋在自己身後。
“你幹甚麼!”
倪淮玉怒目而視。
“阿言不喜歡被質問。”
他聲音平直地回答。
“對,就你知道她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就你知道!”
倪淮玉氣得手都在抖,咬牙說。
祁時忘坐在椅子上,對著閔朝言眨了眨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無聲地對她做口型:
[小師姐,他們真不配合演出,對不對?]
[我幫你處理掉怎麼樣。]
閔朝言瞪了他一眼。
倪淮玉依然站在她面前,不滿於閔朝言視線的偏移,雙手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
他其實一直都不是溫和的性格。
他衝動,執拗,倔強到過分,又太想要被她在意。
那樣的倪淮玉太不討人喜歡,
他便將真正的自己藏起來,塞在溫潤柔和的外表下,做一個“可喜”的人,做一個“有用”的人。
可這樣有甚麼意義?
如果連這樣……都得不到在她身邊的資格。
那這一切,
他這個人,他的生命,又有甚麼意義?
倪淮玉的目光灰暗下去,良久,才終於開口:
“我去吧。”
去甚麼?
閔朝言心下一緊,有不可控制的怒火從中湧出。
怎麼誰都不按她的安排走了?!
“我去承認一切,說都是我做的。反正那段時間裡,我們的生活軌跡都差不多。”
倪淮玉看著閔朝言,輕聲說。
分明是將自己人生斷送的話語,
他卻說得輕快悠然,像是得到了甚麼渴望已久的東西。
“你也說了,法律上不會有甚麼懲罰。
隋局長需要給大眾一個交代,大眾也只是需要有一個可以用來憎恨厭惡的物件而已。”
他看著閔朝言,輕聲說:
“你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你,我做不到。我就想你永遠金光閃閃,活在陽光下面,隨心所欲,別人還愛你,敬佩你。”
閔朝言皺起眉,只說:
“你不需要為了我這麼做。”
倪淮玉搖頭: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就你說的,你從來不在意這些,也從來不需要我去為你做甚麼。所以,我做的這些事,都只是為了我自己。”
“我希望我對你是有用的,我希望我能幫到你,能讓你更輕鬆的,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這些,從來都只是為了我自己。”
“這些事情,讓我快樂。”
他拉著閔朝言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露出一個張揚中帶著一點狡黠的笑容。
就好像十三年前,在走廊相遇時,那個男孩露出的笑容。
“小孩兒,”
“我知道你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所以,讓我自私地保護你吧。”
自私地,保護你。
隋覺荊看著眼前的場景,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一聲。
像無奈自嘲,
又像恍然大悟。
作者有話說: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