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芳芳紡織廠(22) 玻璃,煙花。
烈陽將雪地晃成一片刺眼的白。
卡茲卡茲。
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
兩個身影狗狗祟祟地走到窗外, 藉著樹影遮掩自己的身形。
“就在這裡了,你真的要看嗎?”
隋覺荊小聲問。
“嗯!”
閔朝言用力點頭, 脖子努力伸長了,擔心錯過窗戶裡的內容。
“你這樣看不見的。”
隋覺荊說著,將她抱高了一點,舉過自己頭頂。
“裡面有人!”
閔朝言的興奮溢於言表。
有人?
隋覺荊的手臂抖了一下。
“你別動!”
閔朝言一把抓住隋覺荊的手臂,不讓他繼續抖。
樹影遮蓋了陽光,玻璃窗泛著極淺的綠色,停屍房裡站著一個人。
是何法醫。
她帶著頭套口罩,戴上乳膠手套的動作平靜專注。
閔朝言不自覺看出了神。
何法醫開啟停屍櫃,拉出臺上的屍體。
屍體分為兩段,一段是軀幹, 一段是頭顱,在冰櫃中存放了一個晚上,此刻面板青白, 脖頸處斷裂的肌肉收縮發白, 在燈光下如同被扯爛的肉條。
閔朝言仔細地看著, 沒錯過哪怕一點。
收縮起的肌肉, 斷裂乾涸的血管, 還有骨頭上雜亂的劃痕。
每一樣都是那麼新奇, 她從沒見過。
何法醫專注地切開氣管,剖開肌肉,認真地觀察著傷口的形狀,時不時停下做筆記。
在綠色玻璃窗外,那些粘連在乳膠手套上的血液呈現出近黑色的質感。
閔朝言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加速,
她看不見現在自己的眼睛閃爍著怎樣的光芒。
隋覺荊看見了。
他抬頭看著閔朝言。
冷風吹過他乾裂的唇瓣,疼得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撕裂。
要走嗎?要離開吧, 應該離開的!
他不應該帶閔朝言來,不應該讓她看見這些的。
為了那一點認可和關注,他都做了甚麼?
隋覺荊的心比傷口更飽嘗著撕扯的痛苦。
“隋覺荊,你真厲害。”
閔朝言小聲說。
……
隋覺荊楞住了。
忽然間,冷風不再撕扯傷口,心跳不再是愧苦的刑罰,他站在原地,卻感覺漫長的冬天已經結束。
“……是嗎?”
他聽見自己問。
“嗯,你很厲害!”
閔朝言從他手臂上跳下來,眼神依然閃亮。
似乎覺得這句話不足以表達情緒,
她抬步上前,伸出雙手抱住隋覺荊。
“我很開心。”
她笑著說,
“謝謝你,隋覺荊。”
這個擁抱並沒有持續很久,三秒,兩秒?
