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芳芳紡織廠(52) 我們的作品。
閔朝言走出病房, 眼前忽然有金色文字彈出,瘋狂閃爍著。
[隋覺荊崩壞值:99]
[100]!
[99]——
[100]!
[99]——
……
?
閔朝言挑眉, 問系統:
‘你終於瘋了?’
「我們是資料生命,承受閾值比人類高多了,才不會那麼容易就瘋!」
系統不滿。
‘那是隋覺荊終於瘋了?’
閔朝言喃喃道。
「不知道。你先別管崩壞值了,穩定值才是最重要的好不好!」
系統說。
從一開始,閔朝言和系統的任務,就只有“提升副本穩定值”。
至於人物崩壞值,完全是因為閔朝言自己惡趣味,總是喜歡玩弄別人!
系統的資料庫裡亂流倒轉。
其意味,大概相當於人類的翻白眼。
系統是任務導向的,它的任務是提升副本穩定值, 它對主角的關注和重視,也只因為主角是對副本穩定值影響最大的人。
但主角具體過得怎麼樣,痛苦還是快樂, 崩潰還是絕望, 系統都不在意。
「你很在意隋覺荊是不是瘋了嗎?」
系統問。
閔朝言扯了扯嘴角, 不置可否。
或許這個問題的答案, 連她自己也還沒想清楚。
這隻剩下不到九十六個小時就要毀滅的副本,
也沒有時間給她思考清楚。
「你覺得隋覺荊下一步會怎麼做?」
系統問。
‘會繼續調查曲讓塵, 知道把他趕出我身邊,或者……’
閔朝言回答。
「嗯?」
系統問。
‘或者,會放棄對曲讓塵的關注,轉向我們即將遞給他的這份檔案。’
她說。
啞巴在死前只留下了兩個字:
[檔案]。
閔朝言的第一搜尋目標,當然就是他本人的檔案。
好在現在雖然還不上網際網路時代,
但治安局的案件檔案基本上都已經轉為了資料儲存。
在資料的世界裡,系統無所不能。
不到一秒鐘, 她就得到了啞巴的檔案。
作為十年前曾經讓重平市不惜出動千人也要圍剿,臭名昭著的連環殺人犯,啞巴烏至凡可謂是惡貫滿盈。
他所犯下的最大的案件,
當然就是殺死了一名治安官——隋局長的丈夫,隋覺荊的父親。
但在治安官之前,
他也殺死過數名普通人,犯下了好幾期入室搶劫殺人案。
而在那之前,他還做過一些“輕型”的犯罪,
比如入室盜竊,比如——
綁架兒童。
這是烏至凡犯下的第一起罪行。
據他供述,自己一開始想要拐一個孩子賣掉,
然而那個孩子在路上掙扎劇烈,他擔心會被人發現,將人活活捂死了,屍體扔下山了。
當時是盛夏,在進行了長達數月的搜尋之後,受害者的屍體依然沒有找到。
那個孩子被判定了死亡。
看著系統在意識空間中投影出的文字,閔朝言的目光停在這一行上。
「你覺得這是啞巴想告訴你的資訊嗎?」
系統問。
‘除此之外,別的資訊都太無趣了。’
閔朝言說。
「你覺得他沒死?」
系統問。
‘根據故事性原則,只要沒有屍體,就一定沒有死。如果是毀容的屍體,那也一定沒有死。’
閔朝言說。
「你之前還說那個神秘人一定在你身邊呢。可是根據這個檔案資訊來看,你身邊根本沒有正好大你兩歲,而且來自南市的男生啊。」
系統說。
‘十來歲的孩子,性別是很容易偽裝的。’
閔朝言聲音平淡。
「我感覺你已經有懷疑物件了。」
系統有點明白她的意思了。
‘還不能完全確信,但是值得試探。’
閔朝言只說。
「好吧,就當你說的是對的,祁時忘是有嫌疑。可是根據檔案上,那個孩子是十四年前被綁架的。」
系統不太確信:
「如果說他就是殺死隋覺荊父親的真兇,那案件發生的時候,他豈不是當時只有十歲?可能嗎?」
‘程百福當年還只有七歲呢。’
閔朝言說。
「我說客觀的,體型上的!程百福當年是偷襲的,而且她那個爸根本就是酒囊飯袋,和訓練有素的治安官怎麼比?」
系統經過大量資料推演,依然無法找到一個合理的可能性。
作為資料生命,它對量化資料的信賴大於一切。
‘如果是十年前的我,你覺得我能做到嗎?’
