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芳芳紡織廠(59) 暴風雪。
一片寂靜中, 閔朝言無聲地站在原地。
她的視線緩緩滑過隋覺荊和倪淮玉的臉,最後落在了曲讓塵身上。
她沒有說話,
於是寂靜蔓延著。
曲讓塵鬆開她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我去承認一切,說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那個報道沒有指名道姓,說那上面的人是我也很合理。”
倪淮玉的神色堅定。
“但是,在那之前,還有一個人需要處理……”
他說。
隋曲二人瞬間明白了他在指誰。
祁時忘。
隋局長和報社得到的爆料都是模糊的,其中有代罪頂替的操作空間。
只要有人頂上去這一切,得到了“真相”的大眾就不會再繼續深挖。
除非,有一個知道真正真相的人,說出一切。
祁時忘。
三人都知道自己不會背叛, 閔朝言更沒有動機去毀滅自己的生活。
只有祁時忘,
他同樣知道一切,他有能力, 也有動機去做這件事。
“先處理好——他人呢?!”
倪淮玉愣住。
原本綁著祁時忘的地方, 現在只有空蕩蕩一把椅子。
甚麼時候?
怎麼會?!
“他是趁著剛才我們爭論的時候掙脫的!”
隋覺荊迅速抓住閔朝言的手臂, 眼神警覺地看著四周。
然而, 下一秒, 濃煙從四周蔓延開來。
起火了?
不對, 是煙霧彈。
祁時忘一直隨身帶著這種東西?
之前的被束縛只是偽裝,他分明是有備而來!
“朝言!”
隋覺荊手中一空,他連忙去抓,卻被人撞了一下,方向偏移,在遮蓋了視線的濃霧中撲了個空。
門鎖被開啟,又重重關上。
沉悶的聲響中, 腳步聲漸漸隱去。
隋覺荊大步向前開門,可門鎖卻被甚麼東西頂住,無法開啟分毫。
該死!
隋覺荊抬起腿猛地踹在門上,巨大的一聲聲重響中,門框被震裂,連地面似乎都要崩陷。
開門!
開門!!
開!門!!
——咔嚓。
木棍被折斷,大門搖搖欲墜地開啟,隋覺荊站在原地,雙目猩紅,脖頸上青筋崩出,儼然一頭已經喪失理智的猛獸。
濃霧漸漸散去,門外早已沒有人影,地面上只有一枚紀念幣。
曲讓塵走過去,拿起紀念幣,面無表情,神色冰冷。
“那個傢伙留下了甚麼東西?”
倪淮玉快步上前,神色焦急地問。
“這個。”
曲讓塵的聲音平直,將紀念幣遞出去。
這是一枚特殊定製的紀念幣,
硬幣正面刻印著一扇大門,大門上的招牌寫著五個字:
【芳芳紡織廠】。
紀念幣的背面鐫刻著三個日期:
其中,最後一個日期被人用利器劃過,留下了一道不淺的劃痕。
[]。
這是祁時忘留下的。
“他帶走了朝言,又留下這個,是為了甚麼?”
倪淮玉緊緊皺起眉,眼中焦急之色難掩。
“……演出。”
隋覺荊咬著牙,神色晦暗,一字一句道。
他的語氣極沉,字字帶著血腥氣。
“他在之前的陳述中,把自己做的事都叫做演出。”
“現在做的事,也是他的‘演出’。”
金屬紀念幣被他攥在拳心裡,竟然被那強大的力量折彎。
“我們要馬上找到朝言。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甚麼?”
