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芳芳紡織廠(23) “她是我唯一的家……
第一輪談判結束, 雙方都不滿意對方開出的條件。
閔長風走出會議室,面色如霜。
倪盛鳴也沒再多說話, 沉默著離開。
她驅車一路回到住所。
曾經紡織廠分配的房子已經被收回,母親病逝多年,倪盛鳴早無母家可回。
她住在市中心一座最近建成的高階酒店裡,行政套房,公司報銷。
倪淮玉在酒店大堂裡等她。
“你可以刷卡進去。”
倪盛鳴領著他走進套房,在客廳坐下。
十六歲的少年人,身量拔高許多,長相也不再有孩子氣,他的五官臉型都像極了母親,線條利落乾淨, 只是更加柔和精緻,肌膚白皙,但血色更暖一些。
“只是找你籤個字。”
倪淮玉沒回應這句話, 只說。
倪盛鳴低下頭, 看著已經被完全填好的文件, 眉頭微挑。
“你要轉回重平讀書?為甚麼。”
她問。
倪盛鳴負責對芳芳紡織廠的收購案, 計劃會在重平市長期出差, 至少半年時間。
但這並不是倪淮玉也一起出現在重平市的原因。
倪淮玉比母親更早來到重平, 代替她處理一場她並不想出席的葬禮。
上個月,倪盛鳴的生父因病去世。
葬禮結束之後,倪淮玉一直沒有回到圳城,倪盛鳴以為他是不想上學,沒想到他已經自己安排好了轉學。
“轉學手續沒有很麻煩。你作為監護人簽字就可以了。”
倪淮玉說著,將筆放在倪盛鳴手邊。
倪盛鳴沒有接筆。
“你為甚麼想回重平?我在這個地方沒甚麼好回憶,你應該更是了。這裡沒有發展, 沒有圳城的教育資源和機遇。”
她的聲音漸漸冷下去:
“你流著我的血,也像我一樣,是一個自私自利,永遠只會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
作為母親,倪盛鳴知道自己不算甚麼“好媽媽”。
她不否認這件事,也不在意這件事。
這個孩子,對她來說比起流著血脈的兒子,更像是她當年無力反抗父親,前夫的“恥辱印記”。
她不愛倪淮玉,所以她也沒有所謂的“母愛”可以給予他。
她不愛倪淮玉,所以她可以對倪淮玉的痛苦和委屈視而不見,全力奮鬥自己的事業。
理所當然的,倪淮玉也和她這個母親從來不親近。
就算是在圳城時,兩個人也彷彿只是一對年齡差極大的室友,倪淮玉從不需要母親任何意義上的照顧,他會自己做飯,整理衣服,打掃房間,上學放學。
倪盛鳴每一筆用在他身上的開銷,他都會認真地記下來,寫下欠條,承諾在未來按照銀行定期利率加上利息還給她。
倪盛鳴沒有收下欠條,也拒絕他的還款。
她對倪淮玉沒有甚麼感情,但作為將他帶到這個世界上的成年人,將他撫養至成年,是她的義務。
就像,這個孩子畢竟是她生下來的,她作為成年人,有責任和義務,保證這個孩子不作出會傷害他人的舉動。
“你想回重平,是不是為了朝言?”
倪盛鳴的眉頭擰起,聲音嚴肅:
“倪淮玉,你是戀.童癖嗎?”
坐在茶几對面的少年人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隨後,彷彿受到了極大、極重的侮辱一般,猛地站起身,拳頭攥緊,青筋爆出。
“你,說甚麼?!”
倪淮玉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聲音繃緊。
“你說甚麼?!!!”
他怒吼著,眼睛紅了。
每當他以為自己早已經不在乎這個生理上的母親時,她總有辦法再讓他的心鮮血淋漓一次。
倪盛鳴抬起頭,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這個孩子長大了,她再次意識到這一點。
“我回重平,是為了她。”
倪淮玉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板直,每一個字都用盡力氣。
“我想在她身邊,不是因為我對她……我不是那種變態!我不會對一個小孩子有那種想法!”
他重重坐在沙發上,看著倪盛鳴的眼睛:
“我想在她身邊,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她在乎我,她願意理解我。”
少年人已經開始變聲,清冷如冷玉的音色裡,執念堅定不可撼動:
“她是我唯一的家人。”
-
“阿言!”
曲讓塵坐在臺階上,飄落的小雪綴滿頭髮和睫毛,他眨眨眼,雪花爍爍落下。
“進來。”
閔朝言對著他招招手。
工作繁重,閔長風常常加班,基本住在了辦公室裡,閔父每天晚上要去給她送飯,收拾屋子打掃衛生。
在家中只有她一個人的兩小時空檔裡,閔朝言會讓曲讓塵過來,給他補課。
曲讓塵小跑著走過去,低下頭乖乖讓閔朝言給自己拍落頭髮上的雪花。
今天的雪很小,曲讓塵在雪地的風裡站了半小時,才能這樣頭髮上落滿雪花。
閔朝言喜歡這樣玩。
“乾淨啦。”
閔朝言看著曲讓塵重新幹淨的頭髮,心裡有小小的成就感躍然而起。
感覺就像,養了一個回家要擦爪子的小狗。
她想。
“你作業寫了嗎?”
