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3章 芳芳紡織廠(15) 聽阿言的話,他就……

2026-05-05 作者:翡荼

第63章 芳芳紡織廠(15) 聽阿言的話,他就……

天矇矇亮, 曲讓塵揹著蛇皮袋子來到荒地。

“小子,這麼早啊?”

老虧和他打招呼。

他面板黝黑, 頭髮花白,身材不算高大,但很結實,一看就是有一把子力氣的。

幾個月前,曲讓塵說想自己掙錢,閔朝言幫他想了半天,又回家問了媽媽爸爸該怎麼辦。在閔父的提議下,讓曲讓塵來荒地,跟著老虧撿瓶子。

雖然掙不到甚麼錢,但有老虧幫忙照看, 曲讓塵至少不至於給柺子帶走,又被賣掉一回。

“嗯,虧叔好。”

曲讓塵說。

他依舊穿著自己那件已經小了的衣服, 上面修補了很多次, 各種顏色的破布補丁疊在一起, 有點滑稽。

“是啊, 天氣冷啦。”

老虧感嘆一句, 扔了一個塑膠袋過來, 裡面是團成團的幾件衣服。

“郝副廠長搬走了,扔了不少好東西,裡面有幾件男孩衣服,我給你留著了。”

老虧在荒地住了數年,這一片裡算是資深的拾荒者了。

拾荒者裡也有等級秩序,甚麼樣的東西可以自己撿,甚麼樣的東西只有“前輩”才能撿。

這種好布料, 即使是孩子衣服,也屬於“稀罕物”了。

“謝謝。”

曲讓塵接過來,把衣服從塑膠袋裡拿出來。

他見過這身衣服,這是郝升祺的衣服。

白天,在他還太瘦弱甚至連瓶子也撿不動的時候,曲讓塵會一個人走很久的路,到附小旁邊。

他躲在樹的影子裡,在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五的下午,閔朝言的班級會上體育課,她會在操場上和她的兩個朋友玩。

郝升祺總會展示他的新衣服,每一件都是曲讓塵沒見過的樣子。

如果閔朝言說好看,郝升祺就會穿那件衣服很多次,如果閔朝言說不好看,那件衣服就再也不會出現在郝升祺的身上了。

看著手裡的衣服,曲讓塵仔細地把上面的灰塵擦掉。

他想起來,閔朝言從來沒有說過他的衣服不好看,可能是因為,她知道曲讓塵沒有別的衣服可以換。

“這個衣服,可以拿去賣嗎?”

曲讓塵語速很慢地說。

“能是能,不過你一個小孩兒去賣舊衣服,肯定被坑的。”

老虧說。

“多好的衣服,你自己穿著唄。”

曲讓塵搖搖頭,輕輕說:

“我不想穿。”

他不想穿郝升祺的衣服。

穿著郝升祺的衣服,是不是閔朝言看著曲讓塵的時候,就會想起郝升祺了?

曲讓塵瘦弱精緻的臉上,眼睛低低垂下去,露出一點失落。

“哎,行行行,虧叔幫你!”

看著這小孩可憐兮兮的樣子,老虧無奈地撓了一把腦袋。

他為了供妹妹上學,一直沒成家,自然也就沒有孩子,

如今到了三十大幾的年紀,看著曲讓塵,心裡總想多照顧照顧。

老虧帶著曲讓塵,在批發市場把衣服買了,六件衣服,一共賣了七十塊錢。

這其實已經很虧了,這些都是牌子貨,買來的價格可能要上千塊,但在批發市場裡,再好的牌子貨,也就是這個價。

“給你,自己去買點衣服吧。”

老虧把毛糙的紙鈔遞給曲讓塵。

曲讓塵低頭接過,仔細數出來十五塊錢,遞迴給老虧。

“謝謝你,虧叔。”

他聲音小小弱弱的,眼神卻沒有半點膽怯懦弱。

“……嗐,我要你個小毛孩的錢幹甚麼!”

