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川陽大學(46) 盡數歸她。
“我相信你啊, 一直都是。”
閔朝言捏住他的下巴,指甲陷入顧羽的肌膚, 在上面留下一道紅印。
“剛才只是懲罰你隱瞞我,你生氣了?”
她笑著問。
放任對方陷入那樣絕望苦痛的深淵,居然只是為了“懲罰”。
看著顧羽滿身血痕,狼狽跪地的模樣,
溫嘗玉不禁後背一涼。
如此理所當然的,
將旁人的喜怒哀樂都只當做自己玩樂的玩意兒。
何等的冷漠與傲慢。
好似不需任何理由,她本就凌駕於一切之上。
“不、不……沒有生氣。”
顧羽抬起頭,看著閔朝言,血跡順著眼角滑落,他卻笑起來。
如同依戀溫暖的幼獸, 他將臉頰貼在閔朝言手心,輕輕去蹭。
“你還願意懲罰我……真好。”
至少在閔朝言心中,他還屬於她。
顧羽顫抖著想要捧住她的手,
可看到自己手上一片泥濘髒汙, 他眼神失落地停下了動作。
然後, 那悄悄收回的雙手, 被閔朝言直接握住。
閔朝言的手比他的小一圈, 說是拉住, 卻似乎更像是被顧羽的手掌包裹住。
顧羽沾著血色的眼睫一顫。
閔朝言厭惡被掌控,在任何時候都要手握絕對控制權,
在更親密無間的時候都不例外,何況是牽手?
可是……
不想放開,不想收回。
他一面恐懼著被厭惡,一面又不捨得這一刻的掌心相貼。
「哇,剛出場的時候跟大獅子一樣, 現在怎麼就被你調成狗了呢?」
系統的聲音裡滿是驚歎。
‘是嗎?我倒覺得他本來就是這樣。’
閔朝言說。
如同被關在隱形監獄裡長大的顧羽,不被看見,不被聽見,整個世界都視他為無物。
這樣的顧羽,對於“自我”的確認感,本就非常薄弱,容易動搖。
同樣生活在壓抑的聞家,
與他處境類似的聞長瑜尚且可以用“聞家繼承人”的身份給自己一個存在錨點。
可“顧羽”是誰?
就連這個這個名字,都是他自己給自己找出來的。
羽。
多麼輕而飄浮,隨風即逝的字。
「所以,你真的從一開始就相信他,剛才只是為了折磨他?」
系統問。
作為資料生命,系統沒有,也並不遵守人類的價值觀。
它好奇的是,如果真如閔朝言所說,那她對顧羽的信任是從何而來?
閔朝言可不是一個擅長信任的人。
強控制慾,本質上就意味著對一切的不信任。
‘不是。’
閔朝言否認道。
她並不堅信顧羽不會背叛自己。
否則,也不會在之前,產生那種介於憤怒與迷茫之間的憋悶感。
‘我是在發現自己折磨了他之後,才知道他沒有背叛我。’
她說。
一開始不聽顧羽的解釋,
是如果他已經決定背叛,那聽多少狡辯、謊言和解釋也沒有意義。
閔朝言不想聽。
在自己都未察覺的內心深處,
她在迴避這件事的最終結果。
但她完全沒想到,顧羽會有那樣的反應。
那種,只是被她無視,就世界宇宙皆崩裂毀滅,恨不得立時死去的模樣。
顧羽是一個脆弱卻驕傲的人。
他是一尊在燒製時就已經炸紋的玻璃瓶,內在早已經碎裂成千萬片,外層卻不肯就此毀滅坍塌。
再空虛苦痛,也不肯安靜離去,
非要將一切攪個天翻地覆,將帶給他苦痛的聞家也拉下沼澤。
明明背後空無一人,也要梗著脖子和聞長瑜對抗相爭。
卻在此刻,對著閔朝言雙膝跪地,以血淚哀凝她。
閔朝言說不出自己是一種甚麼感覺,
就像她無法理解顧羽為甚麼會如此輕易被她折磨。
分明,
那只是幾個字而已啊?