隋覺荊記不清,也數不清了。
他只感到一陣溫暖,從心臟湧出的,從未有過的溫暖。
這不是屬於“兒子”“孫子”“局長家孩子”“好學生”的擁抱。
這個擁抱,
只屬於“隋覺荊”。
雪又下起來。
隋覺荊揹著閔朝言走在回去的路上。
嘴裡撥出溫熱的白氣,閔朝言將被風吹冷的臉頰貼在隋覺荊後頸,她的眼前映出剛才看到的畫面。
屍首分離的屍體,青白收縮的肌肉,緊緊裹住雙手的乳膠手套,解剖刀折射出的光線……
在泛著淺綠色的玻璃後,
如夢境童話般。
“我好想當法醫呀。”
閔朝言說。
隋覺荊揹著她,長長的睫毛輕眨兩下,抖落下一點雪花。
“那我當治安官,我們以後可以一起工作。”
他聽見自己說。
在閔朝言找到夢想之後,
隋覺荊重新拾起了他的夢想。
這樣,
她與他的夢想,就能並肩而立了。
-
“閔副廠長好。”
“閔副廠長早。”
“閔副廠長辛苦了。”
閔長風木著臉上的笑容,和路過的工人們打招呼。
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後背倚著門板,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的燈泡,良久,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個副廠長的位置如同被燒到通紅的黃金,
燙得她滿手泡卻不能放,面上還要掛上一副歡欣昂揚的笑臉。
連痛苦都彷彿炫耀的時刻裡,她手中的血泡一刻不停地疼著。
今年才滿三十歲的閔長風,今天正式上任,成為芳芳紡織廠的第三位副廠長。
她出身農村,是家裡唯一一個上了中專的孩子,一路進入工廠,成為領班,成為主任,成為副廠長,只用了十二年不到的時間。
即使是放在芳芳紡織廠三十年的整個歷史長度裡,也是足夠傳奇,足夠讓人熱血的故事。
可芳芳紡織廠的歷史,
就要結束了。
“小閔啊,你作為基層管理人員,工作經驗豐富,應該也知道,咱們廠子這些年的效益逐漸不理想了。現在圳城那邊,有一家企業,非常有意向和我們開展合作。”
說是合作,其實就是把廠子賣掉,地皮,業務,連同所有工人們。
但那些新的企業,需要的只是芳芳紡織廠地下這塊算得上重平市中心區的地皮而已。
她們的車間機器,是需要處理的廢鐵,
她們的車間廠房,是即將被推平的累贅。
她們的工人……她們的工人……
她們的工人,
是不再被需要的“多餘勞動力”。
“形勢不饒人呀。”
閔長風記得,廠長說這話的時候,喝了一口茶。
她聞不出來茶葉的好壞,只記得那股久久不散的清香味。
“自從企業自負盈虧之後呀,工人們的壓力就很大。廠領導班子也是盡了最大努力,希望給大家足夠的保障。大家都是為了廠子奉獻多年的老人了。”
廠長的銀框眼鏡晃得閔長風張不開嘴。
“小閔啊,你是年輕人,年輕人有年輕人的長處。我們這把老骨頭們,在廠子裡待了二三十年了,認識的人太多了,這其中許多事情,就不能獨善其身了。”
廠長的話砸在閔長風身上。
“圳城那家企業的專案負責人明天就來了,你要是實在覺得這件事情做不來,我也可以把這個任務給老姚……”
廠長說。
“我來吧,廠長。”
閔長風的聲音衝破喉嚨。
恐懼比思考更快地接管了大腦。
她不能讓姚副廠長來做這件事。
不,她不能讓任何除了自己之外的副廠長來做這件事。
閔長風在廠子裡十二年,但和這個廠子的聯絡,已經很少了。
她最好的朋友程新已經下崗,曾經的工友們大多也已經下崗,她的親友裡,只有丈夫依然在廠子裡是正式職工。
她沒有那些錯綜複雜的人情債,沒有五花八門的親戚在工廠的邊邊角角,沒有過去的把柄被人捏在手裡。
只有她來做這件事,
那些沒有背景,沒有關係,不認識“上面領導”的工人們,才可能被更加公平地對待。
“年輕人還是要有衝勁啊。”
