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川陽大學(43) 大地在崩裂。
“所以, 你廢了這麼大的力氣,進入川陽大學, 現在又和我合作,
一切都是為了,救一個早就拋棄你的生母?”
聽完溫嘗玉的故事,
閔朝言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從這個故事來看,聞卓嶼當年作為聞家繼承人,生下了一對雙生子。
她將女兒改名換姓,以“溫嘗玉”之名送了出去,讓人撫養長大,二十年來,從未過問。
她將兒子留在身邊, 取名“聞長瑜”,讓其擔任下一任的聞家繼承人,嚴苛管教。
溫嘗玉在成年之後才找到自己的真實身份,
結果發現生母不僅拋棄自己, 還是個崇拜邪神的邪教頭子, 即將舉行一場大型的邪惡祭祀, 要自己竊取邪祟的力量取而代之。
而發現了這一切的溫嘗玉, 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她要救母?
“……嗯。”
溫嘗玉點頭。
她顯然也不對自己的這個決定感到自豪, 低下頭,聲音放低了。
“我其實一開始,只是想要真相而已。但是,後來她發現我了。”
溫嘗玉喃喃道:
“她讓我走,離開這裡。”
所以呢?
閔朝言不解地看著她。
“總之,你幫我,我也能幫你。”
溫嘗玉似乎也找不到一個合理的邏輯來解釋自己的決定, 將頭扭過去,低聲說。
“你幫我甚麼?”
閔朝言反問。
“阻止祭祀,救下聞長瑜和顧羽。”
溫嘗玉說。
“你怎麼知道我想救他們,也許他們在我的計劃中,只是馬上要被廢棄的耗材呢?”
閔朝言笑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也沒有辦法。”
溫嘗玉看著她,聲音放輕了:
“但我覺得,你不是。”
“你只是不知道你在乎。”
她的聲音迴盪在閔朝言耳邊。
“你只是不知道你在乎。”
閔朝言喃喃重複著。
“甚麼?”
聞卓嶼沒聽清。
“你不是不在乎溫嘗玉,你只是不知道你在乎。”
閔朝言看著聞卓嶼的眼睛,
“時間到了嗎?”
“……你果然知道。既然知道,就必定有後手,是吧?”
聞卓嶼冷笑。
“你和我說了這麼多,就只是為了拖延時間而已。我猜,你是為了等那些同意書燃盡,把所有學生的靈魂都吞掉。”
閔朝言說。
“但是,你找到阻止的方法了。”
聞卓嶼冷聲道。
“沒有。”
閔朝言果斷回答。
“甚麼?”
聞卓嶼一愣。
“我沒有打算阻止,我只是在截胡。”
閔朝言看著她的眼睛,低聲道:
“你到現在,也不問問,顧羽和聞長瑜,現在都在哪裡嗎?”
顧羽和,聞長瑜。
聞卓嶼的眼睛微微睜大。
“你把他們當作器物,時間久了,連你自己也忘了,他們不是會安靜待在原地的物品,而是會移動,會做出選擇的人。”
閔朝言說著,轉頭看向那個曾經放著雕像的臺子。
那是一個石臺子,大約及腰高,檯面上有一層繁複暗刻,似乎是某著花紋,按照一層層的順序,從中心向外面蔓延。
她抬手按住雕刻。
凹陷下去的紋路最中心,是玫瑰圖案。
玫瑰外的四角,在離它最近的方位,
有四個盛放鬱金香的圖案雕刻;
再遠一層,八叢向日葵紋路,全部面向著玫瑰叢;
紋路繼續向外蔓延時,化作無數勾連在一起的蒲公英圖案。
和那個埋葬了常紅柯屍體的花園,一模一樣的佈局。
閔朝言恍然大悟。
為甚麼校慶會在常紅柯死後突然提前;
為甚麼常紅柯的屍體會被放在整個花園的中心位置。
“常紅柯是被雕像‘吃乾淨’之後,枯竭而死的,他承受過‘雕像’的注視。”
“所以,你把他當作媒介,用來把雕像吸收到的力量,轉移到你身上。”
閔朝言說。
“看上去好像是這樣,對吧?不過,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哪裡有這麼容易就看到真正的答案。”
聞卓嶼笑起來。
她眼中的紅血絲已經近乎實質流淌的血液,正在覆蓋她的雙眼。
“有些人生下來就很幸運,可以自由,可以擁有名字,一輩子只需要做‘自己’。”
“可還有些人,生在了蟲子窩裡,於是其他蟲子都告訴她,你也只能做蟲子,去侍奉那個根本不存在的‘主人’,要一輩子卑微!奉獻!”
