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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芳芳紡織廠(17) 麂皮手套,綠皮火……

2026-05-05 作者:翡荼

第65章 芳芳紡織廠(17) 麂皮手套,綠皮火……

今天早上醒過來, 閔朝言看見窗外有雪花飄落。

她開啟窗戶,抬手去接, 冷空氣在手心蔓延開,雪花落下又融化,在手心裡留下一點涼意。

她的視線順著其他雪花落下的弧線看過去,在樓底下,有一個小小的黑點被雪花覆蓋。

她的視線停住。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即使不看面容,不聽聲音,她也能辨認出來曲讓塵了。

她套上衣服,小跑著往樓下去了,沒有理會閔長風要她先把頭髮紮起來的呼喚。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跑。

“阿言。”

曲讓塵站在薄薄一層積雪中, 看向閔朝言的眼睛閃亮。

他穿著閔朝言的舊衣服,黑色羽絨服衣角上有花朵的刺繡,鼻尖和臉頰被凍得發紅, 抬手摸上去, 像冰一樣。

他大概在這裡等了很久, 但具體是多久, 可能連曲讓塵自己也不知道。

見到閔朝言之外的時間, 他從來不會放進大腦裡。

“阿言, 你看。”

曲讓塵的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紙袋子,袋子上面打了一個蝴蝶結,很精緻。

閔朝言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雙淺色麂皮絨手套。

這種手套是稀罕物,和幾塊錢就能買到的棉手套不一樣,這種用了真皮外層,內裡鋪滿柔軟絨層, 上面有著可愛圖案刺繡和絨球裝飾的手套,往往只有在商場裡才有得賣。

用料並沒有多昂貴,只是有了“進口牌子”這樣的名頭,所以身價很高。

即使是月工資一千兩百塊的閔長風,也很難咬著牙給女兒買下一雙將近一百塊的新手套。

曲讓塵撿了一個月的瓶子也才能買一個鑲著水鑽的髮夾,他從哪裡來的錢買這個手套?

“你偷家裡的錢?老殘廢會打死你的。”

閔朝言說。

老曲現在成了殘廢,性格比以前更古怪,只是沒那麼多力氣打人了,曲讓塵又一天到晚都在荒地撿垃圾,只有晚上回去睡覺的時候,會被他捉住,用柺杖抽上一頓。

對於曲讓塵來說,這早就是不痛不癢的事。

但偷錢就不一樣了,如果鎖在鐵盒子的那一點點錢沒有了,老曲就算只有一條腿可用,也一定會把曲讓塵狠狠揍上一頓。

錢啊錢啊,對沒有錢的人來說,它比性命都重要。

“不是,有人找我幫忙送東西,會給我錢。”

曲讓塵搖頭,看著閔朝言,眼睛裡是閃亮亮的期待:

“我可以給你戴上嗎?”

如果這個禮物是郝升祺送來的,閔朝言一定會拒絕。

她知道朋友之間要禮尚往來,她可以吃郝升祺的高階巧克力,但是她也要給郝升祺買橘子糖,她可以拿郝升祺送的擦臉油,但是她也要給郝升祺買冰棒飲料。

一雙這麼貴的手套,郝升祺輕易就買得起,但閔朝言買不起差不多價錢的禮物送回去。

但是這是曲讓塵送她的。

曲讓塵給她甚麼,閔朝言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並且不會考慮需不需要回送。

就像小狗打獵回來給主人送上最好吃的那塊肉一樣,曲讓塵給她甚麼都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曲讓塵自己就是屬於她的。

“好啊。”

閔朝言對著他伸出雙手。

曲讓塵露出一個幾乎可以被稱為“歡快”的笑容,他雙手緊張地摸著手套的邊緣,一點點給閔朝言戴上去。

手被裹進溫暖的絨毛裡,閔朝言的眉眼舒展開來。

只穿了薄外套就跑下樓,她其實也有點冷。

“真好。”

曲讓塵由衷說。

不是真好看,也不是甚麼別的“真好”,他很難說出自己心中的感覺,那不是任何具體的形容。

他只是覺得自己的心臟很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溫暖地飄浮著,往很高,很遠的地方去了。

“你的手好一些了。”

閔朝言說。

曲讓塵的手原本很難看,傷疤和皸裂層層疊疊,已經下雪了,很快凍瘡也要來湊熱鬧。

現在依然不是一雙好看的手,只是看上去沒那麼可憐,像下一秒就要在垃圾堆裡被發現一樣。

“嗯,我每天都擦雪花膏。”

曲讓塵認真回答。

他甚至撿了一個破手套,拜託常姐幫他簡單縫補之後,自己每天在撿垃圾的時候帶著。

很不方便,但他更怕以後不能碰閔朝言的頭髮了。

“真乖。”

閔朝言笑起來。

她喜歡用這個詞,目前來說,她也只能用在曲讓塵身上。

大概這就是為甚麼閔朝言會允許曲讓塵圍繞在自己身邊,即使他對她並沒有甚麼用。

這世界上的其他人,總是在照顧她,幫助她。唯獨在曲讓塵這裡,閔朝言才是那個更高,更大,更加能照顧別人的人。

從三年前,她第一次幫助曲讓塵開始,就是這樣了。

“你要上學,我把東西給你整理好,你上來搬。”

她帶著手套上樓。

曲讓塵點頭跟上。

他沒有進門,安靜地站在樓道旁邊的陰影裡。

“言言,你在幹嘛?”

