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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芳芳紡織廠(21) 沒人這樣看過他。

2026-05-05 作者:翡荼

第69章 芳芳紡織廠(21) 沒人這樣看過他。

儘管一個孩子打來的“自首電話”聽上去實在像是拙劣的惡作劇,

但電話線對面傳來的小童哭聲還是讓接線員按下了出動鈴。

治安局內正為流竄殺人犯案件全員加班,已經連熬半個月大夜。

工作相對沒那麼忙的何法醫接下了這個任務。

她帶著自己的小徒弟開啟門, 又在小徒弟的嘔吐聲中,按下了隋局長的電話號碼。

“隋姐,你可能……要親自來一趟。”

她的聲音中有著極輕微的顫抖。

已經有著十幾年刑事法醫經驗的何法醫沒想到,居然還有場景能讓她胃裡湧出酸水。

隋局長一路油門踩到底,來到了報案人所在地。

不,

是案發現場。

她站在門外,看著裡面。

狹小昏暗的客廳裡,老舊破碎的燈泡咿咿呀呀閃爍著並不明亮的光,水泥鋪成的地面上,暗紅色的血液黏稠蔓延, 彷彿某種只存在於志怪小說中的怪物生長出觸角,正在緩慢地掙扎逃離。

逃離去哪裡?

頭顱被粗糙地砍斷,即使是非法醫專業的隋局長, 也能從參差不齊的創面和地上那把刀刃已經被崩裂的菜刀上看出來, 這顆頭顱被砍了不知道幾次, 才被完全地從軀幹上分離。

頭顱不遠處, 無頭的屍體躺在地上, 血液緩慢地, 緩慢地,從他的半截脖子裡湧出來。

那場景彷彿呼吸,

在“呼吸間”匯聚成一灘血泊。

血泊的中央,站著一個很瘦弱的小孩子。

小孩子穿著皺皺巴巴的舊衣服,頭髮被剪得很短,齊耳的短髮後面露出一點青色的發茬。

她站在原地,臉上手上被黏稠的血液模糊成一片, 隋局長看不清她的長相。

小孩臉上的血痕被淚痕沖刷出一道道痕跡,斑駁狼狽。

隋局長卻分不清她是在哭,

還是在笑。

凌晨四點,閔長風的家門再次被敲響。

“長官,她睡著了,你們能……讓她休息一下嗎?”

閔長風開啟門,臉色蒼白地問。

閔朝言進屋沒多久,程新便哭昏過去,至今沒有醒來。

閔長風不知道該不該叫醒她。

“抱歉。”

何法醫搖搖頭,動作堅決但並不粗暴,叫醒程新,壓著對方的肩膀,給她戴上手銬。

程新沒有掙扎,她的眼睛此刻大得出奇,眼白幾乎完全佔據了眼眶。

“長官,是我,是我殺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把我抓走吧,槍斃我吧……”

她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眼神空蕩。

“是我殺的,槍斃我吧……是我殺的,我殺的……”

她的聲音很小,啞而密,像是某種刻寫著血腥誓言的咒語。

“發生了甚麼,我們會仔細調查取證。”

何法醫面無表情地說著,半晌,又說:

“你的孩子在等你。”

治安局審訊室內,白百福安靜地坐在椅子上。

她個子矮,坐在凳子上,腳尖碰不到地面,搖搖晃晃地懸著,她閉上眼,想象自己正坐在鞦韆上。

“如果有人問你問題,你只需要一直哭,說自己很害怕。”

她的腦海中,一個聲音響起。

平淡,清冷,漠不關心,

曲讓塵的聲音。

“你九歲,而且是很不聰明的九歲,就是會害怕到甚麼也想不起來。”

他說。

白百福認真地聽著他說的話。

這不是屬於曲讓塵的句子。

他只是一個人形留言機。

但白百福相信他,

就像她相信那些話真正的主人一樣。

“百福,你還記得發生了甚麼嗎?”

