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川陽大學(19) 語言無用,就用血。
她對聞長瑜的信任,
是因為彼此之間產生了[情感]嗎?
閔朝言的手指短暫地僵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
面對系統的問題,最終她也只是這樣說。
她只有這個答案。
很神奇, 明明她知道“情感”是甚麼。
她能觀察它,能感受它,可以嘗試著去分析它,甚至可以“食用”它。
可她無法理解情感。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大概任何人類都無法共情。
閔朝言垂下眼。
她意識到,自己並不擁有的,或許不僅僅是記憶。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現在沒有網路了,你要怎麼進食啊。」
系統沒有深問,將話題又重新疫回到了正題上。
「之前那個金手指說明不是說了嗎,如果你得不到足夠的食物來滋養權杖, ‘狂信者’會反噬你的。」
說到這裡,系統有點擔心。
‘我倒覺得,恰恰相反。’
閔朝言笑了一聲。
「嗯?」
系統疑惑。
閔朝言目前為止, 除了和聞長瑜的接觸之外, 她所有對於“情緒”的獲取行為, 全部集中在賬號“川陽大學吐槽牆”上。
透過吐槽牆的投稿, 和投稿之下的討論, 以及對於投稿中人的“行動”, 無數的情緒被挑動,
而閔朝言以這些情緒為食。
雖然情緒紛雜淺淡,算不上甚麼優質食物,但勝在量大。
就像是被塞在庫房裡的劣質陳年大米,煮成了幾乎見不到米粒的稀粥。
雖然難喝又不頂飽,但大喝幾海碗下去,還能勉強敷衍敷衍肚子。
在閔朝言目前獲得的食物, 只有小笛的信仰算得上“可口”。
聞長瑜的“信仰”,則是更復雜的味道,
好吃是好吃,就是餘味中帶著一點苦。
‘一直吃劣質食品,我也有點不耐煩了。趁著這個機會,升級一下伙食吧。’
閔朝言笑言。
「升級?」
系統疑惑。
‘大家現在有了[情感],接下來,不就應該有真實的愛恨了嗎?那一定更美味吧?’
閔朝言說。
還“真實的愛恨”呢……你自己有真實的愛恨嗎?
系統在自己的資料庫裡默默吐槽。
不過,這種話它還是不敢大聲說出來。
閔朝言這個人陰晴不定的,誰知道會不會記仇整它!
「那,你打算怎麼辦呀?」
它問。
‘學校都被封禁了,學生小小抗議一下,不過分吧?’
她眨了眨眼,眸中帶著粲然笑意。
系統不存在的後背,
隱隱發涼。
——
“請川陽大學校董會正面回應!”
“學生也有人權,我們需要公開透明!”
“學校沒有權力切斷我們的通訊!”
盛夏的校園中,學生們的憤怒和汗水一起湧出,
他們聚集在每一條道路上,高高舉著自己手寫的牌子。
“學校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小笛站在人群的最前方高聲呼喊著。
她的每一次振臂,都帶來一群人的高呼。
“學生不是學校的附庸!我們有權力知道發生了甚麼!”
她高聲道。
一個,又一個,
一個個學生站在她身後。
在她們面前的,沉默的高樓矗立。
這是學校的教務樓。
每一扇門,每一扇窗,都被緊緊關上,試圖隔絕外界的聲浪。
可聲浪陣陣,
勢不可擋。
“董事長,怎麼辦啊?”
會議室裡,校長一臉不安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女人。
聞家主面無表情,神色中帶著凝重。
顯然,在釋出命令的時候,她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怎麼會?
為甚麼這群學生會突然湧起這麼強烈的抵抗情緒?
聞家主的手握成拳,抵在自己鼻尖。
聞家建立川陽大學已有一百年之久,之前也不是沒有下達過類似,甚至更嚴苛的命令。
為了讓他們的不滿情緒有一個出口,
她甚至還給學生們留下了校園內部論壇,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說,
只要引導著讓學生們在論壇痛快罵上一番,再由校董會出面,出錢承諾一些新的福利和好處,學生們的情緒很快就會平復。
禁止外賣,
禁止自由出入校園,
禁止校內出現任何商業行為。
廢除學生自由選課權,
廢除學生會自主選舉制度,
廢除學生自主開展任何活動。
只要用這個方法,就可以平息學生們那些淺薄的憤怒。
為甚麼現在不管用了?
究竟有甚麼改變了?
聞家一直知道,想要招攬這些最聰明的資源,自然就要面臨這些聰明大腦裡的主見和固執。
但經過這麼多年的經驗,
聞家早就已經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如何在一次次的糖衣炮彈中,
讓他們變得乖乖聽話,不再違背,不再思考。
可聞家主想不出來,為甚麼那些一向有效的辦法,今天突然就不靈了?
“告訴學生們,校董會會對這件事負責,校慶活動抽獎給每個學生買新電腦。”
聞家主說。
“這……”這能有用嗎?
