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芳芳紡織廠(24) 曲讓塵的“兼職”……
“這個金額不可能完成工人安置!”
“紡織廠早就資不抵債, 這個數字,已經是我們巨大的誠意。”
“廠房和裝置都可以折價計算, 但工人的工齡補償必須足額!”
“我們給出的是總價,廠子內部補償,我們不插手。”
“是不插手還是不負責!”
會議室裡,爭執激烈。
閔長風端起茶缸,
濃茶的澀在她嘴裡蔓延開,一直浸到肺腑。
“廠房和裝置的價值我們已經達成一致。但工人的補償問題,我們不會退步。”
她將手中名單放下,推向對面。
“這是紡織廠現在的工人名單,倪經理看看?裡面有很多名字,你一定認識。”
閔長風一字一句。
談判桌對面, 倪盛鳴目光一頓。
她抬手蓋住名單。
名單沒有封面,第一頁就是六車間工人的名字。
她認識,每一個都認識。
“劉姐進廠二十四年, 拿了十六年勞動標兵, 你曾經是她的組員;張姐進廠十八年, 你曾經是她的班長;還有小王, 她比我晚兩年進廠, 是大專生, 你以前很欣賞她……”
閔長風的聲音被打斷。
“工人的個人工作經歷,和我們今天要談的話題沒有必要關聯。”
倪盛鳴沒有低頭去看。
她的表情很冷靜,沒有一絲波動。
冷靜之下,她的心跳聲卻無法控制地加重。
“怎麼沒有關係?倪經理想聊大方向,聊專案,聊那些幾百萬的大生意,好啊, 都可以聊!”
閔長風死死看著倪盛鳴的眼睛,一刻不肯罷休。
“那些大方向,大生意,難道不是一個個工人,一步一步做出來的?這個廠子,難道不是一個個工人建立起來的?我們現在聊的是她們的二十年,三十年,一輩子!”
閔長風站起身,手撐住桌子,眼睛發紅:
“難道這些東西,在你看來,就很渺小嗎?”
“倪姐?”
倪盛鳴沒有說話。
在桌子下的手攥成拳,疼痛讓她幾乎窒息。
“今天就先到這吧。”
閔長風收回目光,長嘆一口氣,聲音發冷:
“倪經理,我很敬佩你,現在也是。”
敬佩你的努力,
敬佩你的冷酷。
倪盛鳴幾乎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芳芳紡織廠的。
回到酒店,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她終於找回重新呼吸的力氣。
她手裡攥著那張工人名單,掌心滲出的汗水打溼紙張,乾透之後依然留下凹凸不平的紙皺。
劉娟,張勝,王麗勇……
她認識,每一個名字,每一個人,她都認識。
倪盛鳴忽然又笑起來。
那笑聲像困獸嘶鳴,
又帶著淚。
-
曲讓塵抱著手裡的小包裹躲在角落裡,一直看到熟悉的聲音,才抬腿跑出去。
他埋著頭跑得太快,腳上沒注意踢到個易拉罐,摔倒在地上。
“小曲,怎麼了?”
老虧走出自己的棚屋,手中煙還沒點燃,就看見小孩一趔趄摔在自己眼前。
他將煙收回去,走上前扶著曲讓塵起身。
“虧叔。我沒事。”
曲讓塵站起來,將手裡的小包裹往背後藏。
他藏的動作太刻意,不藏還好,一藏反而顯得不對勁。
“你手裡是甚麼?”
余光中瞥見某種特有的反光,老虧眼神一凝。
“我,送東西。”
曲讓塵小聲說。
“送東西,你還當起小跑腿了?”
老虧打趣了一句。
曲讓塵低著頭不說話,眼神偷偷往一邊的角落裡飄。
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荒地的陰影中,有一箇中年男人沉默地看向這邊。
是那個新來的啞巴。
老虧收回目光。
“他不讓你說?”