隋局長坐在她對面,盡全力放柔聲音。

“我好害怕,阿姨……”

白百福抬起頭,眼淚瞬間溢滿落下,糊滿整張臉。

啊,好簡單。

白百福原本準備了很多方法哭出來,不眨眼睛,偷偷掐大腿,或者想象自己最不想看見的畫面。

但在這一瞬間,她發現一切都好簡單。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眼淚就已經不斷湧出來。

-

第二天,閔朝言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過來,她揉著眼睛走出房門,發現隋覺荊正站在餐桌邊上,正在擺放餐具。

“你醒了?”

他對著閔朝言露出一點笑。

嗯?

閔朝言打了個哈欠,看著客廳中間掛著的時鐘,那上面的時針指向十一。

“你不去上學嗎?”

閔朝言在椅子上坐下,咬著已經被剝好的煮雞蛋。

“我今天早上來接你的時候,阿姨說你昨晚睡得很晚,今天沒有那麼早叫醒你。”

隋覺荊在她對面坐下,表情和煦。

他沒有提起,閔長風看到自己時那一瞬間奇怪的臉色。

“她好像很著急要走,又擔心你一個人在家,問我能不能照顧你一下,然後我們一起上學。”

“不過,我想,如果你睡得很晚,今天早上應該睡飽才行。”

他眨了眨眼,笑著回答。

作為治安局局長的兒子,(曾經)最負責任最誠實可靠的班長,老師理所當然地相信了他“代閔朝言家長請假”的電話。

“你等下去想上學還是出去玩?我陪你。”

他說。

閔朝言眨了眨眼睛,喝著豆漿沒說話。

她一半的心想見見曲讓塵,和他分享一下自己對於幫助了朋友的快樂,但另一半的心又不希望讓隋覺荊和曲讓塵見面。

“或者我們在家?我陪你。我之前送你的《刑法大全》你看了嗎,我給你讀?”

隋覺荊又問。

——刑法大全。

閔朝言腦海中閃過那缺了一頁的刑法大全,喝豆漿的動作頓住。

“出去玩。我們現在就出去玩!”

她動作利落地放下碗,看著隋覺荊。

果然還是小孩子。

隋覺荊抿著微微揚起的唇,從口袋裡拿出兩張遊樂園的門票。

重平市規劃了很多新開發區,這個遊樂園去年就開始建,上週終於開放。

隋覺荊從不缺錢花,家裡放著現金的盒子就在鞋櫃上任他取用,七十塊錢一張的門票,他眼睛都不會眨。

“我們走吧?”

他笑著說。

“我們去遊樂園之前,能不能去一趟你媽媽那裡?”

閔朝言眨巴眨巴眼睛,眸子發亮。

“嗯?”

隋覺荊一愣。

“我想看看法醫怎麼工作的,可以嗎?”

閔朝言眼中流露出嚮往。

她太好奇了。

白百福完成了最重要的目的,但是她的方式是不是如同自己期待的那樣呢?

能整個砍下來嗎?

程新昨晚的哭訴和啜泣中,故事太過破碎凌亂,閔朝言又隔著門,沒有把細節聽得很清楚。

閔朝言可太好奇了。

“我可以帶你過去,但是……你應該看不到何阿姨工作。”

隋覺荊有一點猶豫。

他倒不是擔心母親發現自己逃學,隋局長從來無暇在意這些小事。

他擔心的是——

如果閔朝言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把她帶進法醫真正的工作區域,會不會很失望?

她會不會覺得他沒有用?

隋覺荊死死咬住下唇。

“啊……”

閔朝言果然垂下眼,露出了一點點失望來。

“我,我知道何阿姨的工作室窗戶在哪裡,我們可以藏在樹叢裡,偷偷看一眼。”

過於急切證明自己的男孩,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他剛才說了甚麼。

“真的嗎?”