閔朝言只問。
「……」
系統沉默了。
片刻後,它回答:
「你能。」
資料分析的結果沒有改變,但是系統無法控制給出一個新的答案。
資料做不到的事情,
閔朝言,一定可以。
095在這一瞬間終於理解,
原來人類詞彙中那毫無邏輯的“盲目信任”,是這樣一種感受。
‘我能,當然就有別的人能做到。’
閔朝言說。
「能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系統問。
‘找到這個人,交給隋覺荊,然後看最終的結果吧。’
閔朝言說。
「你好像不是很自信。」
系統說。
‘是,因為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隋覺荊想要的東西。’
閔朝言很坦然。
作為副本的支柱,只有隋覺荊的執念圓滿,副本的穩定值才能達到100。
可隋覺荊的執念真的是生父死亡的真相嗎?
如果不是,
那麼他的執念,
又會是甚麼閔朝言能夠給他的東西嗎?
閔朝言不知道。
「我有時候不知道,你到底想不想要拯救這個副本。」
系統又說。
之前它提議放棄副本直接離開,以免在副本崩壞時遭到波及,
閔朝言沒同意。
它以為是因為她在這個副本里生活了太久,已經產生了感情,所以留下來拯救副本。
可她現在這樣慢慢悠悠的姿態,
系統實在也無法從其中感受到任何的急切和對副本世界的擔憂。
這是在乎副本的態度嗎?
095不明白。
前輩們一直都說,人類是很複雜的生物,
那是,剛剛誕生不久的095無法理解這句話。
畢竟,再複雜的人類,化作資料,也不過是可以被記錄和分析的0和1。
但遇到閔朝言之後,
它發現,也許窮盡自己資料庫中所有的0和1,都無法計算出閔朝言的想法。
閔朝言比這世界上一切都複雜。
095這麼想著。
‘……我想啊。’
閔朝言笑了一聲,走出醫院的大門,抬頭看向天空。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即使那只是在意識空間裡和系統的心音對話: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想。’
-
天色漸晚,一貨車的貨物終於被搬空。
曲超英窩在房間裡,屋內插著電暖,但比起愈發肆虐的寒風,這只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將衣服裹緊,期待著明天早上拿錢離開這個鬼地方。
有了這三萬塊錢,他完全可以南下,自己去做生意!
他在監獄裡的時候,聽過不知道多少“傳奇故事”,那些人只要到了南方,就能找到賺錢的路子,變成有錢的大老闆!
曲超英聽了太多太多遍,那些紙醉金迷的,充滿了奢靡氣息的故事。
他也要去活在那樣的故事裡。
咚!咚!
鐵皮門被重重錘了兩下,發出沉重的悶響。
“大晚上,幹甚麼呢!不睡覺了?!”
他大喝一聲。
王哥推開門走了出來,站在曲超英面前。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
“活幹完了,該結工錢了。”
王哥低聲說。
“……結甚麼工錢?你們能不能結工錢,那得看老闆。看我兄弟的!”
曲超英的聲音放大了。
“老闆早就把工錢給你了,我們現在就要拿工錢。”
王哥站在曲超英面前,臉色很不好。
“哪有大晚上要工資的,現在天都這麼黑了,我還能跑嗎!?”
曲超英梗著脖子說。
“我們三個人,一人一天一千,一共九千。那個老闆給了你三萬,你連三分之一都要吞?”
王哥的臉色變得很差。
“我都說了,我明天白天給你們!”
曲超英罵了一聲,手心開始冒汗。
他真的打算吞。
該死!就不該信那個丫頭片子的話!
早點帶著錢跑好了!她非要明天早上再來接他!
