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芳芳紡織廠(53) 紙星星。
切開。
和切任何肉都好像沒甚麼不一樣的。
謝遠朋想起很小的時候, 家裡是吃不起肉的。
也不對,其實不是家裡吃不起肉,
是她和媽吃不起肉。
曲家兩份工資,老曲的拿去喝酒,常虹玲的拿來養家。
兩個大人三個孩子,
一份工資。
“葷菜”的定義是今晚的菜裡放了半勺豬油,“慶祝”就意味著今天一家人可以一起吃半隻雞。
老曲要吃雞腿,兩個小曲要吃雞翅和肉。
於是常虹玲吃雞的骨架子,當時還叫曲二丫的她吃骨頭縫裡的那點肉。
後來,常虹玲會把雞肉全部撕成一條一條的,混在一起。
她做飯的時候,曲二丫要替她打下手, 幹活的時候也是,收拾屋子的時候也是。
好像那片屋子裡有甚麼無聲的,不得不遵守的規則:
這個屋子裡, 只有她們倆需要無窮無盡地勞作。
打下手的時候, 常虹玲的身體會悄悄擋住曲二丫, 曲二丫就知道, 這個時候, 自己應該趕緊低下頭往嘴裡塞一大口肉。
常虹玲會把水龍頭開得稍微大聲一點,
她在水聲中快速地將肉嚥下去。
肉。
小時候,曲二丫發誓,自己要吃很多很多肉,吃到飽,吃到撐,吃到乾脆直接就吐出來。
現在她真的能吃得起很多很多肉了。
她也真的要吐出來了。
“人的本質就是一塊生肉。”
閔朝言看著她的動作,聲音懶懶散散的。
倪淮玉就在不遠處, 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更準確地來說,他只是在看著閔朝言。
目光與呼吸,不離開她分毫。
“你怕了,隨時可以停下。”
閔朝言說。
謝遠朋拿著刀的手顫抖著。
解剖刀的利刃劃過曲超英的面板。
忽然,她的手腕被猛地握住。
“?”
謝遠朋轉頭看向閔朝言,眼中帶著疑惑。
閔朝言的表情冷肅下來。
從謝遠朋手中接過解剖刀,她的動作熟稔靈巧,那刀刃就猶如她身體的一部分般,任她驅使。
曲超英身上,有縫線的痕跡。
縫線精巧複雜,甚至有幾分炫技的意味在其中。
縫線是一件頗有個人色彩的事。
喜歡怎麼樣的線結,用甚麼樣的線材,偏重使用還是美觀……
這些選擇與行動,都會對映出一個人的特點。
而這個縫線的特點……很眼熟。
熟悉到,閔朝言無法視而不見。
解剖刀割斷縫線,傷口鮮紅的皮肉翻出,在寒冷的空氣中,甚至開始漸漸泛白。
“閔朝言,你……”做甚麼?
謝遠朋的問題還沒問出口,卻見倪淮玉投過來一個眼神,很平淡,意思卻很明顯:
噤聲。
一瞬間,謝遠朋居然真的就這樣說不出話來。
“朝言,是哪裡出了問題嗎?”
倪淮玉走到閔朝言身邊,眼神關切。
“我們到這裡之前,還有一個人來過。”
閔朝言皺起眉,刀尖一翻,一個甚麼東西被帶了出來。
圓形,很小,表面附著一層血跡,但隱約可見金屬色澤。
紀念幣。
上面寫著一行日期:
[]
是今天的日期。
神秘人想要表達的是甚麼?
他也來到了這裡,他終於搶先了閔朝言一步?
閔朝言面無表情地拿起硬幣,眼中罕見地出現一片怒色。
這個傢伙……
一直在挑釁她!
