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川陽大學(31) 有了名字,“我”才……
“小小小小笛!”
任語一把抓住小笛的手腕, 著急到氣音都要抖成篩子了。
“那你炸了食堂,我們吃甚麼?”
她小聲問。
“那就是大家的問題了。”
小笛說。
“甚麼?”
任語沒聽明白。
“我之前一直在想, 我們現在只有幾十個人,怎麼才能反抗。但是我想不出來,我覺得,可能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方法。但是,我又想……”
即使在黑夜中,小笛的眼睛也放著光:
“如果是閔朝言呢,她會怎麼做?她能成功嗎?”
她能的,她一定能。
不管是甚麼樣的絕境,閔朝言都會有方法。
小笛看著校園論壇上,【川陽大學吐槽牆】的最後一篇帖子, 死死思索著。
在一遍又一遍,不斷重複地,將一字一句在心中反覆刻畫之後, 小笛終於明白自己的問題在哪裡了。
不管是一開始建立吐槽牆引起關注,
還是現在用分裂貼來篩選真正和自己站在一方的人。
閔朝言的思維邏輯都是一致的。
她只在意目的, 從不在意過程。
包括, 在達成目的過程中, 可能產生的負面和傷害。
而小笛的問題, 恰恰就在於,她一直沒有思考目的,總是在反覆陷入“無法逆轉”的過程。
學生反抗的目的是甚麼?
是打敗學校,爭取到屬於自己的自由和權力。
她一直在想,怎麼讓自己贏,
但她應該思考的,是如何讓學校輸。
學生和學校的對峙中, 學生天然站在劣勢。
年齡,經驗,資源的掌握,對校園的瞭解,這些學生都不佔優。
學生們唯一佔優的,就是人數。
可偏偏,小笛手裡的人不僅不多,甚至少得可憐。
如果是閔朝言會怎麼做?
閔朝言會讓自己手裡的人多起來。
去搶,去騙,去威逼利誘,讓他們不得不和自己站在一起。
“很多人簽了同意書,不想反抗,因為不反抗也能活,聽著學校的安排也能活。”
小笛從隨身的口袋裡拿出一罐酒精燈,放在手上拋了拋,語氣輕快起來:
“那我們的目的,就讓變成,讓他們如果不反抗,就活不了。”
看著她這幅神采奕奕的樣子,任語覺得自己下巴都要嚇到地上了/
小笛,
以前是這個性格嗎???
任語發現自己有些記不清了。
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心劇烈跳動著,一聲聲變得更響亮。
這樣做是激進,是矯枉過正,是過於暴力的……
她心裡有聲音這樣說。
是的,是的,
這聲音是對的。
可是,
為甚麼不能這樣做?
任語的呼吸急促起來。
站在她身邊的,聽見了小笛這一番演說的人,每一個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他們互相交換著視線,
那視線中有震驚,有不可置信,
沒有退卻,
沒有恐懼。
“這件事發生之後,其他學生也不會變成我們的盟友。”
一個人說道。
炸燬食堂這件事,
必將讓那些寧可服從的學生們將小笛一行人視為死敵。
“但我們不需要更多的盟友了。”
另一個聲音接上。
這一天多發生的一切,
校園論壇裡的帖子,食堂靜坐的行動……
他們早就已經篩選出了自己真正的盟友。
“我們只需要,自己的敵人,有更多的敵人。”
小笛說。
川陽的大學只有一個食堂,
所有的食物儲備也都放在這裡。
失去食物之後,簽了同意書,已經和學校“站在一邊”的學生們,必將繼續尋求學校的庇護。
而如果學校做不到……
那就是兩方決裂之時。
小笛拿出了酒精燈,和更多的“小東西”。
她露出一個笑容。
她是化學系的學生,
年級第一名。
轟——!!!
盛夏的夜裡,
火光震天。
沉眠的鳥雀被驚起,慌張地拼命撲騰翅膀,在聲浪震盪中逃離棲息的樹木。
樹下,月色落在松竹一般挺立的青年背上。
是聞長瑜。
聞長瑜對面,站著一個比他稍微矮了一些,但脊背同樣筆挺的人。
“你找我出來,要說甚麼?”