閔朝言走到餐桌邊上。
“嗯。”
曲讓塵點頭,從書包裡拿出作業本。
他把自己的外套蓋在書包上,沒讓它沾上哪怕一點風雪。
“都對了,不錯。”
閔朝言看著作業本,有點得意。
曲讓塵基本是個小文盲,連筆都不會握,一上學就上四年級,第一次小測的成績,可謂慘不忍睹。
閔朝言教他寫字,教他讀書,
曲讓塵學得很快。
他第一個會寫是她的名字。
“因為是阿言教的。”
曲讓塵的耳朵泛起一點紅意,小聲說:
“阿言最厲害了。”
“那當然。”
閔朝言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拿出書本。
“你現在單詞背的還不夠,所以英語沒有滿分。”
她拿出英語書,翻到單詞表。
“我給你念一遍,你要記住發音和拼寫,下次不要再錯。”
閔朝言拿出一個本子遞給他。
“以後把錯的都抄到本子上。”
她說。
“好!”
曲讓塵認真接過,他的手上有淡淡的雪花膏氣味,茉莉香,很好聞。
“abandon,a…b…a…n……”
“這個詞的意思是拋棄,放棄。”
曲讓塵認真寫下詞義,握著筆的手緩緩攥緊。
“阿言,會拋棄我嗎?”
他小聲問。
“不會啊,我才不是那麼壞的主人。”
閔朝言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我的,所以我永遠不會拋棄你的。”
她想了想,笑著說。
“像小狗一樣嗎?”
曲讓塵問。
“對啊。”
閔朝言回答。
曲讓塵沒說話,低下頭去,在一片沉默中,紅著耳朵和臉頰,小小地“汪”了一聲。
“好哦。”
小狗不會被拋棄。
時間將盡。
曲讓塵認真地寫滿了錯詞本,把東西整整齊齊收拾好,抱著書包準備離開。
他很不捨,眼神珍惜地看著閔朝言。
“阿言,我有小靈通了。”
他說。
“以後,我可以,給你發簡訊嗎?”
男孩小心翼翼地問。
閔朝言有小靈通的事,除了送禮的倪淮玉,目前就只有曲讓塵知道。
之所以不和母親父親說,也不告訴隋覺荊,是因為解釋“為甚麼突然有了一部小靈通”是一件有點複雜的事情,閔朝言覺得很麻煩。
而且,有這種小秘密的感覺,閔朝言有點喜歡。“小靈通?你怎麼會有。”
閔朝言問。
小靈通是最近新流行起來的,雖說比正經手機要便宜許多,但也要三五百塊,曲讓塵撿一年垃圾也不可能賺這麼多錢。
“有一個不會說話的大人,讓我幫他送東西去買。賣錢分我一半。”
曲讓塵回答。
“甚麼東西?”
閔朝言問。
曲讓塵很珍惜二人交談的時間,他不常說話,總是安安靜靜看著閔朝言,除了閔朝言主動問,他很少說起自己的近況。
無非是貧困和暴力的碎片,曲讓塵覺得這些東西沒有被公主聽見的資格。
小矮人只要努力上供美麗的禮物,讓公主開心。
“手機,錢包,手錶之類的。”
曲讓塵回答。
“小偷啊。”
閔朝言點頭。
“你注意安全,拿東西送東西都要在人多的地方。如果有危險你就找一個脾氣看上去最壞的人,去搶那個人的東西,讓所有人都注意你。怕鬧事被抓的是他們,不是你。”
她說。
“嗯,我會的!”
曲讓塵很用力地點頭
阿言好關心他。
曲讓塵的耳朵有點紅,心臟裡滿溢位小小的幸福。
這份小小的幸福溫暖著曲讓塵的胸膛,支撐著他走過雪天,回到那個逼仄灰暗的“家”。
曲讓塵開啟門,眼神一頓。
不對。
在狹小的客廳裡,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這很奇怪,
曲老三癱瘓臥床,三年沒有離開過那個小角落裡的破舊病床了。
老曲只剩一條腿,根本坐不直,平時也是窩在自己那個竹椅子上發呆。
常姐現在要去打零工,每天只回來做一頓糙米稀飯配鹹菜,曲讓塵幾乎見不到她人。
這個突然出現的人……是誰?
“你回來了?”
那人轉過身,看著曲讓塵。
曲讓塵的頭皮一直髮麻,彷彿動物在驚恐之下下意識地僵直。
是曲老大。
在這個家裡,他並不常對曲讓塵動手,他將曲讓塵當作路邊的垃圾,連踢一腳也懶得。
可偏偏曲讓塵最怕他。
他只打過曲讓塵兩次,
每次,曲讓塵都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
阿言……
阿言阿言阿言阿言阿言——
曲讓塵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他不斷回憶著剛才閔朝言揚起笑意時的樣子。
那一點點溫暖支撐著他的身體站立。
“還是不會說話啊,小雜種。”
曲老大哼笑一聲,收回視線。
他今天其實也只有二十出頭,但臉上滿是胡茬青黑,狼狽頹廢,像個頹喪扭曲的中年男人。
曲讓塵沒說話,默默躲進陰影裡。
“爸,你也知道,我現在下崗了,手裡緊。你給老二寫個信,說媽要死了,她肯定能回來。”
曲老大的聲音懶散。
“她現在也快二十,女人不就是該嫁人?我連人家彩禮錢都收了,你得幫我啊。”
“她一看是我的字兒,肯定不回來。那丫頭精著呢。”
曲讓塵安靜聽著,睫毛輕輕顫抖。
常姐還沒回家。
“人家四十來歲了,就想找個女人生兒子過日子,能給八千彩禮呢。你養她那麼多年,拿點錢回來不是天經地義?”
“等下媽回來了,肯定攔著不讓送信!你給我還錢啊老東西?!快寫!!”
曲老大一把抓住老曲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的手,強忍著噁心嫌棄,硬將他的手印下去。
“二丫頭呀,你得回來才行。”
他獰笑著。
作者有話說:二姐要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