是覺得她抓不到自己?所以這麼肆無忌憚,在她面前蹦躂。
閔朝言不是沒想過神秘人會發現自己安排。
她特意讓倪淮玉出面,用這種可以“被觀察到”的方法為曲超英設下了一個局,
本來的目的,就是要將事情搞得大起來,和神秘人唱擂臺。
她要看,在“三對三”之後,如果自己手下又多出來一個案件,
對方還會不會繼續跟隨她的腳步,亦或是試圖再用甚麼別的手段引起她的注意。
在她的預想中,對方會從事件的後續反應中得知這一切。
然而,現在曲超英倒在倉庫的地上,被人切開面板放進去了一塊紀念幣。
這意味著,神秘人早就發現了閔朝言的行動,甚至在她之前出現了!
這種被人搶先的感覺,真是不爽。
閔朝言握緊了拳頭。
「閔、閔朝言……你現在心跳得好快啊。」
系統小聲說。
‘因為我,開心啊。’
閔朝言冷笑一聲。
開心?
系統都不敢應聲。
「你先冷靜,我們一定能找到那個人的。但是——穩定值,穩定值!閔朝言!穩定值!」
系統突然大叫起來。
‘甚麼?’
閔朝言一抬眼,看見眼前的紅色大字正在瘋狂閃爍:
[副本穩定值:59]
[49]
[19]
[3]!
[2]!
怎麼回事?!
連閔朝言都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隋覺荊又在搞甚麼?’
他的世界又要崩塌一次嗎?
為甚麼?怎麼會?
他發現甚麼了?
“朝言?”
倪淮玉疑惑的聲音傳來。
“我要先走了,你把這裡弄乾淨。”
閔朝言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解剖刀塞到他掌心。
“好。你要去哪裡,我能幫上忙嗎?”
倪淮玉問。
“我去找隋覺荊,你把這裡處理好。”
閔朝言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謝遠朋:
“我接下來的委託都會完成,你不用擔心。”
謝遠朋點點頭,握緊了拳頭看著她:
“我相信你。”
謝遠朋從不懷疑閔朝言,她只是單純害怕著這個孩子。
閔朝言轉身離開。
她開走了車。
“儘快搞定吧。”
倪淮玉的視線目送著閔朝言離開,聲音散漫,將遞給她一把解剖刀。
新的解剖刀,不是閔朝言之前遞給她的那把。
“……你,為甚麼會幫她做這種事?”
謝遠朋接過刀,問。
“你為甚麼會做這種事?”
倪淮玉微笑著反問她。
他總是一副柔柔的樣子,五官和神情都極溫和,看上去脾氣很好,應當是個不難交流的人。
但無端端的,謝遠朋怵他。
他笑起來的時候……
那個神態,總讓她想到閔朝言把玩著解剖刀時的模樣。
“我想活下去。這是我唯一的方法了。”
謝遠朋回答。
“我也是啊。”
倪淮玉笑著回答。
甚麼?
他也有甚麼性命攸關的事需要閔朝言幫助嗎?
謝遠朋疑惑地看過去。
“所以,你才幫助她?”
她問。
“嗯……差不多吧。”
倪淮玉點頭,聲音輕而和緩:
“成為對她有用的人,這是我,唯一活下去的方法了。”
因為他,
從來就一無所有。
“朝言是我的唯一的親人,也是我唯一喜歡的人,如果沒有她,我早就死在很久之前了。”
他說。
如果沒有閔朝言,
倪淮玉的人生會是怎樣?
