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川陽大學(48) 閔朝言,再見。
古神雕像, 從來就只有顧羽一個人能觸碰。
任何其他人,都會在握住表面的時候, 被灼傷,直到血肉潰爛,連骨頭都被燒黑。
從顧羽握住雕像時,
在他聽到雕像對他的召喚時。
也許這就是命運。
“打碎雕像,讓祂徹底醒來,然後……去成為祂的容器。”
聞卓嶼說著,看向顧羽。
她的眼中已經一片猩紅,紅血絲在眼白處爆裂開來。
“我的同伴們,曾經用自己的生命,為你做了個法陣。
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 那些祂吸食來的情緒和力量,已經有很大一部分轉移到了你的身上。”
“成為祂的容器,然後和他一起去死。”
聞卓嶼的手心頂著刀刃, 將抵在自己脖頸前的匕首推開。
她的臉色平靜, 似乎感覺不到任何痛意。
顧羽的神色默然, 沒有再試圖挾持住她。
錚——
連風聲也沒有的室內, 兵刃落地的聲音響起。
“所以, 你才會這麼做?”
閔朝言從顧羽的記憶中抽離, 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怎麼覺得這個邏輯跟設定都奇奇怪怪的呀?」
系統出聲了。
「明明聞長瑜才是男主角,但是現在從重要性和在大決戰裡面的地位來看,怎麼總感覺顧羽更關鍵?」
說著說著,它甚至有點開始懷疑自己了:
「難道是因為副本瀕臨崩塌,我拿到的資料出錯了,我錯把男主當男二了?」
「說不定也是因為這個穩定值才會根本沒有頭緒!因為我們應該刷的不是聞長瑜的心願,而是顧羽的心願啊!」
它恍然大悟。
閔朝言垂下眼, 抬手緩緩撫上顧羽的臉頰。
觸手時,她只感到指尖一片冰涼。
顧羽,
好像真的要死了。
他麥色的肌膚透出一股子失血的慘白,眼中的幽紫色漸漸濃郁,那雙眸中,瞳孔鎖緊。
天空中的黑色霧氣正在聚集,濃郁近乎實質,邊緣處的鋒利不遜於世上任何神兵利器。
眼見著,就要將顧羽整個人,完全刺穿。
聞卓嶼從室內跑出來,死死看著天空中這一幕。
她眼中的情緒太複雜,閔朝言一時間無法分辨,是絕望還是期待。
又或者對她來說,二者之間,從來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我不需要。”
看著顧羽臉上的血,閔朝言一字一句地說:
“我自己也可以做到這一切,不需要你自顧自地犧牲,更不需要你去替我做決定。”
她每個字都說的很用力,胸膛裡湧動著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情緒。
是憤怒嗎?
好像是。
顧羽憑甚麼違揹她的命令,自作主張地去探索外界,去挾持聞卓嶼?
是不滿嗎?
好像也是。
不管是阻止古神雕像甦醒,
還是和聞卓嶼在校慶這件事上鬥法,這都是閔朝言自己決定要做的事情。
顧羽憑甚麼就決定犧牲自己來替她獲得“自由”?
他有甚麼權力,他有甚麼資格替閔朝言去決定!?
閔朝言覺得,
自己此刻胸膛裡翻湧著的感受,一定是憤怒和不滿。
一定是的。
不然,
為甚麼會如此陌生,又如此不可抵抗般地,
讓她連呼吸的頻率都不再受自己控制?
「又或者,你只是……不想看到他死呢?」
系統猶豫著開口:
「就像你當初相信聞長瑜一樣,可能你現在也只是,短暫地出現了,那些你不能理解的情緒。」
……
是嗎?
閔朝言不知道。
她看著顧羽,視線又移到了聞長瑜身上。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明明在不久前,卻又好像已經很久之前的事:
顧羽曾說過,他與聞長瑜之間因為某種原因性命相連。
如果顧羽死了,聞長瑜還能活嗎?
