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芳芳紡織廠(46) 倒計時。
昏暗的房間裡,
時間彷彿停滯在十三年前的那場火災中。
隋覺荊在筆記本上寫下自己觀察到的細節。
起火點在廚房裡,這顯而易見。
隋覺荊看著爐灶的高度, 大致量了一下,眼中浮現懷疑。
老式爐灶的高度大約是一米三。
從戶籍文件上的年齡來說,這時候曲讓塵只有七歲不到,雖然按照身高來計算,他能夠到點火鈕,但是……
隋覺荊蹲下,嘗試不伸長手臂去夠,卻發現這動作怎麼做都彆扭。
他一個成年人的手掌尚且不適,一個七歲小孩的手掌能在這種姿勢下扭動點火鈕嗎?
心中的懷疑漸漸被證實不成立,他卻不知道自己心中是慶幸更多, 還是失望更多。
慶幸的是,
閔朝言從多年前就認識,且顯然有著深厚關係的曲讓塵, 可能並非一個變態罪犯。
失望的是,
沒有了這個理由, 他隋覺荊就沒有任何立場和資格, 從閔朝言的身邊將他驅逐。
不, 不能這麼想。
他本就沒有資格驅逐閔朝言身邊的任何人。
畢竟……
他並不是閔朝言的任何人。
隋覺荊強行忽略心中一瞬間的抽痛, 將視線重新聚焦到現場。
這場火災的起火點在廚房,但奇怪的是,火勢最大,受損最嚴重的位置卻是客廳。
老曲所在的客廳。
火災發生的1996年,隋覺荊還沒有來到重平,更不在芳芳紡織廠,無從得知坊間流傳的火災原因。
但散落在客廳的各種廉價酒瓶子碎片, 已經足夠說明曾經躺在這裡的老曲,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隋覺荊緩緩皺起眉,將這個情況也記錄在筆記本里。
如今看來,也許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意外,起火點也許是爐灶失靈,或者是誤用。
而客廳的嚴重受損,則是直接由於男主人的酗酒成性導致。
火勢蔓延到客廳之後,酒瓶被燒炸開,裡面的酒液溢位來,酒精助長了火勢……
這一切都順理成章。
唯一的疑點是,這場火怎麼會把老曲嚴重燒傷到需要左腿截肢?
這場火勢其實沒那麼大,而且從走廊外牆的煙燻情況來看,當時很快就被撲滅了。
這個疑點同樣可以用酗酒來解釋。
酩酊大醉的老曲,和當時雙腿骨折的曲老三是一樣的,他們在當時喪失了部分行動能力,所以才會受傷嚴重。
好吧,這場火應該真的是意外。
如果這一切是有人設計的,那麼那個人的設計,也太……完美了。
隋覺荊正要離開,甚麼東西深深刺入鞋底,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也許是玻璃碎片。
客廳中被燒炸開的玻璃碎片遍地,隋覺荊一路上踩到不少,只是第一次這麼深。
他蹲下,帶著手套將那塊玻璃碎片拔出來。
忽然,他的動作一頓。
在地上,沙發殘骸下的角落裡,一塊大片的玻璃碎片躺在地上。
隋覺荊帶著手套,幾乎是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大塊碎玻璃拿出來,吹去上面的灰塵。
灰塵之下,有著很淺很淺的痕跡,不仔細看,只會認為這是最普通不過的灰燼紋路。
但隋覺荊的現場勘察課目,是滿分。
這個小而淺淡的痕跡,是指紋。
從大小來判斷,只可能是小孩子的指紋。
隋覺荊的目光沉下來,他嘗試模擬著指紋的方向,虛空握住碎片,做出一個雙手傾倒的動作。
就彷彿十三年前,
一雙小孩子的手握住這個酒瓶,將裡面的酒液傾倒出來。
倒在哪裡?
