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芳芳紡織廠(45) 芳芳,廢墟,倉庫……
十年前, 芳芳紡織廠本已經“賣身”給圳城地產。
然而,先是吳志墜樓案, 後是紡織廠工人的“自救抗議”行動,清退進度滯後。
等最終工人及其家屬都被成功“清退”時,圳城地產自身又陷入財務危機。
當圳城地產後期想要轉賣地皮時,又碰上重平市中心區規劃,這片地皮從原定的市中心,變為郊區。
於是,芳芳紡織廠就彷彿被這個時代和世界徹底遺忘,只剩下一副空殼,依然佇立在原地。
直到現在,依然有部分人依然生活在這裡, 他們大多在席捲而來的城市浪潮中無處容身,只能停留在這裡歇腳。
閔朝言走進廠區大門。
那上面依然寫著“芳芳紡織廠”五個大字,
只是昔年閃閃發亮的金屬面上, 如今佈滿鏽跡, 不再高高聳立, 而是搖搖欲墜。
破舊的樓房裡大多空置, 只有寥寥幾面窗外懸掛著被漿洗多次之後褪色的衣物。
在五號樓的天井位置, 攤主支起幾張桌子, 湯鍋裡沸騰著羊肉的香味。
正如祁時忘所說,這裡有一家火鍋店。
「人類的世界總是變得這麼快,真是令統感慨。」
系統說。
「我還記得你小時候常常在這裡看天空呢。」
在閔朝言未覺醒任務者記憶之前,系統都處於休眠狀態。
但這不意味著它無法感知外界。
所謂的“休眠”,只是對於任務者而言,系統無法與他們溝通,更無法提供幫助。
系統095一直看著閔朝言的人生,
看她從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再到如今。
資料生命永遠不會停止運轉,不會停止收集資料的程序。
因為當資料停止之時,那就是它們生命的終結。
‘是啊,人類的世界總是變得很快。’
閔朝言回答它。
她看著四周,那裡的景色她已經十年沒有看到了。
自從搬離芳芳紡織廠之後,閔家人沒有再回來過。
在覺醒記憶之前的“閔朝言”,即使再如何早熟冷漠,多智近妖,本質上還是一個十九歲的孩子。
十九歲的人不會懷念童年,更不會感傷過去。
她還有太多的人生路可以向前走。
有前路的人不會回看過去。
“怎麼樣,就是這裡了!這裡有家筒子樓火鍋,我聽說很好吃呢。”
祁時忘笑著摟住閔朝言的手臂。
她比閔朝言要高半個頭,卻非要依偎在她身邊,動作一時間顯得有些滑稽。
“我媽告訴你,我們以前住這裡?”
閔朝言似乎是隨口一問。
“對啊,不過這個火鍋是我自己發現的哦。”
祁時忘笑著回答。
她的眼神明亮而清澈,像只俏皮的貓兒,即便是疑心最重的人,也會忍不住對她放下戒心。
“不好吃的話,你就把我實驗室裡的試管洗乾淨。”
閔朝言打趣一句,抬腿走進火鍋店。
在進門的一瞬間,她的神色沉鬱下來。
‘系統,祁時忘的劇情身份是甚麼?’
她問。
「查不到。可能只是一個不重要的路人NPC,也可能和曲讓塵一樣,在原劇本里根本沒有記錄。」
系統回答。
閔朝言垂眸思索。
瀕臨崩壞的副本,本就資料不全,
加上她進入這個副本的時間已達十三年之久,對劇情造成的影響極大。
因此,到現在,系統現在在劇情上唯一的作用,就是判斷那幾個有確定生態位的重要角色。
例如男主隋覺荊,男二倪淮玉,和大反派,啞巴烏至凡。
祁時忘可能只是一個路人背景板NPC嗎?
閔朝言抬頭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祁時忘,緩緩捏緊了手中的菜牌。
不,不可能。
這個人……
“怎麼,開始糾結了?想要的都點嘛,嚐嚐哪個喜歡!”