校長的臉上露出一點猶疑。
但她也不敢去問一看心情就很差的聞家主,只能派教務處主任去傳話。
十分鐘後,眼鏡腿在推搡中被折斷的教務主任灰溜溜地回到會議室。
他本就稀疏的頭髮不知道被哪個洩私憤的學生狠抓了一把,
後腦勺的位置露出一塊頭皮,看著悽慘得很。
校長看著這個場面,低下頭去,默默掩住了下半張臉。
她就猜到會這樣。
所以,才會故意派這個最愛用細枝末節為難學生的教務主任,過去承受火力。
“董、董事長,學生們,不接受。”
教導主任一手扶著眼睛,一手擋著自己被人為扯成斑禿的後腦勺,聲音顫顫巍巍。
“那他們要甚麼!”
聞家家主一把將文件夾摔倒桌子上。
“……他們要求恢復網路,廢除出校禁令,還、還有這些。”
教務主任將手中的一張紙遞上去。
這是一張普通的A4白紙,上面手寫了十來條要求,每一條都字句精煉,卻字字直擊痛點。
恢復網路,
允許自由出入校園,
恢復學生會自主選舉,
恢復校內正常的商業行為,允許店鋪入駐……
聞家主一目十行地看過去,拿著白紙的手緩緩攥緊,在平整的紙張上留下刺眼的褶皺。
“不可能!”
她重重放下白紙。
“要、要是因為您不想食堂的事情傳播出去,咱們可以先答應學生們的一部分要求啊。
即使恢復網路了,學校要求一些惡性事件不允許傳播,也是比較正當的。”
校長斟酌著開口:
“如果只是不能傳播某件事情,學生們大部分也能理解的。咱們只要設定好封禁詞,也能管控……”
“不行。”
聞家主聲音冰冷。
她站起身,來到窗邊,看著下方熙熙攘攘集在一起的學生們,眼中沒有一絲感情。
“從今天開始,食堂關閉,不提供餐食,直到他們消停為止。”
她說。
校長猛地站起來,眼中滿是震驚:
“董事長,這樣會出大事的!如果學生們真的——”
“如果他們真的餓了,可以去校內醫院進行營養液點滴。或者,簽署認可學校安排的知情同意書。”
聞家主聲音淡淡,但帶著不可迴旋的堅決。
“簽署知情同意書之後,他們當然就可以吃到,很好的飯了。”
“董事長……”
校長依然試圖勸阻。
“執行,或者,我今天就給你發遣散費。”
聞家主打斷了她的話。
“……我知道了,董事長,我會去告訴學生們的。”
校長彷彿被釘在原地,一陣沉默後,深深地低下頭去。
砰——
會議室的大門被重重關上。
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腳步聲漸漸走近。
噠。
瓷盤被放在床邊小桌上,那裡面是一份精緻的餐食,看上去就很清淡,但顯然味道不會差。
“餓了嗎?吃點東西。”
顧羽將一塊水煮蛋切開,喂到閔朝言唇邊。
閔朝言沒有拒絕,她的確也餓了。
“我的手藝怎麼樣?”
顧羽看她吃下了自己喂的食物,耳尖泛起一點紅。
“你會做飯?”
閔朝言有點驚訝。
“你覺得很奇怪?”
顧羽笑了。
“有點。不符合我對你的刻板印象。”
閔朝言點頭。
“刻板印象?我是不是看上去,很像那種大大咧咧,不會照顧別人也不會照顧自己的人?”
顧羽爽朗地笑著。
閔朝言又點點頭。
“我會做飯哦,也會做家務,而且做得都不錯呢。”
顧羽又餵給她一口青菜。
“說起來,還要‘謝謝’那位家主大人。”
他的語氣戲謔。
閔朝言嚼著東西沒法開口,眼中露出一點疑惑。
“我小時候,不是常常很鬧騰嗎?
我不喜歡被圈養的日子,總想跑出去。
有時候,我差點成功了,她就會把我的‘飯’換成營養液,注射的那種。
那樣,我既不會死,但是飢餓感卻會一直在。
我甚麼時候服軟,甚麼時候那種飢餓才會停止。
所以,等我長到比廚房高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學做飯。”
顧羽笑著給閔朝言看自己的手臂內側。
麥色肌膚上,有著許多淺淺的燙疤。
閔朝言抬手,在上面緩緩拂過。
顧羽的喉結一動,
經年的疤痕分明早已不再疼痛,卻在此刻隱隱發癢。
“我們……”
他的話被打斷。
“學生們在遊行。”
閔朝言側耳聽著窗外傳來的聲音。
“嗯,我看到了。估計那個家主還是會用差不多的方法吧。”
顧羽說著,唇邊扯出一點嘲意。
像自嘲,又不僅僅是自嘲。
“你覺得他們不會成功?”
閔朝言問。
“用這種方法嗎?不會的。”
顧羽搖頭,伸手用指腹擦去閔朝言唇邊一點沙拉醬,自己舔乾淨。
“那怎麼辦?”
她又問。
“如果語言不能表達自己,就用血。”
顧羽拉著她的手,笑容緩緩擴大:
“這樣,那些人才會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