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川陽大學（29） ‘095，對不起。……
寂靜的夜中, 樹枝被踩斷的聲音響起，
像是某種細弱乾枯的骨骼被折斷。
「就在這裡了。」
系統說。
閔朝言環視四周, 看著自己所處的地方。
花園。
她現在，正站在一片花園中。
在陽光明媚的白日中，這裡一定很美，各種植物枝繁葉茂，花團錦簇，滿是馥郁生機。
但現在是夜晚。
沒有陽光，沒有燈光，
一片黑暗中，植物的枝條、花朵、葉子，全部變成無聲地蔓延的觸角。
這支高高揚起的花朵, 是被切下插在花瓶裡的頭顱；
那隻向天空揚起的，是僵化之後，從土壤裡伸出的手臂。
未知讓綠葉也長滿獠牙,
隨時等待著一口將獵物纏繞撕咬成肉泥。
接著手機手電筒的光, 閔朝言看到花園外的牌子：
【川陽大學-生命學系研究中心】
這個名字看上去一本正經, 卻總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古怪。
「一般來說, 花園不應該是植物學之類的嗎？」
系統問。
‘可能植物也算生命吧。’
閔朝言收回視線。
「人類的劃分標準也太模糊了, 讓統無語。」
系統感慨。
作為資料生命, 對於準確的追求，是寫在底層程式碼裡的邏輯。
‘因為模糊，才能操作呀。’
閔朝言說。
「真有意思，我們的生命用所有資源和精力去追求準確清晰，你們的生命總要用很大一部分精力去保留模糊。」
系統說。
‘所以我們才是[神秘壓縮包]吧。’
閔朝言打趣了一句。
「錯，只有你是神秘壓縮包。其他人類都是[無聊壓縮包]。」
系統糾正。
‘為甚麼？’
閔朝言有點疑惑。
「不知道，我們也不能解析靈魂。但是對於資料生命來說, 壓縮包有沒有趣，是很直觀的。」
「我見過很多人類，他們都是無聊壓縮包，只有你很神秘。」
‘那估計就是因為，我是[空白壓縮包]。’
閔朝言說。
「可能吧。」
系統的聲音裡也帶上笑意。
「不過，閔朝言，其實我還是有點不太明白。」
它又問：
「我們為甚麼要來找常紅柯的屍體？他就是個路人NPC啊。」
在[狂信者]的權柄進化後，閔朝言可使用的能力變得更多，
甚至，也能隱隱感受到那些曾經被自己“加註”過能力的人。
活的人，和死的人。
她一路上在尋找的，
就是曾經被她用狂信者能力擾亂過神智的，
常紅柯——
的屍體。
‘我想找的不是常紅柯，而是[曾經被古神抽乾過的屍體]。’
現在輪到閔朝言糾正系統了。
「那不還是常紅柯嗎？」
在系統的視角里，這兩個詞是同義詞。
畢竟，她們現在知道的，被古神抽乾而死的人，也只有常紅柯而已。
‘我倒覺得，這裡不會只有常紅柯的屍體。’
閔朝言搖頭。
聞家建立川陽大學的時間是一百年前，
開始供奉那尊雕像時間之會更早。
在那麼多年裡，被古神抽乾而死的人，不應該，也不可能只有一個常紅柯。
聞家都是怎麼處理屍體的？
如果常紅柯的屍體被焚化，那麼閔朝言就不可能到這個地方來。
聞家沒有焚化常紅柯的屍體，是不是也沒有焚化之前那些其他的屍體？
他們為甚麼沒有焚化屍體，反而將其保留下來？
是不想，
還是不能？
閔朝言想知道這個答案。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的鑰匙，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站在玫瑰叢前，鑰匙正微微發燙，彷彿顧羽身體的溫度印在她的手心。
可這裡，卻又並沒有鎖。
這把鑰匙到底是用來開甚麼的？
「我還以為你提出了那個心願滿足論之後，我們的工作重點就放在‘實現聞長瑜的心願’上面了呢……」
系統終於聽明白了她的意圖，長長嘆了一口氣。
有種新人好不容易入職，躊躇滿志要在工作上大放異彩，
卻被意外分配到摸魚王同事組裡的無力悲愴之感。
實際上好像也是這樣沒錯了。
「閔朝言，我真的學了很久，很認真，很努力，才考上這個職位的！我是所有3兆789億系統裡的第一名！第一名！」
系統095的聲音悲憤起來：
