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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芳芳紡織廠(16) 她愛這個孩子。

2026-05-05 作者:翡荼

第64章 芳芳紡織廠(16) 她愛這個孩子。

“今天開始, 我每天接送你上下學吧。”

課堂間隙,隋覺荊和閔朝言說。

“為甚麼?”

閔朝言問。

她正在寫卷子, 去年的中考卷子。

上課對閔朝言來說是很無趣的一件事。

她只需要看一遍教科書,就能理解那上面的所有知識,即使是最刁鑽古怪的題目,只要她理解過一次,就不會再錯第二次。

在上小學時,閔朝言在學校的樂趣來自於白百福和郝升祺,她的兩個朋友都很聽話,而且非常好玩兒。

現在嘛……

閔朝言的視線看向隋覺荊,對著他眨了眨眼睛。

“你在想甚麼?”

隋覺荊問。

隋覺荊不算很聽話,也不能說很好玩, 但閔朝言對他的興趣依然濃厚,因為這個人比她的其他朋友們都更“複雜”。

“想你啊。為甚麼突然要接送我?”

閔朝言回答,放下手中的筆。

“我媽最近很忙, 我擔心, 是不是這裡變得危險了。”

隋覺荊回答。

隋覺荊的母親是芳芳紡織廠轄區的治安局局長, 隋覺荊也正是隨著她的升職調任, 才會在今年轉學來到紡織廠附中。

“她告訴你的?”

閔朝言有點好奇。

“不是, 但她又開始加班了, 而且好幾次都是通宵才回來,我覺得肯定是發生甚麼事了。”

隋覺荊搖頭。

一般的小偷小摸不足以讓治安局局長通宵加班,除非,出現了一些可能會造成嚴重後果的事。

閔朝言想起前幾天,閔長風出門時曾說過,她車間裡的工人被人打傷了。

“搶劫嗎?”

閔朝言問。

“具體的我不知道,我很少見我媽心情那麼差, 就像當時……”

隋覺荊沒說下去,看著閔朝言的眼睛,笑出一口大白牙:

“別擔心,我會保護你的!”

又出現了,這種在說到某個事情時會突然停下的話頭,偶爾會變得悲傷的表情。

閔朝言的好奇心愈發旺盛起來。

“嗯,那謝謝你啦。”

她仰起頭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溫熱的牛奶,眼睛亮亮的。

“多和我講講你媽媽的事吧?治安局局長,聽上去就好厲害,她會開槍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期待。

“當然了,我媽以前可是神槍手!她小時候,還會教我開玩具槍,我隨她,準頭特別好。”

隋覺荊的臉上也露出笑,和閔朝言回憶起童年。

“我從小就像,以後我也要像她和我爸一樣,當治安官,保護好每一個重要的人。”

他臉上的笑容突然頓住,沒有淡去,眼神中卻出現了某種比懷念更加複雜的東西,像是摻雜了玻璃渣的糖果碎屑。

叮鈴鈴——

上課鈴響起,隋覺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的頭髮有點長了,垂頭時會遮住眼睛,閔朝言看不清他的表情。

應該是很有趣的表情。

她拿起水筆在紙上隨意描繪著,毫不在意地毀掉這張花了自己一個小時時間才完成的卷子。

畢竟,人比題目有意思多了。

她的笑容裡露出一點狡黠。

放學路上,隋覺荊揹著兩個書包走在路上,將落的太陽灑下餘暉,照在他棕色的眼睛裡,彷彿黃金閃爍。

“吃不吃烤腸?”

閔朝言買了兩個,對著他遞出一個。

“好啊,謝謝。”

隋覺荊接過。

澱粉腸切上花刀,浸泡在油鍋裡炸到金黃色開花,邊角酥脆,內裡綿軟。

腸身上撒了足量的辣椒粉和孜然粉,咬上一口,油脂、澱粉、香料的香氣在嘴裡混合,猶如一場絢爛的煙花在味蕾炸開。

“很好吃。”

隋覺荊說。

他不吃辣,只咬了兩口就有點舌頭髮麻,額間薄薄覆上一層汗水,嘴唇紅起來。

“你不吃辣?”

閔朝言也咬下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她看著隋覺荊的表情,有些神奇地眨了眨眼。

“嗯,我對辣椒有一點點過敏。”

隋覺荊用手扇風,小口小口呼氣。

“抱歉啦。”

閔朝言聲音懶洋洋的,送上沒帶幾分真心的歉意,抬手想把烤腸從隋覺荊手裡拿走。

“不,不用!我可以吃完這個!”

隋覺荊立馬握緊竹籤,眼神堅定,看著閔朝言,又重複了一句:

“好吃的,我可以吃。”

“你再買一個不帶辣椒的就好了。”

閔朝言有些莫名。

“幹嘛非要吃自己過敏的東西?”

她問。

“……第一次有人給我買零食,我想吃完。”

隋覺荊握著竹籤,聲音變小。

他又咬了一口烤腸,一邊被辣地出汗,一邊很認真地咀嚼。

閔朝言不理解,不過她也不打算攔著。

看著隋覺荊像大狗一樣傻乎乎喘氣的樣子,也很好玩兒。

她笑著想。

晚飯時,閔長風的臉色很憔悴,這種憔悴不僅僅是工作上的疲累,帶著一種更深,更隱秘的痛苦。

“媽媽,你怎麼了?”