老虧眼睛一熱,彆扭地轉過頭去,不肯接。

“阿言說了,有人幫我,我要表示感謝。這樣下次人家才會繼續幫我。”

曲讓塵露出一點笑容來,

“我要聽話的。”

“哎……你呀!”

老虧一把接過錢,用它輕輕抽了一下曲讓塵的腦袋。

“你和小言好,這是好事,但是有點錢,也不能光給朋友花啊,馬上冷了,你總得給自己找點衣服褲子穿吧?”

老虧嘆氣。

“你戶口解決了,明年就能上學了,你們家肯定不會給你準備書包啊筆啊之類的東西,你怎麼辦?”

說去老曲家那一堆喪良心的,老虧就想罵人。

把孩子領回家了,結果當畜牲一樣養著,動輒打罵,還不給吃不給穿的,太不是人了!

“阿言說,她會把她不要的書包和筆給我。她也給我衣服了。我不想弄髒,今天才沒穿的。”

曲讓塵乖乖回答。

閔朝言說過,這個世界上正眼看曲讓塵的人很少,如果曲讓塵遇到了,就要努力讓這些人喜歡自己。

“這些人都很有用的,因為你甚麼都沒有,所以他們能給你一點點好處,你就贏了。”

曲讓塵還記得,閔朝言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吃糖,她的臉頰鼓起來一點,圓乎乎的,很可愛。

他甚麼都聽閔朝言的,他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小言是個好孩子,你得記她的恩。”

老虧笑了一聲,大手揉了一把曲讓塵的腦袋。

“嗯!”

說到閔朝言,曲讓塵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很用力地點頭,老虧都怕他那個細脖子直接折了。

“天氣快冷了,我想給阿言買一雙手套,商場裡那種。”

曲讓塵攥緊了手裡的錢,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嚮往的光芒。

“我想讓阿言,有所有公主該有的東西。”

他說。

在垃圾場找到的童話書裡,公主會和王子結婚,生活在一起。

曲讓塵知道自己不是王子,沒有王子需要撿垃圾才能給公主買禮物。

他要做一個勤勤懇懇的小矮人,

讓公主能夠甚麼也不用做,只需要快樂地和小動物一起唱歌。

“行吧,那這個錢,虧叔給你存著。”

老虧看著瘦弱的男孩,看了半天,沒說出阻止的話,把手裡的十五塊錢收起來。

十五塊錢,可以買一雙廉價的手套,一件不太保暖但是能讓人不會被凍死的棉衣。

老虧說不出阻止曲讓塵的話,即使這個小孩看上去對閔朝言的崇拜已經到了瘋魔的程度。

但是一個這麼苦這麼難的孩子,如果再不瘋狂去信仰一些東西,

他撐不下去的。

“謝謝虧叔。”

曲讓塵笑起來。

果然,聽阿言的話,他就會過得很好!

曲讓塵一直撿瓶子到傍晚,被老虧趕了回去。

太陽落下之後的荒地,和白天是兩個世界。

藉著不遠處家屬樓的燈光,荒地上的人影隱隱約約聚攏,白天,他們的靠著拾荒賣廢品掙錢,晚上,他們的營生就換了。

“聽說了嗎?有個掐燈花兒的瘋了,在路上就給人開瓢了!”

“新來的吧?這麼不懂規矩?不知道正式職工不能碰嗎?”

“最近查得嚴,估計咱們又要被好一通折騰了!真是有病!哪兒冒出來的玩意兒?”

“掐燈花兒”是黑話,指的是半夜在暗處上以搶人財物為營生的人。這樣的人在荒地一直有,不過他們很少會將紡織廠的正式職工當作目標,往往只對拾荒者下手。

沒有工作沒有戶口,甚至自己也不是做甚麼正道生意的拾荒者們,即使發生了衝突,或者遇到了這種事,也很少會去報案,往往自己嚥下去,或者再拉人報團給自己報仇。

雖然只有不到兩公里的距離,但紡織廠內和荒地,是兩個截然不同,互不干涉的世界。

“咱們要不把這人找出來,交給條子?”