「可能在你心裡,只是字而已,但是對於顧羽來說,就是他的全世界。」
系統說。
‘……甚麼意思?’
閔朝言不是很理解。
「你們人類總是在糾結‘原因’和‘理由’,但是在我們眼裡,很多事情都只是‘設定’。」
「‘設定’是副本的基礎,是一切成立的基點。所以為甚麼要浪費時間去計較‘設定’合不合理?」
「你在現實世界裡,會質疑宇宙為甚麼存在嗎?不會的,因為宇宙就是存在了。」
閔朝言聽著系統的話,眼中浮現出思索。
它說得,
好像很有道理。
她一直將川陽大學當做副本,將這裡發生的一切,都當做遊戲來玩。
這本身沒有問題。
但也正是因為這個心態,她犯了一個玩家普遍的錯誤:
她認為遊戲要符合規律,劇情要符合邏輯,
人物的情感、行動和轉變都需要具體且足夠支撐的理由。
所以她一直在問“為甚麼”。
為甚麼顧羽在乎她到了如今瘋狂近乎卑微的地步;
為甚麼聞長瑜一直沒有明確自己真正的內心渴望?
為甚麼古神雕像會散發出兩種不同的力量;
為甚麼溫嘗玉會去救一個拋棄她利用她的母親?
其實這些事情,並不需要去問為甚麼。
只要預設,
它們就是如此存在,然後去行動就好了。
本來就很簡單。
「與其糾結為甚麼顧羽這樣在乎你,不如也把這當做一種設定,他就是在乎你,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你就是他的錨點。」
系統說。
閔朝言沒有回答,她垂下眼,看著顧羽的臉。
那裡原本是右眼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凹下去的眼眶,盛著被融化的血淚。
閔朝言聽見自己的呼吸極輕地一滯。
不是恐懼,她從不會感到恐懼;
談不上厭惡,即使是如此狼狽的情態下,顧羽依然是英俊的,那種被摧殘之後,傷痕累累的,帶著痛意的好看。
她只是,
單純地不想再看見這個畫面。
閔朝言抬手,將指尖按在顧羽的眼眶上。
“朝言……髒……”
顧羽的唇瓣顫抖著,僅剩的左眼中,有怯意。
“不髒。”
看著他這個樣子,閔朝言反而笑了一聲。
只有她能看見,金色的光芒緩緩流入顧羽的眼眶,將空蕩蕩的眼眶重新撐滿。
一隻嶄新的眼睛,明亮而璀璨。
一如既往地,眸中只映見她的倒影。
顧羽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雙手緊緊握住閔朝言的手,幾次張口,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懲罰結束了。”
閔朝言俯身,與他的眉心相抵,緩緩閉上眼睛。
聞長瑜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
心臟如同被一隻大手緊緊抓住,像得不到主人珍惜的劣質氣球,被狠狠砸在佈滿了尖銳碎玻璃的地面上。
他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將每一次呼吸拉長。
愛真是可怕的東西,
叫人連痛苦也珍惜。
聞長瑜抬眼看著被濃稠黑霧幾乎盡數遮蓋的天空,緩緩咬緊牙根。
古神雕像中竄出來的那個東西,
正在吸收著學生們的生命和靈魂為養料,肆意生長著蔓延。
而幫助了這一切的媒介——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顧羽身上。
另一邊,在顧羽喜極而泣的眼淚中,閔朝言另一隻手緩緩按住他的心口。
“現在,告訴我,發生了甚麼。”
她低聲說。
這不是詢問,而是命令。
她需要的也不是顧羽的答案,而是——那時的他自己。
頭顱裡傳來被擠壓撕裂的疼痛,
好似下一秒顱骨就要從內部整個炸開,連他的腦袋也要被炸成煙花。
顧羽急促地喘著氣,從頭到腳每一處肌肉都在劇痛之下痙攣顫抖。
他幾乎要使勁全身力氣,咬碎一口銀牙,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反抗。
他將自己完全敞開,不止身體,還有精神和記憶。
盡數歸她。
掠過顧羽記憶中佔據了大部分的,屬於自己的面孔,閔朝言聽見了聞卓嶼的聲音響起:
“想救她,你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