倒在……躺在這裡的老曲身上。
隋覺荊的心臟一瞬間停跳。
他幾乎是倉皇著爬了起來,衝到了廁所門口,再次蹲下去摸廁所的門檻。
完整的,沒有被燒壞。
隋覺荊的呼吸急促起來。
作為幾乎所有空間都被壓榨到極致利用的老式筒子樓,
曲家故居的戶型非常奇怪,廚房緊挨著廁所,廁所門正對著爐灶。
根據曲超英的口供,常虹玲和曲讓塵就是躲在廁所裡才沒有被燒傷。
但至於二人是如何讓自己安全的,口供中沒有詳細說明。
畢竟,那場口供是為了讓曲超英供述自己如何家暴殺父,
而不是回憶一場他當時並沒有經歷的火災。
但不論反應多快,以廚房和廁所門的距離來看……
家用爐灶起火不是一瞬間炸開的,它的火勢會有一個發展的過程。
如果說,當時的常虹玲和曲讓塵是在睡覺。
那麼當火勢漸大將他們驚醒鼻喉,
他們應該直接從臥室往外跑,而不是跑到離起火點最近的廁所裡。
如果說,當時的常虹玲和曲讓塵是清醒的。
那麼他們在小火的時候應該會嘗試撲滅,直到火勢漸漸大到無法控制,他們也被著火點困住,因此只能躲進廁所裡。
但這樣的話,廁所的門框不應該這麼完好無損,甚至連煙燻痕跡都很淺。
這樣的痕跡,這樣的距離,只有一種可能——
曲讓塵在客廳裡撒酒,常虹玲在廚房裡扭開爐灶。
他們在小火的時候就躲進廁所,
關上了門,將所有的放水口開啟。
甚至,用溼布堵住了廁所門內外的門框,阻止濃煙和火勢蔓延進去。
然後,
等著火勢變大。
“不是失火,是……縱火。”
隋覺荊喃喃道。
十三年前的這場火,
原來從來就不是意外。
而是一場,完美的犯罪。
他站在一片廢墟中,
在飄雪的冬日裡,從面板冷到骨髓。
是誰策劃了這場“完美”的縱火案?
理智上來說,當然不可能是一個只有七歲的孩子。
常虹玲長年被丈夫□□,從曲超英在口供中對她的描述來看,兒子們也未必對她友善。
一個長期處在高壓虐待環境下的人,在極端崩潰時犯下罪行,也並非沒有可能。
她對案發環境瞭解,對老曲的酗酒和兒子的骨折都瞭解。
況且,在本案的兩個嫌疑人中,
當然是成年人的嫌疑更大。
但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告訴隋覺荊:
這些常理不過是障眼法,
其實真正的策劃人,根本就不是常虹玲。
即使這場蓄意縱火在當時就被發現,不可能被懷疑的,
就是曲讓塵,不是嗎?
即使這場蓄意縱火在當時就被發現,最不可能付出代價的,
就是當時只有七歲的曲讓塵,不是嗎?
太陽漸漸落下,
暮黃色透過已經破裂的玻璃窗,灑落在一片灰燼的廢墟之上。
彷彿十三年前的那一場火,
到今天也還沒有熄滅。
如同火焰的眩光中,
高大的青年攥緊拳頭,隋覺荊的眼神堅定而執拗。
他要趕走曲讓塵。
這樣危險的人,不能留在朝言身邊。
他要保護閔朝言,
他終於……又能保護閔朝言了。
心臟瘋狂地跳動著,隋覺荊大步向外跑去。
客廳裡,大塊的玻璃碎片上閃過他奔跑的身影。
以及,臉上無法掩飾的笑容。
叮——!
[副本穩定值:46]
提示音響起,閔朝言眼前的穩定值數字忽然向上一竄。
副本崩塌倒計時五天,穩定值終於開始往上漲。
原因不明。
「哇!閔朝言,你怎麼做到的?!」
系統很驚訝。
怎麼吃著火鍋聊著天就把穩定值提升了?
早知道就天天來吃了!
‘……不,我甚麼也沒做。’
閔朝言回答。
「怎麼可能?!」
系統更驚訝了。
‘隋覺荊自己發現了甚麼線索吧。’
閔朝言說,
‘他也是個大活人,有主觀能動性。’
「你這個語氣,在人類詞彙裡,是不是叫‘陰陽怪氣’?」
系統問。
‘不重要。’
閔朝言語氣生硬。
「我發現了,你很不喜歡他們脫離你的控制!」
系統恍然大悟,然後又疑惑:
「但你之前對顧羽他們沒有這樣啊。你還說,失控也是遊戲樂趣的一部分。」
閔朝言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她也的確是這樣的認為的。
為甚麼上個副本里的樂趣,在這個副本里,卻讓她覺得煩躁?