有人提議。

“沒用!這兩年新上來那個局頭兒,姓隋的,可狠了!本來就要嚴打,現在有了理由,肯定更要弄咱們!”

另一個人恨恨反駁。

“她為甚麼跟咱們這麼過不去啊?”

有人問。

“誰知道呢?聽說,是前幾個月有個荒地出去的,去‘砸窯’了。打悶棍的時候把人殺了,條子去追,她家那口子,折了!她兒子剛上初中就沒了爹,她能不恨嗎?”

有個明顯知道不少門道的人,低聲說著。

“砸窯”又是另一句黑話,指的是入室搶劫。

荒地裡有不少人是從勞教所裡出來的,對這些事情總有辦法知道。

“要不太平了啊……”

老虧坐在自己的篷子前面,低下頭,點燃一支土煙,卻不抽。

在煙霧和夜色的掩蓋下,他的眼神銳利尖刻,隱晦地落在一個陌生面孔之上。

這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頭髮很短,明顯沒有被修剪過,雜亂地在頭頂豎起。

他湊在人群旁邊,很殷勤地給別人倒水點菸,自己並不說話,有人問他,他也只是憨厚地笑笑,指指自己的嘴,發出“啊啊”的短促聲音。

“啊,是個啞巴。”

這在荒地上太常見,大家感慨了一句,也就回到自己的話題上。

老虧沒見過這人,他是荒地的“新成員”。

他真是啞巴?還是,有甚麼絕對不能說出來的事,綁住了他的口舌?

這件事得跟進一下。

老虧收回目光,垂下眼。

“虧哥?虧哥!”

有人叫他。

“怎麼了?”

老虧回過神來。

“有個人。”

叫他的年輕人指指指荒地的入口。

又是個新人,一身酒氣,醉醺醺地走進來,說話聲音大舌頭,每個字都糊嘴。

“你,你們!在這天天待著,有甚麼出息?老子,能給你們活兒幹?走不走?!跟老子走!”

他大聲嚷嚷著,又往嘴裡灌上兩口白酒,自顧自哼笑起來。

吳志很得意,經過今天的“奇遇”,他愈發覺得自己這三年勞教所,真不是白蹲的,雖然因為跟著“大哥”打群架,讓他被加刑一年。

可如果不是這樣,“大哥”怎麼會信任他,介紹他拆遷隊這麼好的工作?

“不把房子還給老子,老子就給它拆了!全拆咯!我可、可是號子裡蹲過的!我吳志,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他說得又急又快,舌頭還不清楚,口水直往外噴。

正在說話的拾荒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後退兩步。

他們是撿垃圾的不假,被口水噴也噁心啊!

拆房子?

老虧眼神一凝。

“你,你!都跟著老子幹!兩百一天!幹不幹?走!”

吳志嚷嚷著。

兩百一天?

兩百?兩百!

一聽這個數字,誰也不怕口水了,都向吳志的方向衝過去。管是真是假,先把掙錢的機會搶到手裡!

如果是假的,再打這個騙子一頓出氣不就行了?一個醉醺醺的前科犯在荒地摔死了,條子才懶得查這種事!

“兩百塊?幹甚麼能掙兩百一天?你是不是誆我們呢?”

這是疑惑的。

“兩百我能幹!我要是被條子抓進去了,你們另搭多少?道上的規矩現在可都是五千一年了!”

這是一聽就明白了的。

拆遷隊,在拉有前科的人進去。

老虧猛吸一口煙,沉思著。

他們要拆哪裡?

又打算怎麼拆?

這件事,

得和上頭說一聲。

作者有話說:本章沒有言言出場嗚嗚。

言言:我,無處不在。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