老虧低聲問。
曲讓塵偷偷握緊小包裹,腳步往後退。
“小心點跑,下次摔了我可不扶你了!”
老虧的聲音放大,逗小孩一樣的語氣。
他站起來,揉了一把曲讓塵的頭髮,沒再多問甚麼。
曲讓塵點點頭,抱著小包裹往外跑了。
他一路走在人群裡,假裝沒有看見跟在自己身後的身影。
他的手探進包裹裡,偷偷將剛才開啟的紙盒重新合上。
走了快兩個小時的路,曲讓塵在一個修鞋攤前面停下。
“你要買鞋油嗎?從南市來的鞋油。”
他抱著包裹,看著攤主。
攤主是一個壯漢,寸頭理得極短,可以看見青白頭皮上一道長長疤痕。
“要,你有多少鞋油?”
攤主說。
他聲音很粗,是長年抽菸酗酒才能燻出來的粗啞。
“六盒皮鞋油,三盒草鞋油。”
曲讓塵回答。
“都要了,給我。”
攤主伸出手。
曲讓塵把包裹交給他。
“鞋油錢。”
攤主往他手裡放了一把皺巴巴的鈔票,又遞給他一個黑色塑膠袋。
“順手給我把垃圾扔了。”
他說。
“好。”
曲讓塵接過鈔票和塑膠袋。
塑膠袋不輕,但也不算重。
鞋油錢是他的跑腿費,塑膠袋裡的垃圾,才是真正的“貨款”。
他又花了兩個小時走回荒地,這次用的是不同的路,很偏僻,幾乎沒有人。
男孩躲在小巷的陰影裡,看著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老虧身影在離修鞋攤不遠處的位置停下,鬆了一口氣。
他拿出小靈通,發了[ok]給一個被備註為“公主”的號碼。
另一邊,
正在房間裡寫作業的閔朝言拿出小靈通,看著上面的簡訊,滿意點頭。
曲讓塵的跑腿兼職確實收入不菲,他跑一次就能賺幾十塊,半個月下來,手裡攢了將近七八百塊。
他不敢把錢放在曲家,所有收入都“上供”給了閔朝言。
對於曲讓塵來說,這本來是一份近乎完美的“工作”,
但最近,事情開始不對勁起來。
原本他只是送一些手機、手錶之類的東西到市場的二道販子那裡。大家心知肚明這些東西是甚麼性質,但誰也不會說出口,在荒地裡,這樣生活的人很多。
可上週的某一天開始,委託曲讓塵送貨去買的啞巴,突然開始讓他送另一個東西:
鞋油。
或者說,用鞋油紙盒子裝著的東西。啞巴告訴他,一定不能開啟看。
那些東西比鞋油重,曲讓塵看了。
的確是一些比鞋油要貴,要重很多的東西。
是首飾,黃金首飾,有時候是耳環,有時候是手鐲。
那耳環上帶著血,甚至乾枯的碎肉。
曲讓塵把那個首飾給閔朝言看。
閔朝言看著耳環,眼睛閃閃發光。
“隋覺荊說過,最近在火車站有一批人開始騎著摩托車搶東西,估計就是他們。”
她說。
“他媽媽已經開始抓這批人了,你要快點跑掉才行。”
閔朝言說。
雖說今天九歲的曲讓塵就算被抓住了也不會有甚麼事,但是閔朝言不希望他出現在這些麻煩事裡。
而且,一想到有人會“審訊”曲讓塵,
她心裡就覺得不爽。
“你不能自己說不幹,他們能搶劫,就能教訓你。”
閔朝言說。
“我們讓他們被抓住吧!”
她笑著,眼睛閃閃發光。
“我聽你的。”
曲讓塵點頭。
不過,最好的方法是甚麼?
曲讓塵可以自己去治安局舉報,
但他的話不一定會被認真對待。
而且,如果這些飛車黨沒有全部被抓住,出頭舉報的曲讓塵絕對會被報復,那些人可不會對孩子手下留情。
曲讓塵不出現的話,該怎麼讓他們被抓?