閔朝言放下筷子問。

“言言,媽媽沒事,只是工作累了。”

閔長風搖頭,給閔朝言夾了一塊紅燒肉。

買房這件事沒有給閔家帶來甚麼經濟上的壓力,一家人沒有特意節衣縮食,依然是頓頓有肉。

但這件事有沒有給閔長風帶來精神上的壓力?

她每天住在自家幾乎不費甚麼力氣,就買下的,一萬五千塊的房子裡;

她每天上班,卻要用這差不多的一萬多塊錢,去買斷共事十年的工友們的工齡,買斷他們的下半生。

閔朝言沒有吃肉,安靜地看著母親。

她是一個絕不肯接受被敷衍的孩子。

“言言,媽媽……覺得慚愧。”

閔長風看著女兒的眼睛,半響,輕聲說。

“媽媽當了車間主任,每個月拿一千多塊錢,我們買了房子,日子好像在越過越好,可是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很多人,很多無辜的,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的人,在變得很困難,很痛苦。”

她的聲音猶疑著。

“程新,齊姐,老張……每個人都在很努力地生活,大家都為了這個廠子付出了十幾年,所有的青春啊。”

閔長風的眼淚跌進碗裡。

“怎麼,就變成今天這樣了呢?”

她問。

可答案在哪裡呢?

沒人知道。

今天午休時,閔長風聽到訊息,老張死了。

他是六車間一個一線工人,四十來歲,初中一畢業就進了廠,已經在廠子裡工作二十二年。

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晚班結束,在下崗的壓力下,大家都想多幹幾個工時,即使到時候不得不走,也能多拿點補償款。

多個幾十塊錢,

就又能多捱過去十天八天。

老張就是在這樣一個無比平凡的晚班結束之後,抄近路回家,在一條小巷子口,被人從背後拍了一板磚。

一板磚給他開了瓢,頭上凹下去一塊,血咕嚕咕嚕地在地上流。

淌成一片小池塘。

老張並沒有損失太多財物,因為他身上本來就沒有錢,只有幾張零錢,因為沾了血,劫匪似乎是嫌棄花不出去,並沒有拿走。

閔長風去看他的時候,他剛醒,已經說不太出話,他要來紙筆,粗糙的手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閔長風用了很久才在那凌亂的線條裡辨認出他的問題。

他問:

我要是死了,算工傷嗎?有錢賠嗎?

閔長風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她轉身逃了,從病房前,從病床裡,從那些無時無刻不看著她的眼睛裡逃了。

“言言,媽媽真的,覺得自己太壞了。”

她抱著閔朝言,眼淚落下來。

閔父摸摸握住妻子的手,他一向寡言,此刻更是不知道能說些甚麼。

“媽媽,你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閔朝言說,

“壞人從來不會覺得自己壞的。”

她看著母親的眼睛,雙手捧著閔長風的臉,聲音很耐心:

“媽媽,你想得太多了。”

我想得太多了?

閔長風愣了一下。

“大人總是這樣,會想太多太多的東西。可是張叔想要錢,你努力給他錢不就好了嗎?”

閔朝言說。

她的臉上是那種聰明孩子特有的,對大人行為所感到的不解,和認為他們蠢笨的無奈。

這種不解和無奈混合在一起,讓閔長風的心不自覺落了一拍。

“言言,你知道,‘死’是甚麼意思嗎?”

閔長風的聲音很輕。

“死就是死啊,再也不會存在了,也不會再見到了。”

閔朝言回答。

“對啊,死了,再也沒有了!老張再也沒有了!你不明白嗎?你怎麼能一點反應也沒有?你怎麼能?你怎麼能!!”

閔長風將桌上的碗筷掃到地上,瓷器碎裂聲刺耳,彷彿有甚麼東西也隨之被砸碎了。

……

閔朝言沒有說話,她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似乎不理解為甚麼母親會突然情緒失控。

“媽媽,對不起,你不要難過了。”

她對著閔長風伸出雙手。

“張叔叔是你的朋友,你傷心了,沒關係的,我不怪你。”

她的語氣是那樣包容而溫柔。

閔長風呆呆站在原地,忽然跪下來,伸出手緊緊將閔朝言抱進懷裡,她抱得很緊,很緊,彷彿要將這個孩子重新塞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去。

“言言……言言……對不起,媽媽不該喊你的,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

她哭喊著。

閔朝言的臉頰靠在母親肩膀上,她看著母親的頭髮隨著哭喊的動作一晃一晃,伸出手,用小手緩緩撫摸著母親的後背,安慰著。

“沒關係的,媽媽,我不怪你。”

她又說了一遍。

“媽媽,媽媽錯了……”

閔長風閉上眼,緊緊抱住女兒。

她錯了,她不該生氣,不該情緒失控。

閔朝言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一個九歲的孩子,如何能理解死亡,能理解周圍發生的一切變化呢?

她只是想幫自己母親而已,她只是在關心自己的母親而已。

閔長風緊緊閉上眼。

要忘記,要徹底忘記。

只需要記得一件事。

這是她閔長風的孩子,

她愛這個孩子。

作者有話說:言言真的太可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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