「你能不能認真一點啊！你明明很厲害的，好好做任務不行嗎！？我入職的時候還劍指新統王呢！」
閔朝言被它突然放大的聲音嚇了一跳。
「你要不要看看我們現在的任務進度啊？是0啊！0啊閔朝言！」
095覺得自己都要哭了。
它被閔朝言氣得，
都可以用資料流搓出來一條賽博眼淚河了！
似乎是覺得單單聲音控訴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抗議，095將一列加紅加粗的大字投在閔朝言眼前：
[副本穩定值：0]
這個“0”被放得特大，甚至足夠把閔朝言整個人圈進去。
‘……好了，我知道了，你冷靜。’
閔朝言摸了一下鼻子，開口說。
她現在是知道老實人，啊不，老實統崩潰的時候會有多瘋了。
095一句話也不說，用沉默表達自己的抗議。
‘我會完成任務，你別擔心。’
閔朝言只得又說了一遍。
「你保證！」
095大聲說。
‘我保證，一定不耽誤你競爭新統王。’
閔朝言點頭配合。
新統王，甚麼名字啊。
她忍不住心裡默默吐槽了一下。
‘而且，現在反正聞長瑜還沒有想到自己的心願，我就先探查一下古神雕像的事，也……’
閔朝言的話被打斷。
「常紅柯還不想瘋呢，你不是也刺激出來了。我就不信了，你對聞長瑜會沒有辦法。」
095才不吃她這套。
閔朝言沉默一瞬，顯然，095說得沒錯。
「我知道你想玩，我也沒有阻止你玩，但是你玩的同時，也要推進一下工作呀，不然，我報告很難寫的……」
095的語氣放慢了一點，聲音漸小。
把心中的怨氣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吐完之後，
看著閔朝言沉默的樣子，它又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太嚴厲了，心虛起來。
總是系統和任務者之間要互相體諒嘛！
095在心裡想。
「我，我不是故意和你發火的，我就是太著急了。閔朝言……」
它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了。
‘對不起。’
閔朝言突然開口。
「沒關——誒？誒？！你在道歉？你是在和我道歉嗎閔朝言！」
095不斷重複著，聲音嚇得都揚了起來：
「閔朝言在和我道歉？！」
‘嗯，不可以嗎？’
看著它這副反應，閔朝言反而笑了一聲。
「可、可以是可以啦，但是你這樣，搞得統怪不好意思的。」
095小聲說。
‘我是要和你道歉。’
閔朝言的語氣認真起來。
‘做為同事，我沒有尊重你。
我把你當成我的附屬和輔助，只要求你去服從我的命令，但是沒有真正地和你溝透過。
我的想法是甚麼，我認為的重點是甚麼，和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我都是自己就決定了，然後才通知你。
但作為同事，我們之間本來應該是平等的，可以有指揮者和執行者，但是不應該有主導者和服從者。
‘095，對不起。’
她很認真地說。
她這樣鄭重其事起來，095反而受寵若驚到無所適從，從資料流到聲音都開始結巴：
「不、不用啦，其實你真的很厲害，我能和你繫結，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的，你不用抱歉……」
‘我沒有抱歉。’
閔朝言說。
「誒？」
‘我不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抱歉，我沒有責任心，也缺乏共情力，所以後面這樣的情況，大概還會常常發生。’
‘但我知道，我們之間是平等的，你可以不斷提醒我這件事。’
閔朝言說。
「哦、哦，好啊。」
095說。
隔了一會兒，它又說了一句話，很輕，很快：
「閔朝言，你不用改。」
「我……挺喜歡你的。」
它說完，偷偷觀察閔朝言的反應。
她正在認真檢視這個詭異的花園，似乎沒有聽見。
只是唇角，
輕輕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