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川陽大學(47) 讓她自由。
“想救她, 你就必須死。”
在顧羽的視角中,閔朝言居高臨下, 看到聞卓嶼的臉。
她依然是冰冷而高傲的,即使現在顧羽的手,正持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刀尖在面板上微微下陷,
哪怕顧羽的手抖一下,都可能直接帶走她的性命。
但聞卓嶼的語氣篤定,眼中更是沒有一絲恐懼。
顧羽……
閔朝言緩緩皺起眉。
在地牢時,她曾經短暫地“降臨”在顧羽的身體裡,借用他為容器,和溫嘗玉溝通,並且建立了合作關係。
她答應幫閔朝言完成所有的計劃和安排, 只有兩個要求:
一,在一切結束後,放過聞卓嶼的性命。
二, 在聞卓嶼心中, 試探一下她的地位。
“如果她不在乎你, 甚至一切都只是為了利用你, 我就可以殺她了?”
閔朝言聽到這兩個要求之後, 饒有興致地問溫嘗玉。
“……不。”
溫嘗玉沉默一陣, 開口說:
“我想救她,是我的事。她在不在乎我,與此無關。”
閔朝言完全沒有理解這其中的邏輯,但也沒有繼續深究。
她關於自己的記憶是一片茫然空白,對“母親”這個詞,更是隻知概念,沒有情感。
在達成合作後, 閔朝言的意識必須離開顧羽的身體,而她在離開之後,給顧羽安排了一個任務:
去尋找小笛,協助她。
聽到這個命令的時候,顧羽的臉色並不好看。
當時的小笛,正在前往“生命學系研究中心”的路上,閔朝言為她安排的劇本,是將“校慶的本質就是祭祀”這件事揭露。
這一幕固然重要,但在即將燃起的大火中,只是助燃的柴火,而非真正的燃點。
一切最終也最重要的戰場,必然是聞家,是古神雕像本身。
閔朝言在將他調離核心戰場,
為甚麼?
顧羽沒問,他知道閔朝言不會解釋。
她需要的是服從。
甚至,從此刻閔朝言在顧羽記憶中感受到的情緒來看,他其實心裡是知道原因的。
——因為他,很重要。
同樣是被閔朝言策反,
聞卓嶼對聞長瑜的態度,只是擔心於他會被閔朝言觸碰,從此被“汙染”,
但對於聞長瑜的行蹤,行動,是否回歸聞家,都完全不在意,好像他只要活著,就無所謂。
可她對顧羽的態度,卻顯得要“重視”很多。
顧羽前往聞家挑釁試探她,
甚至要揚言要砸了古神雕像,
將數個聞家人打到重傷。
即便如此,聞卓嶼都沒有碰他一根手指頭,只是把他關了起來。
她不僅需要顧羽活著,還需要他完好地活著,不受傷的活著。
就像他從小到大的這麼多年一樣,
聞家人不在乎他是否孤獨,是否痛苦,是否早已經在絕望中陷入瘋狂。
聞卓嶼只是需要他的肢體完整,肉.體鮮活。
容器。
顧羽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一個,不需要意志,不需要自我認知,只要能呼吸,有心跳的容器。
聞卓嶼說他是殘次品,
說的就是,他有有一顆心,一顆想做人的心。
他都知道。
儘管不知道具體目的如何,但聞卓嶼需要顧羽。
那麼閔朝言就會將顧羽挪走,到她捉不到的地方去。
這樣聞卓嶼就利用不了顧羽,
可這樣,閔朝言也使用不了顧羽。
顧羽無法接受後者。
他無法接受閔朝言需要助力的時候,自己只能在她的安排下被保護。
在逃出地牢,和溫嘗玉分頭行動之後,顧羽並沒有馬上去找聞卓嶼。
他在嘗試,去“外面”。
模糊的記憶中,顧羽記得閔朝言曾經和自己提過“外面”這個詞。
川陽大學,聞家之外,是甚麼?
顧羽其實沒有想過這件事,
好像這個概念,從來就不存在於他的腦海中。
——直到閔朝言提起。
他開始嘗試去思考未來,思考活下來之後,他可以跟著閔朝言去甚麼地方。
閔朝言一定不會在這裡呆太久,她會去外面。
外面……外面……
在顧羽的概念中,外面是世界,有高樓大廈也有車水馬龍,但他從未真正見到過。
為甚麼他從來不好奇?
顧羽向外走去。
越過高高的灌木叢,視線穿過高高的柵欄和圍牆,他嘗試著攀上去,越過去。
明明看上去那麼簡單,
可手掌越過柵欄時,卻觸及不到任何東西。
原來“外面”,
只是一場虛無的投影。
顧羽殺回了聞家大宅,他一路衝進聞卓嶼的房間。
絕望走投無路的猛獸兇狠地將刀尖抵在聞卓嶼脖子上,對方臉上卻毫無慌張神色。
她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是不是你搞得鬼!還是那個泥巴神!”
他厲聲質問著,眼中的幽紫色猶如燃燒著的鬼火。
“我?”