閔朝言不讓自己再去想,
莫名的,她覺得這是個危險的話題。
‘不重要。’
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用筷子夾斷了碗裡的豆腐。
不重要,反正隋覺荊的執念是父親死亡的真相,她只需要在接下來五天裡把這個真相找到就好。
找到真相,只需要找到一個人,
那個,策劃了兩起案件只為引起她注意,將紀念幣送給她的人。
那個人就是隋父死亡案件的真相。
那個人會在哪裡?
一張帶著滿滿笑意,眼睛如貓兒一般圓又亮的臉出現在閔朝言眼前。
“小師姐,嚐嚐這個!”
祁時忘將一個肉丸子夾到閔朝言嘴邊。
她好像忘記用公筷,手裡拿著的還是自己的筷子。
閔朝言正在想穩定值,沒注意到。
經過一整頓飯的投餵,她已經習慣了祁時忘時不時夾來的食物,張嘴咬了下去。
很香,確實好吃。
這兩年的“朋友”沒有白當,祁時忘很瞭解她的口味。
“小師姐,你喜歡嗎?”
祁時忘雙手託著下巴,歪頭看向閔朝言。
她笑起來是,眼睛眯成兩彎月牙,像極了一隻偷腥成功的貓。
“好吃。”
閔朝言點頭。
“那就好,不枉費我這麼多功夫了。”
祁時忘很自豪的樣子。
天色漸晚,二人走出火鍋攤。
“我送你回家吧?”
祁時忘問。
暮色四合中,她的眸色閃亮。
閔朝言還沒回答,另一個聲音已經搶先——
“朝言!”
隋覺荊幾乎是兩步跳下最後半層臺階,跑到閔朝言身邊。
“隋覺荊?”
閔朝言的注意力迅速轉移。
隋覺荊剛才在四號樓裡?
可他剛剛才提升了穩定值。
難道……四號樓裡有甚麼和隋父之死有關的線索嗎?
不可能啊,
隋父殉職是十一年前在南市發生的事情,和芳芳紡織廠沒有任何關係。
“你怎麼在這裡?”
她問。
“我來,確認一些事情。”
隋覺荊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祁時忘,沒有說出自己到底來“確認”了甚麼。
“啊,是你。”
祁時忘站在閔朝言身邊,轉頭看著隋覺荊。
之前一直沒有對比,閔朝言只知道祁時忘個子高,如今和隋覺荊站在一起,才發現,她居然和隋覺荊差不多高!
一個和男主身高差不多的角色,絕不可能是路人甲NPC。
閔朝言確信。
“你好,你是朝言的朋友吧,我是隋覺荊。”
隋覺荊點點頭,態度算得上友好,自我介紹道。
隋覺荊很少會去閔朝言的學校找她,閔朝言不喜歡那樣。
所以,儘管知道閔朝言在學校有一個“趕不走的朋友”,但這是隋覺荊第一次見到祁時忘。
只是,這個朋友……
隋覺荊不著痕跡地將閔朝言護在身後。
“小師姐,那我先走了,下次我們再一起玩啊!”
祁時忘笑眯眯地和閔朝言揮手告別,轉身離開。
她的腳步很活潑,彷彿一隻快樂的貓踮著腳離開。
然而,在這隻貓轉身的瞬間,
那雙紅潤的唇輕輕默唸著三個字:
隋、覺、荊。
很用力,
彷彿要將這三個字生生咬碎。
作者有話說:這就是2025的最後一更啦~
不知不覺寫了這麼久,心中真是十分感慨。
寫東西,是我人生中唯一堅持了這麼久的事,唯一讓我由衷快樂的事。
所以,無論如何,我不會放棄的。
忽然感性了一下哈哈,總之祝大家新年快樂!愛碼字,愛言言,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