閔朝言心裡浮現一個人選。
“你明天找機會,和虧叔‘偶遇’一下,讓他發現你不對勁。如果他知道你在做這件事,他應該會幫你的。”
她說。
閔朝言見過幾次這個父親的舊友,老虧看上去兇悍,但其實對孩子很好。
之前曲讓塵在荒地裡拾荒的時候,也受了他許多照顧。
“好。”
曲讓塵點頭。
他倒是不怕被那些飛車黨報復,只要不把他活活打死,曲讓塵就不怕。
他唯一害怕的,就是那些人又把他的“跑腿費”搶回去。
這絕對不行!
曲讓塵在商場櫥窗裡看到了一支非常非常漂亮的,鑲滿水晶的鋼筆,他要買來給阿言當新年禮物的!
如果那些人被抓起來,或者被虧叔解決的話,他的錢就不會被搶走了。
曲讓塵祈禱著。
修鞋攤邊上,
老虧站在樹底下點燃一支菸,在煙霧的遮掩中,目光落在那壯漢攤主身上。
這個修鞋攤明明沒甚麼生意,一個小時裡沒有一個客人,卻買了三次“鞋油”,而且這三趟鞋油,居然都是不到十歲的小孩子送過來的。
那些小孩穿得都很破爛,可見不是流浪兒就是拾荒的小孩。
甚麼東西一定要小孩子來送?
是因為小孩子便宜,還是因為,小孩子即使在路上被抓了……也不會有事?
老虧吐出一口煙,轉身離開,手塞進褲兜裡,在BB機上按了幾下。
荒地。
曲讓塵將“垃圾袋”遞給啞巴。
啞巴比劃著手勢。
“今天就是隻有這些,我沒偷拿。我只拿了我的跑腿費。”
曲讓塵將自己手裡的紙鈔展示給他。
啞巴沉默著,皺起眉頭。
“我可以走了嗎?我餓了。”
曲讓塵說。
他的手緊緊攥著鈔票,手心的汗浸溼紙張。
啞巴又比劃出一個摔跤的動作。
“我不是故意摔跤的,是沒看見易拉罐。”
曲讓塵說。
啞巴緊緊盯著曲讓塵。
“我沒弄壞鞋油。”
曲讓塵辯解。
啞巴的眉頭依然深深皺著,忽然用雙手比了一個叉。
“你不讓我送了嗎?我下次不會這樣了。這裡沒有別的小孩子,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曲讓塵臉上露出急切的神情。
在之前的排練裡,曲讓塵這個表情總做得不好。
閔朝言最後想出來一個方法,讓他想像,如果她生氣不理他了,也不和他說話了,他會怎麼樣。
此刻,
曲讓塵臉上的急切和不解是那樣真實,甚至帶著隱隱的哀求意味,如同被拋棄的家犬,正在祈求寬恕。
啞巴又搖搖頭,比了一個叉。
這個意思是,他不是要換人,而是以後都不會有“鞋油”可送了。
曲讓塵一頓。
“哦,好吧……”
他依照閔朝言的安排,扮演著一個失落的小孩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直到徹底走出荒地的範圍,他才大步抬腿,一路跑到閔朝言家門口。
“那個啞巴肯定是聽說有人在抓他,所以才跑的。”
聽完了曲讓塵的轉述,閔朝言分析。
“看來他很害怕被抓。”
閔朝言若有所思。
搶劫犯害怕被抓是理所當然的,可是……
隋覺荊說過,對飛車黨的抓捕是治安局的秘密行動,甚至他也是趁著隋局長打工作電話時候偷聽到的。
這個啞巴是從哪裡知道的訊息?
還是說,他並不知道訊息,
只是因為曲讓塵一點點“合理”的小失誤,就嚇得馬上停手了?
一個這麼膽小的人,
怎麼會當搶劫犯?
作者有話說:言言你是一個聰明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