“我們現在就要。”
王哥又重複了一遍。
但這一次,三人沒有等待曲超英的回答。
他們直接將曲超英身上的大衣扒下來扔在地上,然後拿出大卷透明膠,直接將曲超英層層纏了起來。
越是掙扎,透明膠帶就變得越細,甚至直接勒進肉裡,又冷又痛。
鐵皮牆外,是寒風吹過的聲音。
“你們幹甚麼?!放開我!”
曲超英掙扎著。
然而沒有人會理他,三人在小小的房間裡翻箱倒櫃起來。
這個房間只是一個小集裝箱改成的臨時房間,
原本是安排給他們睡覺的。
但顯然,這個房間已經被曲超英霸佔,
這兩天,其他三人都是窩在貨車車廂裡,靠著劣質電熱毯撐過來的。
三大厚厚的現金鈔票從枕頭的棉芯中被翻出來,王哥給其他兩人一人一捆,自己看著曲超英。
曲超英蔫了下去,他是色厲內荏的人,一旦喪失了主動權,就沒有膽子再叫囂了。
“你們拿到錢了,放開我吧。”
他敢怒不敢言。
王哥卻甚麼也沒說,惡狠狠看了他一樣,轉身走了出去,
“喂!喂!!”
曲超英傻了眼,大聲喊叫著。
“放開我,放開我——!”
貨車發動機的聲音響起,在黑夜中轟鳴著。
他們要走!
要把自己丟在這裡!
只穿著一件老舊秋衣的曲超英拼命地掙扎起來,膠帶深深勒進肉裡,他幾乎是四肢並用著向那被扔在地上的棉服爬去。
寒風吹著,他將自己的腦袋頂到衣服底下,手指已經被凍得伸不直。
不行,不能睡著,不能在這睡著……
會死的,會被凍死的,會死的,會死——!!!
——!
曲超英瞪大眼睛,眼前依然是那片鐵皮牆,他感到周身一股極度的寒冷,那冷不僅僅從外邊來,甚至,甚至是從!
他的身體裡傳來。
“嘖,居然醒了。”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曲超英聽見過這個聲音,在他之前接到的一通陌生電話裡。
那聲音承諾曲超英,
只要他幫助她偷偷搞砸倪淮玉現在做的事,放燒了倉庫,她就會給他一筆錢,再派車來接他離開這裡。
曲超英半信半疑,但倪淮玉的錢他已經拿到了,萬一能再拿一筆不是也很好嗎?
反正燒了倪淮玉的倉庫,對他曲超英有甚麼損失?
“你、”你來了!快救我!快幫我!
他想要開口說話,
可卻發現,自己全身除了眼睛之外,居然甚麼地方都動不了了!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其實呢,一開始我知道你的存在,是覺得很無聊的,一個蠢貨,能拿來毀掉曲讓塵嗎?應該是不行吧……”
那聲音帶著笑,帶著一點散漫而靈動的俏皮。
“不過,她好像突然關注起你了,我想,你應該也是有點別的意思。果然,讓我發現了。”
在一片寒冷中,一個更寒冷的東西抵上了曲超英的胸口。
“她有她的作品,我有我的作品,現在……終於,要有我們共同的作品了。”
“真好呀,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天。”
冰冷的刀尖劃開皮肉,曲超英感受到一個物體被塞進他的血肉。
“你說,她會喜歡嗎?”
在這聲柔和的問詢中,曲超英徹底失去意識。
黑暗中,踏雪的聲音傳來。
“就是這。”
倉庫門被開啟,倪淮玉開啟燈,眼前是集裝箱改成的小房間,曲超英暈倒在地面上,身上披著外套。
謝遠朋從他身後的陰影中走出。
她的手上死死握著甚麼東西。
那是在病房中,閔朝言遞給她的解剖刀。
“別害怕,很簡單的。”
閔朝言踩在雪上,聲音裡帶著笑:
“你不是做過紡織廠的裁板工人嗎?”
“就和那一樣,按照位置,切開東西就可以了。”
作者有話說:言言:毀滅,還是不毀滅,這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