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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芳芳紡織廠(14) 保護者原則。

2026-05-05 作者:翡荼

第62章 芳芳紡織廠(14) 保護者原則。

砰!

砰——!

天還沒亮透, 天井裡一片寂靜,樹木和風都還沒醒過來。

砰!

砰砰——!

木門被一下又一下重重砸著, 發出沉悶的響聲。

“誰啊?大早上不睡覺開始砸門?”

閔長風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走出臥室,水腫的眼下有一片青色。

自從開始負責車間的下崗推進之後,這象徵著疲憊的黑眼圈就沒有整整離開過她的眼睛。

“我去。”

正在做早餐的閔父伸手攔住妻子,用手給她梳了下頭髮。

他開啟門,發現這大清早擾人清靜的罪魁禍首就站在自家對門,甚至還是個熟人。

——吳志。

三年前,吳志因為聚眾淫·亂被抓,判了兩年勞教,眾人都以為他會在出來之後灰溜溜離開。

他今天出現在這裡,又是為了甚麼?

閔父的眉頭深深地皺起來, 他對這種汙染男人名聲的敗類沒有任何好臉色。

“別砸了。”

他沉聲說。

閔父個子很高,常年乾的是力氣活,三十歲出頭的年紀, 身材健壯有力, 加上本就是寡言冷硬的長相, 皺起眉時, 面相兇得很。

吳志原本一臉憤恨地在砸門, 已經開始用腳踹門, 嘴裡咒罵著不乾不淨的話,轉頭見閔父的陰沉臉色,下意識縮了一下。

可馬上,他不知何處而來的自信又升騰起來——自己可是在號子裡蹲過的人,該是別人怕他!

顯然,他已經刻意忘記了自己從前的種種不光彩。

“我砸自己家的門,關你甚麼事?!”

吳志嗆聲回去, 被菸酒徹底攪爛的嗓子,聽起來像個廉價破舊的老風箱。

閔父按捺住心下的不耐,一字一句:

“現在,滾。”

吳志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下意識又是一抖,嘴上還不肯討饒,手已經從門上收回來。

“這本來就是老子的房子,老子不走,你能怎麼辦!”

他悻悻說著,依然梗著脖子。

閔父高了吳志半個腦袋,他身軀投下的陰影,能將這個賊眉鼠眼的中年男人,整個壓進黑壓壓的影子裡面。

他上前一步。

“老子走!我走!”

吳志大喊一聲,抬手擦臉上的汗。

吳志心裡覺得閔父應該是不敢打自己的,他在勞教所裡聽說過,現在廠裡查得嚴,廠職工但凡有甚麼作奸犯科的事,必定是開除加批判。

畢竟,讓工人下崗還需要買斷工齡做思想工作,開除工人可是一點不需要花錢的。

可他還是怕,怕得很,這種恐懼不是在心裡告訴自己“不會被打”就能被祛除的。

他從來就是這樣貪婪卻懦弱的人。

“老子自己的房子,自己的……”

吳志低聲說著,縮著肩膀下樓離開了。

來之前,吳志打死了主意死賴在門前,直到自己撈到甚麼好處,現在,他像只被踹了一腳的老鼠,又灰溜溜跑掉了。

他用力將自己的腳步聲跺得很響,活像一個吃了個敗仗的公雞一邊打著鳴一邊逃跑。

“謝謝。”

隨著那聒噪的腳步聲走遠,閔家對面的房門開啟了。

說話的是個中年女人,她臉上滿是驚嚇後的疲憊。

“不用。”

閔父擺手,轉身回去了。

已經梳洗乾淨閔長風走出來了,走到對門前,有些無奈:

“齊姐,他不是甚麼好人,這房子,要是廠裡那邊有別的空房,就換一間吧。”

齊姐是這間房的住戶,但這個房子,不是她“分”來的,而是“租”來的。

隨著廠裡的效益越來越差,廠裡以“為居民提供改善住房”的名義向社會開放了租房。

不過,真正的社會租戶其實很少,住在這裡的大部份還是下崗職工。

下崗之後,他們失去了職工的分房福利,不能繼續免費住在家屬樓裡,又承擔不起外面社會的房租價格,只能繼續支付房租,住在原本分配給自己的房子裡。

當然,廠裡還向他們提供了另一個選擇,就是在正式下崗前,還是可以用正式職工身份,買下福利房產權。

如果手裡的現金不夠,可以用即將到手的工齡買斷費來先墊上。

這樣的舉措又讓很多工人抗議了:這些工齡買斷費明明是用來補償大家下崗的,怎麼現在工廠又要用“買房子”的理由把錢收回去?!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家抗議歸抗議,手裡有錢的,還是儘量買了房子,沒有錢的,即使想買,也不敢把工齡買斷費一次性都花完。

沒了這幾萬塊錢,沒有工作,沒有青春,沒有學歷的下崗工人們,要怎麼活下去呢?

閔長風每天都要發出不同金額的補償金,給不同的工人。

上面的數字有多有少,可不論多少,都不足以托住一家人未來的人生,不足以讓自己為這個廠付出的青春顯得不那麼可笑。

“謝謝你,妹子。”

齊姐聽著閔長風的安慰,沒說甚麼,動作很輕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她大概有甚麼不能離開的隱情,這世道下,每個人都有些說不出又舍不下的東西。

閔長風沒有多問。

開學第二週,初中生們對閔朝言這個“小天才”的好奇心漸漸降溫。

隋覺荊終於不用每個課間都像護衛犬一樣守在閔朝言桌邊。

但他依然將自己當作了閔朝言的護衛者。

“我不會受傷的,你不用在下面接著我。”

體育課,閔朝言坐在雙槓上,第一次感覺到無奈和無力交雜。

“這個雙槓太高了。”

隋覺荊不贊同。

“只比小學的高一點點而已。”

閔朝言不贊同。

“我怕你摔下來。”

隋覺荊很認真,站在閔朝言後邊張開雙手,一副隨時想要接住她的樣子。

“你沒有別的朋友嗎?為甚麼總是跟著我啊!”