閔長風看著閔朝言手拿一個大書包,正在裝東西。

“曲讓塵要上學,我給他一點我不用的東西。”

閔朝言說。

一到三年級的書本、字典,沒有寫完的作業,買了但是懶得用的筆,被摔壞了一個角之後閒置的筆盒……

“你這麼一收拾完之後,房間真是乾淨多了。”閔長風笑了一聲。

“曲讓塵呢,不讓朋友進來等嗎?我們可以一起吃早飯。”

她說。

閔長風知道女兒和曲家“侄子”的關係似乎還不錯是,心中多少有些糾結。她不願意干涉女兒的交友自由,但曲家實在不是甚麼好人家,她也擔心女兒吃虧。

好在兩個小孩子之前似乎沒有太深的感情,只是曲讓塵常常來找閔朝言玩,閔長風也就放心下來。

她心中覺得,閔朝言願意和曲讓塵一起玩,還把自己用過的學習用品送給對方,是因為本質上還是個善良的孩子,有同情心,有熱心幫忙。

如同在激流中偶遇浮木,閔長風牢牢抓住。

她的女兒是個善良的孩子。

閔長風告訴自己。

“不用啦。”

閔朝言抱著大書包往外走,順手拿走餐桌上的兩個包子。

曲讓塵站在陰影裡,看著閔朝言來了,小跑上去接過書包。

好重。

曲讓塵一下子差點沒拎起來,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都是閔朝言的東西。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又輕輕飄浮起來。

“啊——”

閔朝言拿起包子。

曲讓塵乖乖張嘴,讓她把包子塞進自己嘴裡。

“你沒上過學,認識字嗎?”

閔朝言問。

老曲自然不肯讓曲讓塵從一年級開始學起,那不是要多交學雜費了?

他一開始都不打算讓便宜養子識字,只是現在義務教育政策抓得緊,他被街道的工作人員催了兩年,不情不願地給曲讓塵辦了公立小學的入學手續。

曲讓塵按年齡插班到了四年級,他下週才能正式入學。

“……”

曲讓塵搖搖頭。

他從沒受過任何形式上的教育,在農村裡,三四歲就要幫著幹活,撿柴火或者摘雜草,進了曲家要拖地擦地。

曲讓塵認識數字,也是從他開始嘗試給閔朝言買東西開始的。

一顆糖要三毛錢,一個發繩要五塊錢,一本書要十幾塊錢,一個手套要八十九塊錢。

一個塑膠瓶可以買五分錢,易拉罐能賣七分,紙殼子論斤賣,如果是虧叔帶著他賣,能賣六毛一斤,如果是他自己去買,就是賣三毛一斤。

曲讓塵認真地記住每一個價格。

“我可以教你,但你要學得很快,我討厭笨人。”

閔朝言咬了一口包子,又笑起來:

“不過你一點也不笨,你學東西可快了。”

從三年前開始就是。

-

綠皮火車一路疾馳,從盎然綠色,一路來到銀霜素裹。

長途列車內部瀰漫著各種氣息,食物,菸酒,混雜在一起,並不好聞。

身量拔高的少年人坐在窗邊,斜倚靠在玻璃上,他看著窗外,伸出指尖劃去眼前水霧。

水霧化成水珠,順著他如竹的指節滑落,浸溼袖口。

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熟悉也陌生。

車廂中的吵鬧,彷彿半點與他不相沾染,他肌膚素白,彷彿一尊玉像逃出廟宇,奔赴霜雪天地。

男生的手腕上分明,那上面套著一隻已經很舊了的髮圈。

藍色發繩,上面繡著鈴蘭花的圖案。

“乘客們注意啊,注意,下一站就是咱們終點站了!下車時候別忘東西,注意好重要證件千萬別忘!”

列車還有半小時到站。

他抬手摸上自己的手腕,髮圈裡的繩結硌得他有點疼。

四十個小時的列車都已經坐過來,此刻的三十分鐘卻顯得那樣漫長,叫人無法忍受。

他拿起書包,站起身往車門前走去。

等待真是奇怪,明知多等無益,可若是不這樣做,心卻更焦,放不下拿不起,只會不斷作亂,在胸膛中亂撞。

母親提出過為他支付機票費用,畢竟這一趟,是他替她出面。

但他不願意,總覺得飛機太快太簡單,顯得過於輕易。

在列車上聽著鉸鏈晃動的咿呀聲響時,他才終於明白,為甚麼那些書中的朝聖者要一步一步,用雙腳雙膝去踏上朝聖之路。

當心中情緒過於漫溢時,只能用痛苦來磨平幾分,暗自期盼自己一路落下的骨肉碎屑溶入泥土,

祈禱在漫長歲月之後,

能開出一朵花。

“列車已到站了啊——!”

乘務員高昂的聲音響起。

車門開啟,揹著大包小包的人往外衝出去。

他們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要去見的人,有前路和目的。

“終點站到了啊——檢查好自己的行李!”

大喇叭裡,乘務員的提醒還在繼續。

終點站——重平市,到了。

“小哥,你就一個包?”

有好心的大姐提醒他檢查行李。

“嗯,我的行李不多。”

他笑了一聲。

手心再次握住另一隻手腕上的發繩,他的心臟落回原地。

最重要,

一直都在他身邊。

作者有話說:猜猜是誰回來啦~

小曲的新工作很賺錢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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