聞卓嶼聽到這句話,反而笑了出來。
她抬頭看著顧羽,終於不再用冷漠無波來掩飾自己的厭惡和憎恨。
“讓這裡變成這個樣子的人,是你啊。”
聞卓嶼咬牙切齒道:
“如果你沒有出生,一切都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你才是這裡,最應該去死的人。”
聞家早就信奉著古神雕像,百年的時間。
聞家將其稱為“偉大主人”,但實際上,這個信仰只是一種心理安慰。
雕像只是雕像,是族人信仰的象徵。
川陽大學,一開始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私立大學,是聞家用於培養自己家族精英的學府。
歷任聞氏家主,都是虔誠且理智的信徒,
她們用這份信仰團結族人,鼓舞人心,但不會忘記,人雙手才能真正創造出一切。
可偏偏上一任家主,也就是聞卓嶼的母親,想要更多。
她想要一個真正存在的神,
她要造出一個真正存在的神。她要讓這位“偉大主宰”真正存在。
也許她的執著“餵養”了雕像,也許是雕像在某個瞬間早已經萌生了“想要存在”的渴望。
總之,
那個在聞家祭臺上擺了大幾十年也沒有過任何“詭異”的雕像,
突然開始吸食信徒的情緒。
聞家變得一天天更寂靜,
聞家人變得一天天更冷漠。
不過數年,幾乎每一個人都忘記了自己還有名字,自己也曾經會哭會笑。
雕像尤不滿足,又開始吸食學生們。
在這時,
上任家主命令還在生命學系攻讀博士的聞卓嶼開始為“偉大主宰”,研究出足以讓祂降臨於人世間的“容器”來。
那時候的聞卓嶼,剛剛查出懷孕三個月。
“她,要我用我的孩子,來做那個東西的容器,我怎麼肯?”
聞卓嶼咬牙道:
“我寧可殺了那兩個孩子!”
“不過,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我們本來已經廢棄的設施,突然開始有了反應。”
聞卓嶼說著,眼神恍惚起來。
聞卓嶼當時的博士研究課題,是非自體子宮繁衍。
她從各地的捐獻者處收集到了數百個狩精卵,在自己潛心研究近十年的人工子宮中悉心培養。
但無論如何嘗試,胚胎都無法成活。
直到那天,
她在和母親爭執時,情緒激動試圖將古神雕像砸碎,自己的雙手掌心卻被腐蝕出深深一道傷口。
她負傷工作,而那天她所經手的胚胎,居然全部成活,發育為了人類嬰兒的形態。
再然後,就是顧羽的記憶裡,
越來越少的籠子,牙牙學語的自己。
“最後,只有你活下來了,我原本很開心,以為自己成功了,我把你當作我的孩子,我真正的孩子!”
聞卓嶼說到一半,眼中卻有淚意:
“可你不是我的成果,你只是那尊泥像,為自己挑選的肉身。”
“祂借我的手創造了你,而你作為容器最大的瑕疵,就是你……居然是一個真正的人。”
聞卓嶼說著,抬手直接握住了刀刃,掌心被深深劃開,眼中有厲色畢現。
“顧羽,你不僅僅是容器,你還是鑰匙。
那個你一直帶在身邊的鑰匙,是在你小時候受傷之後,我切下了你心臟的一部分做成的。
我是試驗過了,那個鑰匙對雕像的力量有反應,甚至可以反過來吸收祂的力量。”
她說。
“你怕我死之後,鑰匙會失活,所以才一直留著我的命?”
即便自己的世界剛剛天翻地覆,顧羽咬碎牙根,聞著嘴裡的血腥氣,勉強穩住心神。
“我怕你死之後,沒有人能真正結束這一切了。”
聞卓嶼卻搖頭。
“那聞長瑜是……”
顧羽一時間大腦成了一團漿糊。
“幌子。我越重視他,別人在你身上的目光就越少。
我需要所有人都不在意你,忽視你,沒有人對你有情緒,祂的目光就不會落在你身上。”
聞卓嶼回答。
古神雕像以情緒為食。
但祂不會進食顧羽的情緒,那是祂為自己準備的肉身。
所以,只要顧羽不與任何人,任何除他自己之外的情緒產生關聯,祂就不會注意到他。
“就只是,因為這個?”
顧羽喃喃道。
那些幽暗,孤獨,彷彿在深淵中嘶吼哭嚎,也無法得到任何迴音的日子,
居然,只是因為這些?
顧羽怔怔看著聞卓嶼,心中居然想笑。
“你可以恨我,隨便你恨誰,我原本就是希望你這樣。”
聞卓嶼說著,看著顧羽,眼中沒有一點愧疚之色,語氣堅定:
“為了終結那個東西,我們已經死了太多人,你殺了我,我也不在乎。”
在她的規劃中,
自己和顧羽,都要為了那個註定的使命而死去。
“但現在我給你一個更好的理由,一個讓你心甘情願去死的理由。”
聞卓嶼說著,抬手指向窗外的天空,聲音居然難得顯出兩分溫柔:
“顧羽,你不想讓她自由嗎?”
讓她自由。
讓她到外面去。
讓她不必被陰影籠罩,讓她可以看到真正的世界。
讓閔朝言,自由。
“顧羽,想救她,你就必須死。”
聞卓嶼說。
顧羽看向外面的天空,眼中的幽紫色炸開,
匯聚成一滴淚。
“好啊。”
他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