“都這個時候了,多看看我吧,看一眼少一眼呢。”
顧羽力道極輕地勾住閔朝言的小指。
他不是不想用力,
是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
“性命與共是我編出來的,聞長瑜那次住院,是我打斷了他的腿。”
聞卓嶼面無表情地說。
——?
閔朝言無法理解地看著她。
“我要迷惑那個東西,讓他以為聞長瑜才是自己未來的容器。”
聞卓嶼說。
這麼多年來,她不允許聞長瑜有任何感情和情緒波動,
也是為了讓他不被雕像“吸食”,導致身份暴露。
「我現在覺得聞卓嶼才是主角了,所有人都在按照她的副本走誒。」
系統小聲吐槽:
「我已經迷惑了,該不會我真的搞錯了主角吧?那這個副本的主角到底是誰啊!」
“我都…要死了,你就多看看我吧……哪怕再、罵我,兩句呢?”
顧羽斷斷續續地說著,用下巴輕輕蹭著閔朝言的手心。
他依然如此擅長賣慘,
秘訣是用歡快的字眼配上即將到來或者無法逆轉的悲慘命運。
閔朝言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髮。
那麼高大的人,原來虛弱到極致倒在地上時,
也會像只羸弱的貓。
聞長瑜走到了閔朝言身邊,眼神平靜地看著顧羽。
他的眼中沒有悲傷或者感慨,
似乎顧羽即將死亡這件事,並不能給他帶來如何情緒波動。
但從閔朝言的視角看過去,
剛好可以看見他的指節被攥緊泛白的樣子。
“……顧羽,”
聞長瑜猶豫著開口。
在溫嘗玉和聞卓嶼也緩緩投過來的視線中,他遲疑道:
“雞蛋,要煎多久?”
……?
閔朝言的眼睛微微睜大。
“單面…小火,三分鐘,雙面、各、中火一分鐘。”
顧羽居然也顫顫巍巍地答了!
“我會記住。”
聞長瑜點頭,很認真地看著顧羽的眼睛:
“我會學好。”
做飯,家務,照顧人,還有怎麼去做一個有趣的人,讓她開心。
這些事情,
他都會去很認真地學好。
顧羽看著這個表兄弟的眼睛,半晌,忽然笑了一聲,聲音虛弱著拉長:
“真是,憑甚麼你就能活下來,好不公平……憑甚麼啊……”
他喃喃問著,眼神看向那即將刺入自己心臟的黑色霧劍。
好不甘心,
其實不想死的。
好不甘心,
明明剛剛才有活下來的理由。
憑甚麼,憑甚麼……
“顧羽。”
閔朝言喚他的名字。
顧羽竭力睜開眼睛,在已經模糊的視線中,尋找她的身影。
其實看見的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可顧羽卻又覺得,自己分明能夠看清,她的髮絲,在風中揚起的每一個弧度。
他摸索著,想要去握住閔朝言的手。
然而,閔朝言的手毫不留情地離開他的肌膚,隨後——
握在了那黑色的利刃之上。
“顧羽,這是我要做的事,你沒有資格替我去死。”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
與這份冷然截然相反的,是自她掌心處,燃起的金紅色火焰。
金色,是來自[狂信者]的力量,
而紅色,是閔朝言的血。
——!!!不!!!
顧羽向前拉她,可手卻撲了一個空。
“閔朝言!”