閔朝言氣悶。

班上同學對於“小天才閔朝言”的好奇消失之後,隋覺荊這個曾經負責為閔朝言抵擋來自他人好奇議論和視線的朋友,就漸漸顯得沒用起來。

而且他總是管東管西的,讓閔朝言很煩。

他先是半強制地自顧自幫閔朝言打水,不接冷水也不接熱水,非要兩邊來回兌半天給閔朝言喝溫水;

然後是體育課的熱身運動,閔朝言懶得做,他就自顧自出列監督她動作要到位;

還有就是現在!她想玩個雙槓也要被管!

閔朝言有點無奈。

她之前擁有過的朋友每個都很聽她的話,她也習慣了這件事。

所以,當現在遇上了隋覺荊這種面上脾氣好好說甚麼都答應,行動上卻完全堅持原則的人,

閔朝言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才能控制住他。“我沒有別的朋友啊。”

隋覺荊看著閔朝言,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家都討厭我,覺得我管得太寬,所以不想和我當朋友。”

他說得很平淡,沒有一點失落。

又或者是這件事情發生了太多次,他已經不會再感到失落。

閔朝言沒說話,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做才好。

她覺得隋覺荊有點可憐。

好像一隻站在原地看著她哈氣,但是尾巴低落垂下來的大黑狗。

“但是,你對人很好啊。”

她猶豫了一下,說。

“但是,他們不喜歡啊。”

隋覺荊模仿著她的語氣。

“而且……你也不喜歡啊。”

他的聲音放輕了。

閔朝言又不說話了,她想了想,雙腳勾住雙槓的其中一邊,腰抵住另一邊,然後身子向後一翻,直接倒掛了過來!

“!!你快下來,好危險!”

隋覺荊雙眼瞪大,跑過來就要扶她。

“別動我!”

閔朝言倒掛著,看著隋覺荊的眼睛。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但是我有要求。”

她說。

“甚麼要求?”

隋覺荊問。

“你也陪我一起倒過來!”

她說。

“啊?”

隋覺荊沒反應過來。

“朋友不能只有管著,也要有一起玩,你要陪我玩我想玩的東西,我也會陪你玩你想玩的東西。”

閔朝言說。

倒掛的姿勢下,她鬢角的一點頭髮落下來,露出一張白淨的臉。

閔朝言眼睛很大,眼尾上挑狹長,看人時像刀子一樣,又利又痛。

“你想玩這個?”

隋覺荊眼中露出猶豫,

“可是,很危險,我怕你受傷。”

“出門走路可能被撞死,在欄杆邊上可能摔死,吃飯也可能噎死,這些事情你永遠都不做嗎?”

閔朝言大聲問他。

“但是,不一樣,人不吃飯會餓死啊。”

隋覺荊覺得這是歪理。

“一樣的,如果有意思的事情不能做,我會無聊死!”

閔朝言盯著他的眼睛。

這個世界上有意思的事情很多,閔朝言每個都想體驗。

“那,你會保護好自己嗎?”

隋覺荊問。

“嗯?”

閔朝言沒明白。

“你會保護我啊!”

她想了一下,笑著回答。

……

隋覺荊看著她,很久,忽然笑了。

他翻身坐到雙槓上,他個子高,很輕鬆就能模仿出閔朝言的動作。

“不管是多有意思的事情,都不要受傷,不要死掉。”

同樣倒掛在雙槓上,隋覺荊轉頭看著閔朝言的眼睛。

“不然,被留下來的人,會非常,非常難過的。”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閔朝言沒有說話,拉住他的手,兩個孩子就這樣,在雙槓上搖搖晃晃地倒掛著。

她和他的雙眼中,

世界一起顛倒了。

“我們現在都在槓上了,如果掉下去的話,我可以墊著你。”

隋覺荊說,

“你想做甚麼都可以,我會陪你的。”

也會保護好你的。

他握緊閔朝言的手。

這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需要他的保護,唯一一個接受了被他保護的人。

他空蕩蕩生命中,第一份責任。

初中放學的時間比小學晚,閔朝言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刻。

“言言,回來了就先去吃飯吧,媽媽有點事要出門一趟。”

閔長風從房間裡匆忙走出來,神色很著急。

“怎麼了?”

閔朝言有些疑惑地問。

“你張叔在路上被人打傷了,我去看一眼。”

閔長風說。

她口中的“張叔”是六車間的一名工人。

“他們都不理你了,你去看甚麼?”

閔朝言不解。

“……畢竟,還是要看看的。”

閔長風沉默良久,露出帶著苦澀的笑意,摸了摸女兒的手。

“言言,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是很複雜的,朋友不僅僅是有用,也會有感情。有時候,即使不再是朋友了,也會有感情。”

她說。

閔朝言看著母親的表情。

九歲的閔朝言,

不理解為甚麼人們之間明明還有感情,卻不再是朋友;

也不理解為甚麼人們之間明明已經不再是朋友,卻會有感情。

但她現在還不需要知道這些。

她只需要知道,

這世界很大很大,還有很多很多,可以供她玩耍。

作者有話說:言言,不過就是狗的種類不同罷了。

媽媽相信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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