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芳芳紡織廠(25) 謝遠朋。
深夜, 治安局。
隋局長全神貫注看著線索版,上面的每個字, 每張圖她都已經熟記於心,閉著眼睛也能復刻出來。
但這還不夠。
南城的搶劫殺人案,重平紡織廠的搶劫殺人案,還有最近興起的飛車黨……
他們當中到底有甚麼關聯?
隋局長將筆記本中的“飛車黨”三個字圈起來。
飛車黨是一種利用摩托車,在鬧市區進行搶劫的犯罪行為,這個模式具體從哪個城市興起已經無法考證,但範圍正在不斷擴大,在隋局長離開南城時,那個搶劫模式還只是剛剛冒頭,如今在重平也出現了。
是重平市的搶劫犯們學到了新招式,
還是,本來就在用這個招式搶劫的人,來到了重平?
“隋局, 有個人你得見一下。”
何法醫在她敞開的辦公室門板上敲了兩下。
“好。”
隋局長放下筆, 抬頭看何法醫。
“那個孩子的案子進度怎麼樣?”
她問。
“這個案子小粟在跟。死者家屬寫了諒解書, 當事人又是九歲的小孩子, 我們不可能拘留或者羈押她, 已經讓她和奶奶回去了。後續我們會持續關注她的安全。”
說起白百福的案子, 何法醫也有些唏噓。
“程新現在還在拘留中,她一直試圖替女兒頂嘴,雖然有包庇行為,但考慮她們的母女關係……其實也能理解。”
“她自己承認了有持刀傷害死者的行為,但我們走訪了她的鄰居,發現死者對她的家暴行為持續存在,而且有升級的趨勢。”
“當晚的爭執也是死者先動手, 她後期自己放下刀了,應該可以認定為正當防衛和傷害中止。”
或許是因為惻隱之心,治安局裡很多治安官都對這個案子有關注。
何法醫也不例外。
“作為死者的妻子,她也可以給白百福開具諒解書。檢察庭那邊也和我們溝透過了,孩子不會被起訴。程新作為監護人,他們會上訴一個監護不力的緩刑。”
何法醫嘆氣,眼神複雜。
“這個案子,其實就是孩子想保護媽媽……說句不夠專業的話,其實我能理解。就像小荊也在保護你一樣。”
她說。
隋局長的動作一頓。
“我知道,這些日子,我對不起覺荊。”
隋局長說。
“他爸爸殉職之後,我每次看見他,心裡都覺得難過。”
她長嘆著說。
隋覺荊知道這一點,所以從來都很安靜,幾乎不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學,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家裡,日復一日。
他被自己的親生母親,他唯一的家人放逐。
“也許,只有我們等抓到那個殺人兇手,你心裡才能真正放下。隋姐,我知道對你來說,這很難。但小荊畢竟是個孩子,他也會孤單的。”
何法醫寬慰她。
“不過,小荊交了一個好朋友,他最近狀態好多了。上次他還帶那個孩子來偷偷看我的工作室呢。”
說到這裡,何法醫輕輕笑了一下,又說:
“看著屍體也不怕,那孩子膽子可夠大的!小荊一向循規蹈矩,居然肯帶她來偷看解剖室,看來關係是真的好。”
聽到這裡,隋局長很安靜地點點頭,似乎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她無法面對兒子,也因為無法面對兒子,而變得無法面對自己。
雖然沒有見到那個隋覺荊的好朋友,但是在這一刻,隋局長由衷地感激著那個孩子。
“走吧,不是說有人要見我?”
隋局長收起感慨和愧疚。
她抬頭,又是那個雷厲風行,冷靜果斷的隋局長。
會見室裡,一個男人等著。
他面板黝黑,頭髮花白,個子不高,但身材很健壯,肌肉虯結,一看就是賣力氣的人。
是老虧。
三年前,因為曲老三的案子,老虧被治安局找上,成了線人,替治安局盯著荒地。
“你怎麼來了?有事用BB機聯絡就可以了。”
見來人是他,隋局長迅速掩上會客室門。
“這件事我必須馬上告訴你。”
老虧壓低聲音說。
他雙手交疊在一起握成拳,呼吸急促,額角有一點汗珠滲出——他居然是從荒地一路狂奔過來的。
“你們之前不是一直讓我留意,有沒有人可能是從南城流竄過來的嗎?我好像找到那個人了。”
他低聲說。
隋局長的眼神一變,她拿出錄音筆,按下開始鍵時,大拇指居然抑制不住地輕顫。
“你說。”
她幾乎要盡全力才能壓住自己聲音的顫抖。
“荒地上個月來了一群新人,其中裡面有個啞巴看上去不對勁,這個我已經和你們說過了。”
“嗯。”
隋局長點頭。
“我今天發現,那個啞巴在利用荒地裡的一個小孩去替他銷贓,他們把東西裝進鞋油盒裡,說是鞋油。然後送到一個修鞋攤上,把這些‘鞋油’賣給那個攤主。”
老虧的眼神嚴肅了。
“那些鞋油盒裡的,是首飾,黃金的。我在那個修鞋攤蹲了一下午,有三個小孩子來賣過‘鞋油’。這裡應該是飛車黨轉手‘貨’的地方。”
“我會讓下屬馬上去調查。”
隋局長點頭。
“還有……這三個小孩裡,其他兩個孩子說的話都是‘買鞋油’,只有啞巴委託銷贓的那個小孩,說了‘南市的鞋油’。”
老虧說。
南市。
隋局長沉吟。
事實上,這是一個極小的線索,很有可能和她們之前得到的絕大多數線索一樣,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
“我派人扮成便衣,嚴密監控那個啞巴。”
她說。
但再小的線索,
她也不能放過。
-
清晨,曲讓塵抱著書包去上學。
路過學校門口的早餐攤時,忽然有一個人叫住他。
“你是不是曲家的小孩?”