閔朝言眼睛一亮。

——!

隋覺荊的表情僵住。

怎麼就一時衝動口不擇言了??

難道真的帶閔朝言去看屍體嗎??

今年九歲的閔朝言?

隋覺荊,你怎麼能這麼做!?

男孩用力掐著自己的虎口,疼痛拷問著他的心。“走嗎?”

閔朝言帶著期待的笑容,看著隋覺荊。

隋覺荊從未見過她這一面。

期待,渴望,興奮,這樣如同真正孩子一樣的表情。

即使是在普遍大了她兩三歲的初中班級裡,閔朝言也是個顯得格外成熟的孩子,同學們討論的話題總是很難引起她的興趣。

隋覺荊也很難引起她的興趣。

她的呼吸放緩了。

閔朝言從未這樣看過他。

沒有人這樣看過他。

“走。”

他聽見自己說。

-

閔長風坐在治安局裡,等待著有誰能出來告訴她程新的訊息。

金屬椅子冰冷,閔長風的心也是。

她不停想起今天早上的場景,她開啟房門,隋覺荊站在門外,露出禮貌的笑容。

“閔阿姨,我來接朝言上學。”

他說。

“……好。”

閔長風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這句話。

她想說的太多,反而一句也說出不來了。

她想問隋覺荊,你媽媽昨晚回家了嗎?她是不是接到一個程家的案子了?那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很可憐,她能不能……幫幫她?

但閔長風甚麼也沒有說,她的喉嚨被沉重的愧疚堵住了。

問了,她對不起女兒;不問,她對不起朋友。

“言言昨晚睡得晚,你等會再叫醒她,可以嗎?”

她最終只是說。

她沉默著走上去做筆錄的路。

“閔女士?你的筆錄做完了,可以回去了。”

帶著銀邊眼鏡的治安官走過來,將閔長風從回憶中驚醒。

“我是程新的朋友,她怎麼樣了?百福怎麼樣了?”

閔長風聲音急切。

“她的狀態不好,孩子也是。我們現在需要把程女士暫時羈押,至於孩子……家裡有人能照顧她嗎?”

不論如何,她們不可能把九歲的白百福羈押在局裡。

“我能帶她先回去嗎?程新的母親和父親都已經……”

閔長風低聲說。

“她家裡有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閔長風這才發現,自己不遠處的座位上,也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滿頭斑駁華髮,很瘦小,灰撲撲的一個人,幾乎消失在陰影裡。

“我是百福奶奶,我帶她回去。”

老人的聲音寂寥虛弱。

白百福的奶奶?

那豈不是——!

閔長風瞪大了眼睛。

“啊,您要不要先休息一會兒?”

何法醫似乎也有些應對不及。

白百福的奶奶,就是白百福父親的母親,也就是死者的母親。

她的孫女,是親手砍下了她兒子頭顱的人。

何法醫不想把人往壞處想,

可是……她也不敢讓老人帶走白百福。

那是一個只有九歲的孩子啊。

可腦海中浮現的,除了這句話,還有那屍身分離的屍體,和站在血泊中的小女孩。

那是一個只有九歲的孩子啊。

何法醫的目光遊移了。

“剛才,做筆錄,你們隋局長和我說過了,我可以寫那個叫甚麼……諒解書。”

老人站起來,她撐著一節塑膠管子當柺杖,步履蹣跚。

“我寫。不是百福的錯,是他爸,他爸咳——咳咳——!先要砍人的。”

老人蒼老的聲音說著,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的頭髮凌亂,落在臉頰邊上,深深的皺紋裡,有眼淚浸溼的痕跡。

“我的孫女,是個好孩子,她會陪我撿菜葉子,撿紙殼子……她膽子那麼小,一定嚇壞了。”

“讓我帶她回去吧。”

“我們娘仨,只想活著。”

作者有話說:今天手腕痛,晚了一些……

言言的職業夢想萌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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