隋覺荊的目光紮在曲倪二人身上。
之前閔朝言雖然已經和隋覺荊說過自己當年接下的一系列“委託”,但都只是概述,沒有詳細到具體行動。
隋覺荊對細節的瞭解不多,也沒有再去追問。
可既然祁時忘留下了“[]”這個日期提示,
就說明他接下來的行動,很可能和當年閔朝言接下的最後一個“委託”,有著某種聯絡。
“當年,一切的開始,是我找到了吳志。”
倪淮玉開口了。
最開始,是倪盛鳴突然變得奇怪。
她並且切斷了和倪淮玉的所有聯絡。
然後在某一天,突然給他轉了十五萬塊錢,備註是給他直到成年的撫養費。
倪淮玉給她打電話,那電話沒有接通。
他去到倪盛鳴公司找她,
在公司外的角落巷子裡,發現了吳志的身影。
他跟蹤吳志,果然發現對方一直騷擾著倪盛鳴。
在她下班的深夜跟蹤;
在她的住所門口留下寫著汙言穢語的紙片;
在她去過的每個地方,和路過的人說那些拙劣的汙衊。
這種沒有造成物理傷害,卻又無處不在的精神虐待,
堪比凌遲。
遠遠看著倪盛鳴灰敗下來的臉色,
倪淮玉決定做點甚麼。
就當是還她的生恩。
他想。
“我用合謀的藉口把他約出來,到了家屬樓樓頂。”
“本來是想打暈他,讓他在冬天裡凍死,但沒想失手了,讓他摔到樓下去了。”
倪淮玉說著,眼中閃過思索。
“這是在那天,我這邊發生的事。你那裡呢?”
他看向曲讓塵,問。
“阿言決定保護你,所以讓我提前計劃,向治安局舉報烏至凡的行蹤。”
曲讓塵說。
“還有,既然曲超英被抓進去了,就順便讓謝遠朋殺了老曲,再嫁禍給他。”
他的敘述簡短,幾乎沒有任何形容。
曲讓塵握著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裡去。
“所以,一切的開端是吳志墜樓。”
隋覺荊眼神沉下來,他看向曲讓塵:
“你和我走。”
曲讓塵看了他一眼,也點頭。
“我也要去!”
倪淮玉打斷他們的對話。
“不,你有別的事要做。”
隋覺荊搖頭。
“我會去認下一切,但是現在救朝言最重要!”
倪淮玉擰起眉。
“為甚麼要你去認?我們本來就有一個人可以用來認下一切。”
隋覺荊反問他。
“……”
看著他的神情,倪淮玉的表情一頓。
剛才那麼一瞬間。
倪淮玉彷彿在隋覺荊臉上,看到了閔朝言。
就連這句話,
也像是她會說的話。
“……我知道了。”
倪淮玉點頭。
“死人不會反駁,把一切都推到祁時忘身上。
加上他本來做的事,輿論會更震驚。邏輯不通也無所謂。
怎麼讓這件事得到最大的輿論關注,你來辦。”
隋覺荊說。
“……好。”
倪淮玉點頭,死死看著隋覺荊,字咬得極重:
“你們救下朝言之後,一定要馬!上!和我說!”
隋覺荊點頭。
曲讓塵站在門外看著他們倆,良久,默默收回視線。
他垂下眼。
那視線中沒有焦急。
“小師姐,你說,他們甚麼時候才會來?”
站在頂樓邊緣,將整個上半身都探出去,祁時忘打了個哈欠,笑眯眯地轉頭看著閔朝言:
“是不是提示還不夠簡單?好冷啊,他們怎麼這麼笨,還沒找來?
你把他們訓成家犬的時候,是不是忘記篩選智商了?”
閔朝言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這幼稚又帶著濃濃惡意的問題。
「應該也不會很久吧?我覺得那個提示很簡單了,和白給沒區別。
再說了,就算隋覺荊反應不過來,不是還有曲讓塵嗎?」
系統的聲音也傳來。
‘嗯。’
閔朝言敷衍地回答。
「哎呀,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這也沒辦法啊。」
系統安慰她。
‘我知道。’
閔朝言閉上眼。
已經是深夜,頂樓上,寒風冽冽。
她深吸一口氣,
感受著,從鼻尖到心臟,都盡數被涼意滲透。
眼前的寒風被擋住,有一個溫暖的東西被輕輕蓋在她頭上。
是祁時忘的外套。
閔朝言睜開眼,看著他,眼中有短暫的疑惑閃過。
“小師姐,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甚麼。”
祁時忘走過來,輕輕抱住她。
他將下巴擱在閔朝言的肩膀上,聲音拉長,有種無奈又縱容的感覺:
“小師姐,你想我去死嗎?”