聽聲音是個女人,很年輕,臉上帶著巨大的口罩,染著黃頭髮,劉海蓋住了眼睛。
她把自己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不過在冬天,這幅打扮雖然奇怪,但並不算太突兀。
曲讓塵輕輕皺眉。
他並不討厭自己的姓氏,
因為阿言說這個姓有點特別。
但他非常討厭,“曲家的孩子”這個稱呼。
曲讓塵討厭很多東西,其中,他最討厭的,就是和曲家相關的。
他沒搭理,抱著書包直直往前走。
“小孩?小孩!你先別走!”
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壓低了聲音:
“我想問你點事,我可以給你錢。”
錢。
錢可以給阿言買禮物。
剛剛失去一份非常賺錢的“兼職”,曲讓塵其實有點為錢發愁。
他停下腳步。
“你要問甚麼?”
男孩還沒有變聲,說話時雖然有些啞,但聲音還是獨屬於孩子的糯。
“我想問,常虹玲,你認識嗎?她現在怎麼樣了?”
年輕女人低聲問。
常虹玲?
曲讓塵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下意識就想搖頭。
就在搖頭前一秒,他又想起女人剛才問的那句“曲家”,似乎明白了甚麼,開口問:
“常姐?”
“對對對,這裡都叫她常姐,她叫常虹玲,是我媽。”
年輕女人說。
“她怎麼樣了?生病了嗎?我等了一早上了,她沒從樓上下來。有人之前告訴我,老曲家火災之後,就住在一號樓裡啊。”
曲讓塵看著她被巨大口罩和劉海蓋住的臉,愣了一下。
“她是不是生病了?那幫人肯定不會送她去醫院的,我得帶她去看看……”
女人的聲音急促起來。
她從早餐店的凳子上坐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二十塊錢遞給曲讓塵:
“錢你拿著,我先走了。”
曲讓塵接過嶄新的二十塊錢,眨了眨眼。
他從第二個問題開始就知道這個年輕女人是誰了:
是他沒見過的,那個早就逃到南方去打工的曲家二女兒。
他甚至還知道,常姐的“生病”只是曲老大用來騙她回重平的謊言。曲老大要把她賣掉,用她的彩禮錢來給自己還賭債。
曲讓塵不知道彩禮具體是甚麼意思,但他知道賭債是要用錢來還的。
而且,他最知道的是,一旦和曲家三父子沾上關係,都一定不是甚麼好事,肯定會被他們害得很慘。
不過,這關他甚麼事?
曲讓塵眼神漠然。
他本來甚麼也不想說。
但莫名的,他眼前又不斷閃過常姐遞給他一碗粥的畫面,
那碗粥裡有鹹鴨蛋黃。
他對常姐沒甚麼感情。
沒有人在乎過曲讓塵,他是累贅,是垃圾,是可以被隨意使喚虐待的小奴隸。
不管是在農村還是在曲家,都是一樣的,從來沒有過任何改變。
沒有人把曲讓塵當過人,
所以漸漸的,他也不覺得自己是人了。
閔朝言也不把曲讓塵當人,
但閔朝言把他當作“自己的東西”。
閔朝言會看見他,會幫助他,會和他說話,用她的手去摸曲讓塵的頭髮和臉頰。
她會給他雪花膏,給他補課,教他認字讀書,告訴他該怎麼做才能讓別人幫助他,接受他的禮物,相信他可以做到她所期待的事情。
曲讓塵覺得,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做阿言的小狗更幸福的事情了。
曲讓塵很早就決定了,
在這個世界上,他只喜歡阿言,也只在乎阿言。
但他也並不討厭常姐。
在這個世界上,
曲讓塵不討厭的東西和人,都很少。
“你不要去。”
年輕女人急匆匆離開店門時,一個沙啞又稚氣的童聲響起:
“常姐沒事,她去打工了。曲老大的信是騙你的,他要把你賣了換彩禮。”
曲二姐的腳步頓住了。
“你說的是真的?那我早上怎麼沒看見她下樓?”
她問。
“你來得太晚了,常姐每天凌晨三點就要去掃大街。”
曲讓塵回答。
“……凌晨三點。”
曲二姐的聲音艱澀:
“這麼冷的天。”
曲讓塵沒說話,他把二十塊錢認真地放在書包夾層裡。
阿言最近愛看偵探小說,他等下要去書店買一本最近出版的。
“你幫我給她送信,我給你錢,一封信二十塊錢。”
曲二姐又遞過來一張二十塊。
“好。”
曲讓塵接過。
“你不問我是誰?”
曲二姐問。
曲讓塵沒回答,抬頭看著她,有種“愛說說不說算”的平靜感。
“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但我很討厭別人叫我‘曲二丫頭’,就像你剛才也很討厭我管你叫‘曲家的小孩’一樣。”
她笑著說。
原來她一眼就看出來了曲讓塵的情緒。
“我叫謝遠朋,不姓曲也不姓常。你可以叫我朋姐,或者小謝姐。”
曲二姐,不,謝遠朋看著曲讓塵的眼睛,聲音很溫和。
“我早就猜到他們是騙我回來,要算計我了,但我還是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
“我也不知道,是為甚麼。”
作者有話說:小謝姐出場啦!
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忠誠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