聞末語問。
和所有聞家人一樣,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是一片死寂。
彷彿燃燒之後沉寂的灰燼,沒有一點生機可言。
但偏偏,
他的眼中,卻燃燒著灰燼下的闇火。
有人點燃了他眼中的火。
“我要離開聞家了。”
聞長瑜說。
“……跟著她?”
短暫的沉默後,聞末語開口。
“嗯。”
聞長瑜點頭。
又是一陣沉默,分明是悶熱夏日的夜,氣氛卻結了冰。
“恭喜。”
良久,聞末語抬眼看著聞長瑜,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
“你明明心生愱恨,卻還能恭喜我?”
聞長瑜反問。
“不然呢,把你殺了,我替你去?”
聞末語挑眉。
冷漠死寂之下,
他竟然是個很銳利的人。
“不行。”
聞長瑜認真地拒絕。
……
聞末語翻了個白眼。
“你要我做甚麼?”
他問。
“她需要一個人,在聞家幫她。”
聞長瑜說。
他彷彿完全感受不到來自聞末語的敵意,又或者對這份敵意毫不在意。
聞末語確信是後者。
“我為甚麼要背叛聞家?”
聞末語冷聲質問。
“因為你會幫她。”
聞長瑜說。
他的語氣如此篤定,彷彿確信自己絕不會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為甚麼要幫她?”
聞末語沉默片刻,不答反問。
聞長瑜只是看著他,忽然說了一聲:
“聞末語。”
聞末語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可眼神已經下意識地看過去。
人對於自己的“名字”,是有本能反應的。
“你會幫她。”
聞長瑜說著,語氣平靜而篤定:
“因為她讓你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名字,你才存在。”
他說。
聞長瑜轉身離開了。
漆黑一片的樹下,聞末語安靜佇立著,他抬手,按住自己的雙唇,口中呢喃著甚麼。
“聞末語。”
“閔朝言。”
“聞末語……閔朝言……”
他呢喃著。
有了名字,人才存在。
那一瞬間,聞末語居然恨她。
為甚麼要將讓他“存在”,又一轉頭就忘記了他的存在?
她在策反聞長瑜的時候,
一定是自己去的吧?
她會和聞長瑜說話,告訴他,她需要他嗎?
針尖刺破掌心,鮮紅色淹沒文字,那是一個名牌,原本的刻字被劃去,只有一行黑色字跡:
[閔朝言]
將聞末語扔在原地,聞長瑜來到顧羽的別墅。
他站在門前,臉上明顯閃過一絲不情願。
可想想此刻在別墅裡的人,渴望就能壓過牴觸。
推門進去,走到主臥,
房門虛掩著,裡面是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閔朝言已經睡了。
他站在門外,順著那個小縫,聽著她的呼吸聲。
晚風吹過,房門被無聲地推開,聞長瑜赤足踩過地面,聲音被壓到最低。
閔朝言閉著眼,臉頰陷在柔軟的天鵝絨枕頭裡。
窗外的紗簾被吹起,聞長瑜將她被風吹落的頭髮撥到耳後。
似乎是被髮梢拂過帶來了一絲癢意,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一下。
聞長瑜極輕地呼吸著,
彷彿感受到自己心臟處,也被那雙睫毛虛虛拂過,留下淺而綿長的癢。
他坐在床邊,看著閔朝言的睡顏。
她閉上眼的時候,整個人都柔和許多,沒有了那些戲謔,輕佻和狡黠。
聞長瑜看得有些出神。
他忽然很想她醒過來,用那種懶洋洋的,似乎將甚麼也不放在心上的語調,喚他的名字。
叫他,
[聞長瑜]。
他曾如此厭惡這個名字,這個姓氏,聞家乃至這世界強加給他的一切。
可當這個名字,在她的舌尖被含過又吐出的瞬間,
名字帶來的苦痛也被赦免。
聞長瑜閉上眼,枕在她散落的髮梢上。
“聞長瑜。”
他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