也許在某一個被暴打之後的晚上,勒斷自己的脖子;
也許在某個被放養漠視的白天裡,乾脆跳進大海里;
也許在某個自己犯下罪行的雪夜,索性也跳下高樓。
不被在乎的人,不會珍惜他人的性命,當然也不會珍惜自己的。
倪淮玉沒有被任何人愛過,或許他現在也依然如此。
閔朝言並不愛他。
但閔朝言……
看見他。
閔朝言在乎他,不管那份在乎多淺,它依然存在著。
閔朝言選擇了拯救他,即使只是為了完成她自己的遊戲。
“唯一的親人。”
謝遠朋笑了一聲,沒有提起倪盛鳴。
儘管沒有私交,但畢竟是曾經住在一個家屬樓院子裡的人。
倪淮玉知道為甚麼謝遠朋必須用這樣的方式才能得到曲超英的“捐腎”,
謝遠朋也知道為甚麼倪淮玉並不將生母的名字放進“親人”的範圍。
“開始吧,沒有很難的。
等你拿出來之後,我送你去做移植手術。我知道一些醫生,並不會問器官的來源。”
倪淮玉拿起器官冷凍箱,露出一個笑容,聲音裡帶著一點輕快:
“別緊張,你有兩次機會呢。”
——
‘隋覺荊在哪裡?’
閔朝言問系統。
「我查了所有道路監控,他進芳芳紡織廠了!但是我不知道具體是那個區域!」
系統語氣焦急。
隋覺荊用的手機是治安局專用,沒有上網功能。
系統無法侵入他的手機查位置,只能□□路監控,急得團團轉。
‘……我應該知道。’
閔朝言頓了下,反應過來。
隋覺荊會來芳芳紡織廠,無非就是為了查曲讓塵。
他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閔朝言對此早有預感。
但他從曲讓塵身上能查到甚麼,才會讓他瞬間信仰崩塌?
閔朝言的腳步加快。
狹窄的樓道即使在白天也昏暗無比,到了夜間,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閔朝言開啟手機手電筒,踏上已經落滿了灰塵的階梯。
這是曲家的第二套房子,在火災之後,他們搬到了這裡。
上次,隋覺荊發現了火災的真相。
那時候,他以為一切都是曲讓塵做的。
現在呢?
在這套火災之後的房子裡,他會發現甚麼?
閔朝言站在虛掩著的門前,抬手推門的動作停在半空中。
咚、咚咚。
那是她的心跳聲。
隋覺荊會在這扇門後嗎?
她的預感是對的嗎?
他的世界,
因何崩塌?
她真的能將這份崩塌重組嗎?
還是,
要順著這份墜落的力量,
看向那座深淵呢?
——門被拉開。
門內,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將房間裡那一點點可憐的燈光也徹底遮住。
男人站在原地,那目光彷彿有千鈞重,落在閔朝言身上。
他如此緩慢地看著閔朝言,就好像他從來沒有認識過她一樣。
“……”
閔朝言也安靜地看著他的眼睛。
隋覺荊忽然發現,其實她的眼神從未改變過。
在初次相遇的課室,在那個冬天的操場,在一個個他等待著被她注視的瞬間。
閔朝言從來都是閔朝言。
“你找到了——”
閔朝言開口問,話語卻被他的唇盡數吞沒。
閔朝言從沒經歷過如此強勢的吻。
她從來是主導者,無論生活中的任何事。
可這個瞬間,她的手臂被緊緊握住,
高大健壯的身影壓下來,分明是禁錮的動作,可卻又不敢握痛她分毫。
像是被刻意留出了活動餘量的枷鎖,並不痛,卻無法掙脫。
只是不讓她走。
唇瓣被含住,看著冷硬的人卻有著極柔軟的舌,閔朝言有種整個人都被含住舔舐的錯覺。
呼吸間交融間,瞥見溺亡前的幻影。
“你……”
這一吻太久,閔朝言竟覺得唇間一片甜辛痛意。
高大的身影將她整個人包裹住,比起擁抱,更像是在將她整個人塞入自己的身體裡去。
“朝言,我會保護你的。”
耳邊傳來一句誓言,
又或者是咒語。
“無論發生甚麼,無論是甚麼樣的事,我都會保護你的。”
他說。
地面上,被拆開的紙星星掉落。
那是一本書其中的一頁,語言簡明,畫著插圖。
在插圖上,有人用紅筆寫了簡單的一行數字:
[9<14]
他認得那筆跡。
[隋覺荊崩壞值:100]
[副本穩定值:0]
[崩塌倒計時:72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