祁時忘用手撐著下巴,很豪爽地大手一揮。
“這麼大方,是想賄賂我?”
閔朝言放下菜牌,打趣一樣。
“是呀,想賄賂你,換你更喜歡我一點啊。”
祁時忘拿走閔朝言手中的菜牌,放在一邊。
她的手指劃過閔朝言掌心。
像是撫摸,又彷彿只是不經意間擦過。
“你希望我多喜歡你?”
閔朝言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
“多喜歡?唔……比我喜歡你少一點點就可以了。”
祁時忘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回答道。
“現在不就是嗎?”
閔朝言挑眉。
“現在不是哦,現在少很多很多呢。”
祁時忘笑眯眯地搖頭。
“……那麼,你有多喜歡我呢?”
閔朝言看著她的眼睛,很慢地問。
祁時忘卻沒回答這個問題,她拿出一罐汽水開啟,放在閔朝言面前。
在易拉罐拉環被拉開的“咔啦”聲中,閔朝言看見她的唇瓣微動。
火鍋店裡聲音嘈雜,閔朝言沒有聽清她在說甚麼。
“吃吧!”
祁時忘將一筷子煮好的羊肉放進一個乾淨的小碗裡,放在閔朝言面前。
裹滿麻醬的羊肉被燙到剛剛熟透,新鮮彈牙,又鮮嫩到彷彿在牙齒間化開,只留下香氣。
祁時忘說得沒錯,這家店確實很好吃。
‘系統,她剛才說甚麼。’
閔朝言問。
「她說……」
「‘我比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更喜歡你’。」
-
冬日裡,雪地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偏遠的郊區,一座倉庫外,
一輛半掛貨車將鬆軟的白雪碾實,勞保鞋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王哥,這麼多貨,就咱們五個人搬?”
工人看著幾乎一座山一樣的貨物,不可置信地問。
“老闆不喜歡人多,嫌鬧騰。你不想幹,不想幹走人!”
王哥罵了一聲,粗糙的大掌拍在他肩膀上:
“一人一天一千塊錢!這好活兒我帶著你,你還挑上了?”
一聽金額,工人的眼睛馬上直了,連忙給王哥遞煙。
“乾乾幹!這活我就是打死,也得幹了!還是王哥有門路啊,這活幹兩天,頂半個月了!”
他說。
“那可不。不過呀,這次謝不了我,你們得謝他。”
王哥點燃一支菸,猛吸一口,下巴點點另一個方向。
曲超英佝僂著身子,正奮力用背頂起一包貨物,腮幫子緊咬著,脖子上的青筋都要蹦出來了。
“他?就他?”
工人看了一眼,表情不屑。
“那一包貨兩百斤都沒有,這還拿不動,沒吃飯啊?”
他說。
這半掛貨車裡都是過季衣物。
比起金屬和礦石來說,布料類柔軟而蓬鬆,還完全不怕摔打,即使被壓實了,也是搬運工們最喜歡的貨物種類之一。
曲超英這幅竭盡全力才能扛起一件貨物的樣子,在資深工人們眼中簡直是可笑的。
“那怎麼辦呢,老闆說看他有眼緣,就僱他的工隊。要不是他,咱們還撈不著這肥差呢!”
王哥哈哈大笑。
“眼緣?就他?”
工人又看了一眼曲超英,嘿嘿笑了兩聲:
“那老闆不會是看上他了,想搞他吧?我聽說號子裡,好多男的都賣的。”
“怎麼可能!這老闆自己長得電影明星似的,你沒見過,可帥了。”
王哥搖搖頭,一副久經世面的樣子:
“我跟你講,一看就是留洋回來的,嚯!戴著手錶眼鏡,還穿的皮鞋,一看就是牌子貨。那氣派,家裡肯定有錢!”
幾個人工人圍上來,聽著王哥描述那天在貨運碼頭上的見聞,一個個眼睛裡閃著好奇。
噠、噠。
鞋跟踩地的聲音傳來。
王哥眼珠子一轉,馬上把手上的煙塞到其中一個工人手裡,大聲呵斥:
“抽甚麼煙!都說了,老闆不讓人抽菸,嫌臭!”