聞長瑜也厲聲叫著她的名字。
他疾步上前,想要將閔朝言拉出那濃郁的黑霧,可席捲而來的火焰卻將他疾步推遠。
“如果想幫我,就相信我。”
在被黑霧吞噬前的一瞬間,閔朝言的聲音響起。
在耳邊。
顧羽,聞長瑜;
小笛,溫嘗玉;
每一個,每一個曾經產生“憤怒”“恐懼”“膽怯”和
“希望”的人耳邊。
校園中,或殊死搏鬥,或倉皇逃竄的學生們停下腳步;
在濃郁的黑霧中,閔朝言一步步向前走著。
她的耳邊,是彷彿永無止境的哀鳴和嚎哭。
古神雕像吸收的是負面情緒。
但沒有負面情緒,其實人也無法再產生正面情緒。
沒有恐懼,自然不會有“劫後餘生”的幸運;
沒有緊張,自然不會有“順利達成”的快樂;
不害怕失敗,成功就不再值得喜悅;
沒有品嚐過恨與怨,用難以將愛與喜放入心間。
這世上的痛苦很多,
可沒有痛苦,就像沒有陰影,
被純白陽光籠罩著的世界,
只是一片無法視物的茫然空白。
在恐懼,絕望,膽怯之中,
閔朝言一步步向前走著。
她在尋找。
在天空之下,那片黑色的霧氣籠罩著自己的時候,她分明感受到了。
一個沉重窒息的注視,
和一個輕盈好奇的——“觸碰”。
一個來自如空氣般蔓延磅礴的苦痛和怨恨,
一個來自如黑夜中星點般微弱的,期待與希望。
在黑色濃稠的海里,閔朝言緩緩停下腳步。
她的身上已經沒有完好的面板,眼前除了黑色只有血色。
古神雕像腐蝕著她的血肉,
可祂卻依然憤怒地顫抖著。
因為閔朝言身上,沒有一點祂的“食物”。
她沒有恐懼,
她沒有痛苦,
她從不膽怯。
她只有——
好奇心。
她好奇人為甚麼會愛會恨;
好奇為甚麼背叛與犧牲可以同時存在;
好奇為甚麼有人連自己也無法理解自己,卻又在同時堅定而執拗地前進。
“你也是吧?”
她問。
視覺中,依然是一片黑霧,
掌心卻出現一團溫熱的輕柔觸感。
閔朝言的滴落在那上面,虛無中有一片金色浮現,
金色的糰子半透明,在她掌心跳動。
閔朝言感受到自己的骨血正在融化。
「閔朝言,這是甚麼!?為甚麼——怎麼會!?」
系統大驚。
隨著那金光糰子逐漸出現,提示音也不斷彈出:
[副本穩定值:0]
[副本穩定值:10]
[副本穩定值:20]
……
[副本穩定值:100!!!]
[您已完成任務!]
在提示音中,閔朝言垂下眼,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真的是這樣。095,我們的確找錯主角了。’
簡綱裡說,這是一個聞長瑜和顧羽一路查到真相,將和平帶回校園的故事。
但這個故事裡,真正的主角不是聞長瑜,也不是顧羽。
是川陽大學裡,
每一個能夠找回自己的情緒和靈魂,最終活下來的
人。
而這個金色光團,就是那些負面情緒中,
學生們依然沒有完全放棄的希望和期待,所匯聚而成。
無形,無聲,
無法抹滅。
「之前穩定值提升的時候,也是在你用吐槽牆把他們的情緒激起來的時候!原來如此!」
系統恍然大悟。
在副本穩定值滿的瞬間,
閔朝言忽然身上一輕,那股腐蝕的痛苦消失了。
就好像,
有甚麼無形的東西重新限制住了古神雕像中,洶湧濃郁的痛和怨。
「閔朝言,副本升級了!」
系統的聲音響起。
然而,閔朝言沒有聽清。
她閉上眼,心跳跳動的聲音漸漸熄滅。
「該死,你在這個副本里的人類身體要死了!我現在馬上把你的意識傳送到下個副本!」
「人類嬰兒大腦能容納的意識水平有限,我得先把你的記憶封一下。」
「閔朝言,十八年後再見!」
……再見。
閔朝言眼前一片血色,她喃喃自語著,似乎看見了誰的影子。
可,那是誰呢?
她好像,忘記了。
全部都。
作者有話說:川陽大學的故事就到這裡。
我們下個副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