“雖然我更期待,你能為我量身定做一套劇本,但如果你現在就想看的話,我也可以從這裡直接跳下去。”
他轉過頭看,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閔朝言。
“如果是以前,我會覺得,你很有趣。應該也不會拒絕,和你玩上幾個回合。”
閔朝言說。
她看著祁時忘的臉,用冰涼的手指在上面輕輕戳了兩下,壓出一個圓圓的小坑。
“只是,現在我沒有時間了。”
她說。
“……那我好可憐呀,本來有機會成為小師姐的玩伴的。”
祁時忘愣了一下,忽然笑出聲來。
“如果我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他喃喃著,小聲說。
“你不是說,他們都被我調成狗了,很可笑嗎?”
閔朝言問他。
“小師姐,你不懂的。”
祁時忘咯咯笑著,惡作劇一樣,用冰涼鼻尖輕輕去蹭她鎖骨上溫暖的肌膚。
“這是野狗對家犬的愱恨。”
他低聲總結。
“……我不明白。”
閔朝言抬眼看著他,第一次露出帶著一點懵懂的神情。
“嗯?小師姐不明白甚麼,我給你講講?”
祁時忘笑著說,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這一瞬間,他又不像是一個瘋子了。
就好像,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
有點聰明,有點狡黠,
有點想在喜歡的人面前抖抖羽毛,賣弄自己才智的小俏皮。
“我不知道,為甚麼隋覺荊要保護我,倪淮玉想保護我,
曲讓塵也是,雖然他沒有直說。”
閔朝言說得很慢,眼中是真誠的疑惑:
“我明明比他們強啊。我更聰明,想做的事,總是能做成。我並不需要保護。”
時忘也點頭:
“小師姐說得對,你明明比他們,比我,比所有人都厲害。”
“但是,也有一些時候,想要‘保護’一個人,並不是因為對方比自己弱。”
他說。
“我也是剛剛這一瞬間才明白這種感覺,就是被隋覺荊揪著領子的時候。”
閔朝言看著他,眨了眨眼,等待他的答案。
“我相信,即使我否認,你也有辦法讓一切繼續下去。但是那個時候,我不想否認。”
祁時忘的臉頰被凍得通紅,眼中卻是一片融化的雪。
“我腦子裡能想到的是隻是:
‘不管這個世界上誰要受傷,誰要變得可憐,誰要痛苦流淚……只要那個人不是你,就好了’。”
“我之前,只是想和你一直玩下去,讓你看到我,讓你注意到我。
這麼想想,我還要謝謝小隋長官呢,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沒辦法體會到那種感覺。”
閔朝言垂下眼,似懂非懂的樣子。
“想要保護一個人,是因為,看到對方受傷,就會體會到比自己受傷更痛苦的痛苦。”
祁時忘看著閔朝言的眼睛,眸子裡倒映著星星。
“小師姐,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有這種感覺。”
他說。
“為甚麼?”
閔朝言問。
“因為,現在,你把自己看得比任何一切都重要,我也好,他們也好,無非就是玩具和寵物的區別。”
“這樣很好,這樣,你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祁時忘說。
一切,都是,
為了自己。
“這不是叫自私嗎,應該是缺點吧。”
閔朝言說。
“如果一個人愛你,就會希望,你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祁時忘伸出手,抱住她,輕聲說:
“小師姐,永遠自私下去吧。”
雪被重重踏實,
頂樓上,終於出現了屬於第三個人的腳步聲。
“祁時忘,放開她。”
隋覺荊的聲音比寒風更冷。
“放開她,我就要去死了呀。”
祁時忘的手臂勾住閔朝言的脖子,娃娃臉上是一片詭譎笑意。
“如果要死的話,不是要有人陪著才好嗎?”
他的語氣天真,彷彿是個孩子。
“……放開她,我和你換。”
隋覺荊咬著字音,具體雙手,緩步走近。
積雪被踩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天空中有雪花飄落。
暴風雪,終於要來了。
作者有話說:很聰明的言言,也常常陷入疑惑。
感情就是即使知道了所有理論,也依然寫不出正答的題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