倪淮玉在不遠處站定,眸光幽幽看過去。
“小老闆,你來了!我這正訓他們呢,肯定不讓這種情況再次發生了!”
王哥好像這時候才發現倪淮玉一般,堆著笑臉和他打招呼。
“王隊長。”
倪淮玉點頭,聲音很溫和:
“工作量還能接受嗎?”
“可以可以!小老闆你這麼有誠意幫襯我們,我們肯定努力把活給你整得漂漂亮亮的!”
王哥拍著胸脯說。
“那就請剛才抽菸那位朋友回家休息吧。”
倪淮玉笑著說。
他的聲音很輕柔,然而那工人聽見之後,卻猛地重重跪在地上。
“老闆,老闆不是——”
他為自己鳴冤的話語被王哥狠戾的眼神頂回肚子裡,只能連聲哀求著:
“我錯了,我錯了老闆,我一定改!再給我一次機會吧老闆!”
一天一千塊錢啊!
不僅僅是這一次貨,要是搭上了這樣的老闆,他以後還用愁沒肥差嗎?!
想到這裡,工人的眼中浮現出怨恨。
“既然工作量能完成的話,就叫曲大哥和你們一起休息吧。”
倪淮玉笑著說。
曲大哥?
聽到倪淮玉對於曲超英的敬稱,王哥和工人們臉上都浮現出驚異之色。
“小、曲超英,你來一下!”
王哥招呼的口氣也不自覺變得客氣了。
“老闆,你找我?”
曲超英弓著腰走過來,臉上有點不安。
“曲大哥,你不認識我了?”
倪淮玉笑著問。
曲超英乾瘦的臉上滿是不安。
他知道自己比其他工人差得太遠,又是個號子裡出來的前科犯,很怕得罪人被趕出去。
其他工人也知道他怕,所以個個拿他當樂子逗,明明都不缺錢買菸,偏偏個個都要他買菸“上供”,言語間嬉笑諷刺都是常事。
難道他們又和老闆說了甚麼,要趕他走?
曲超英咬著牙,心中的憤怒和怨恨不斷滋長。
“我,我怎麼會認識老闆?”
曲超英賠著笑臉問。
“我是倪淮玉呀,倪主任家的孩子,你小時候還帶我出去玩呢。”
倪淮玉笑著說。
“倪,倪主任?”
曲超英試探著問。
“對呀,那時候我上小學,你還給我買糖來著。”
倪淮玉說。
曲超英想起來了。
但那不是帶他出去玩,而是吳志去賭博的時候,不想帶孩子,讓曲超英把小孩送回家去。
也不是給他買糖,是曲超英一直想要轉正的正式工名額,買了東西上門去拜託倪主任走後門。
倪主任東西沒收,事也沒辦,那盒糖還是他好面子沒肯往回拿的。
但是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曲超英!現在認識老闆了!
曲超英深深弓著的背瞬間挺直了。
“是你啊,淮玉!”
曲超英堆著笑臉,聲音放大了。
“對呀,真巧,我那天就看你有眼緣,後來看到名字更想起來了。”
倪淮玉笑著點頭。
“那還是咱們有有緣分,有緣分。”
曲超英笑著說,乾瘦的臉上皺紋被擠出來,堆疊在一起。
“我也覺得。這下好了,有個自己人在工隊裡看著,我也放心了。”
倪淮玉輕聲細語地說著。
他的語氣很輕,話語卻極沉重地壓在眾人肩頭:
“以後這個隊就由曲大哥你來帶吧,剛才開掉的那個人的工資也給你。”
“他們一千一天,你兩千。”
曲超英被這天降餡餅砸得暈了頭,笑容滿面地連連道謝。
他沒回頭看其他工人的表情。
陰鬱的,怨恨的,
彷彿要將他碎屍萬段的。
作者有話說:倪淮玉:我必須有用!(開始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