“憑甚麼?”
聞卓嶼冷笑一聲,眼眶中已經沒有一絲白色。
“它,就是一尊泥巴像而已!憑甚麼我不能做自己,憑甚麼我不能自由,憑甚麼我一輩子,都能不出去這個鬼地方!”
“你們都以為,我想要自己做‘神’,對吧?可是做那個‘神’,有甚麼好的?我得不到那些力量,也不想要。”
“我受夠這裡了。”
聞卓嶼一字一句地說,恨意徹骨。
“我不要強大,我只想要,自由。”
自由。
人生來是不自由的。
因為人無法決定自己是否出生,更無法決定自己被生在一個甚麼樣的地方,被如何養育,被如何教育。
人活著是不自由的。
因為人無法控制自己成長的環境,無法控制自己會遇到甚麼樣的人,無法知道下一次命運的風暴將在何時襲來。
人的死去,是不自由的。
因為人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會如何死,死後會被如何記錄,又或者乾脆就是一點沒有激起波瀾的灰塵。
人是不自由的,
人終究困於世界。
何為自由?
如何自由?
當世界不復存在時,
一切皆自由。
“……你要,滅世。”
閔朝言低聲說。
原來如此,
這個副本瀕臨崩壞的原因,從來不是主角。
而是一個渴望自由的瘋子。
[聞卓嶼崩壞值:100]
“但是,我只是一個弱小的人類,我怎麼做到呢?幸好……我很幸運。”
聞卓嶼忽然笑起來。
“你既然去過花園,應該就知道,二十年前,生命學系的研究中心就在那裡。”
“那個時候,聞家的家主還是我的母親。”
“她真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又或者說,一個被徹底馴化之後,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人的蟲子。”
“那時候,聞家人還會在大學裡上學的。
生命學系是聞家人最多的專業,最聰明的聞家人,會被送到那裡,進行‘復甦’神祇的研究。
母親給我們的任務,是培育出一個,適合‘神’降生在世界的容器。”
“但也許,蟲子一旦看到世界,就會想起來,自己其實是人,就會妄想做人。”
“我們偷偷成立了一個小組,研究出了,一個‘容器’。但這個容器,不是那種,空心的,完美的容器。”
“他是我們最需要的容器,可是他太不穩定了,無法支撐到我們計算中,他可以發揮作用的那一天。
可是其他的備選都死了,我們也沒有時間和資源去做新的容器了。”
聞卓嶼的語氣中透出一些懷念,她的目光漸漸飄遠,聲音變得如夢似幻:
“你在花園裡,看到了嗎?那些鬱金香,向日葵下面的屍體。
那些是我的組員們,他們想到了一個方法,用自己的命來穩住即將崩裂的容器,直到現在。”
“讓他,在最合適的時候,”
“炸開。”
聞卓嶼收回視線,看著閔朝言,笑容平靜而溫和:
“你不是問我,為甚麼不在意顧羽和聞長瑜的行蹤嗎?因為,聞長瑜已經沒有用了,我懶得去關注。”
“而顧羽的行蹤,我知道啊。”
顧羽?
閔朝言一瞬間就反映出了這個“容器”的身份,向外跑去。
顧羽難道在她不知道的,被聞卓嶼控制了?
她的腳步一頓,心中浮現起一個新的可能。
在這一瞬間,閔朝言才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居然並不希望這個可能性成真。
也許,
顧羽是自願和聞卓嶼合作,背叛了她。
從聞卓嶼的態度來看,
此刻的情勢,更像是後者。
閔朝言雙手握成拳,用力搖搖頭,將腦海中的思考全部先拋開。
她要先找到顧羽,找到顧羽再說。
外面,
要到外面去——!
地面上,掉落的雕像被一隻手撿起。
溫嘗玉抬起頭,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劍眉星目間,是比起人類,更類似野獸蟄伏狩獵的暗沉厲色。
有血跡順著他的下頜滴落。
“顧羽?你怎麼會在這裡?”溫嘗玉說。
她記得,閔朝言安排他去幫助小笛了。
“我去了‘外面’。“
“呵……不對,是我嘗試,想去‘外面’。”
顧羽笑了一聲,眼中卻是絕望:
“可是,怎麼辦,沒有‘外面’。”
他握著滿是泥土的雕像,慘然一笑,
然後,將它狠狠擲向地面。
——啪!
碎裂聲響。
大地在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