廠長笑著喝茶,聲音是達成目的之後的不緊不慢。
“不過呀,除了工作認真,對自己也要有規劃,我看現在不是有甚麼成人自考嗎?非常適合你這樣的年輕同志去,有個大學學歷,還是非常有幫助的。”
威逼已成,利誘再來。
“我明年就退休了,這個專案,是我個人,也是咱們廠最後,最大的案子了。退休之前啊,還真捨不得,希望以後承我衣缽的年輕人,能好好奮鬥,帶領咱們的工人呀,一起走下去。”
廠長放下茶杯,看著閔長風,良久,抬手拍拍她的肩膀。
“三十年呀。”
廠長的聲音就像是她的手,落在閔長風肩上,
很輕,又很重。
閔長風有一瞬間恍惚。
她想,自己也許在那銀框眼鏡背後,多少看見了一點真心。
夜晚,閔朝言躺在床上。
她看著天花板,回憶著自己今天看見的一幕幕。
好有趣。
她的臉頰泛著興奮的紅暈。
[小孩,我回來了。]
小靈通的螢幕亮起,一行簡短的文字出現。
閔朝言拿起小靈通,思考要不要打回去。
三年不見,她其實已經忘記了很多東西,當初與他相處的情緒,在他離開時自己忽然悶悶的心情。
那些被塞到她書包裡的橘子軟糖,
那些他臉上身上淤青的傷口和痕跡。
閔朝言很聰明,
她能記住自己眼睛看到過的所有影象,所有文字。
但閔朝言似乎也有不夠聰明的地方,
她總是很難記住自己的“情緒”,不管是快樂還是悲傷。
也正是因此,她總是在尋找著更加強烈的情緒,
那些迅猛而深刻的情緒,刻進她的大腦,讓她短暫地感到刺激與快樂。
[小孩,看對窗。]
小靈通的螢幕再一次亮起。
閔朝言從床上坐起來,拉開窗簾。
——唰
火焰的光芒亮起來。
從最幽深的陰影中亮起,一個又一個,數百個冷光煙花棒被點燃,在早已經燒到焦黑的房間裡,盛放著彩色的火焰光輝。
在房間的最中央,有一個燃燒著的“小噴泉”,它旋轉著,將依然閃亮著的火花灑向四周。
如果這個房間裡還有任何可以被點燃的東西存在,
它大概又要被燒燬一次了。
膚色暖白如玉的少年人,站在煙花小噴泉後面。
他長高了許多,彷彿柳樹抽條,瞬間從孩子變成了青年。
“小孩,喜歡嗎?”
他的唇瓣揚起,煙花在他眼中閃爍光輝。
煙花,
喜歡嗎?
我回來了,
喜歡嗎?
沒有被問出口的問題在他眼中燃燒,那是點燃電話的餘燼。
閔朝言的眸子也被煙花點燃。
三年前她住在主臥,沒有看見那場火,只看見了大火肆虐後的焦黑,和被火燒燬的傷口血肉。
那個她曾無數次遺憾過無法親眼見證的畫面,
今天終於看到了。
“喜歡。”
她笑著說。
“我也是。”
倪淮玉同樣笑著回答。
他回家了。
終於,
終於。
翌日。
閔長風站在會議室門口,深呼吸幾次,才鼓起勇氣推開大門。
她知道人力有其盡時,
但閔長風想為這個廠,為所有工人姐妹再努力一次,再奮鬥一次。
拼盡全力,給大家一個更好的,更公平的歸宿,
這不就是廠長一力將她提拔起來的原因嗎?
嘎吱——
大門開啟的聲音令人牙酸。
閔長風的腳步和笑容一起頓住。
她這一刻才明白,為甚麼廠長說了,她才是來做這個任務最好的人選。
不是因為她是最年輕的車間主任,
更是因為,她之前的那位車間主任。
站在她對面的人西裝革履,帶著金邊眼鏡,身材瘦削,冷淡的臉上線條分明。
閔長風曾與她告別。
閔長風沒有想過,
會這樣與她重逢。
“倪經理。”
她的聲音發啞。
談判桌的另一邊,是倪盛鳴。
這是你的復仇嗎?
對這個曾經拋棄了你的廠子,一場酣暢淋漓的復仇。
閔長風的心臟幾乎衝出胸膛。
她將心跳聲嚥下。
她將質問嚥下。
“我是芳芳紡織廠的副廠長,閔長風。”
閔長風走到談判桌邊。
“這次的收購案,由我負責。”
她的聲音冷靜,平直,沒有一絲情緒。
作者有話說:小倪變成小美男(重點)回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