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川陽大學(11) 比慘?
走出會議室,
顧羽動作粗暴地一把將聞長瑜甩到自己肩上,沒讓閔朝言繼續扶著他。
“跟我走。”
他說。
閔朝言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沒有追問,點頭走在他身邊。
聞長瑜情況不明,現在最重要的離開明顯不對勁的學生會。
「這個副本越來越奇怪了,我拿到的資料裡沒有這麼詭異的力量存在的!」
系統很疑惑。
‘你是說你拿到的那個一百字簡綱和三行人物設定嗎?’
閔朝言反問。
「哎呀那也沒辦法,都是要瀕臨崩潰的副本了,我們能拿到的資料也有限……」
系統有點心虛。
作為副本維生系統,它需要拯救瀕臨崩潰的副本。
可正因為副本瀕臨崩潰,它所擁有的絕大部分資料都不再準確,勉強找出來還可用的,只有一個一百字簡綱和主角基礎設定。
但簡綱最大的問題,就是太“簡”了。
比如說這個副本的簡綱裡有一句話:
聞長瑜決意找出真相,在經過諸多磨鍊後,靠著顧羽的幫助,終於將和平帶回了校園。
甚麼的真相?甚麼樣的磨練?
顧羽怎麼幫助他了?“和平”的定義是甚麼?
閔朝言評價為“整段簡綱只有人名是有用的”。
「那是因為我們現在第一個世界還沒有積分,有積分就好了!可以換道具!」
系統連忙找補。
‘道具?’
閔朝言問。
「對啊,雖然也有一點限制,但是道具用好了很厲害的!我們有個系統繫結的任務者,簡直是道具之神!」
系統語氣裡充滿期待。
「你這麼聰明,應該也會用道具的。」
它說。
閔朝言無聲地笑了下。
沒有走太久,顧羽的目的地到了。
不是校醫室,也不是宿舍,
是一個停屍間。
“甚麼樣的大學裡會有停屍間?”
閔朝言沉默半晌,轉頭看向顧羽。
他們此刻站在停屍間中間,左手邊是一牆屍體專用冷櫃,右手邊就是焚化爐。
這是甚麼溫度對沖設施嗎?
“需要處理很多屍體的大學。”
顧羽將聞長瑜往停屍臺上扔去。
“他們找來之前,我們能在這安全說話。”
他說。
他們?
閔朝言眼中閃過思索。
被扔下來的瞬間,聞長瑜睜開眼睛,動作靈活躍過停屍臺,輕巧落地。
“喲,醒的真是時候。”
顧羽看了一眼聞長瑜,語氣嘲諷。
他們之間關係肉眼可見的差。
但閔朝言沒有忘記,顧羽一腳踹開會議室大門急匆匆趕過來時的神情。
“你是為了聞長瑜才會跑過來的嗎?”
閔朝言問。
“……你問的更是時候。”
顧羽沉默一瞬,有些無奈地看向閔朝言,還是點了點頭。
“先說啊,我不是因為擔心他,我巴不得他早點死。”
顧羽嗤笑一聲,又道:
“可是沒辦法,誰叫我倒黴,如果他死我也要死,我只能勇敢救人啦。”
聞長瑜看他一眼,冷淡的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
“我也覺得自己倒黴。”
他說著,抬手輕輕拂過自己微微紅潤腫起的唇瓣,似乎在告訴顧羽,他嘴裡說的倒黴,是另一件事。
顧羽眼神一暗,不自覺咬著自己唇角上的傷口。
他傷口癒合得極快,如果不是他時不時自己將唇上咬傷撕開,此刻早就沒有任何痕跡了。
閔朝言左看看右看看,兩張嘴上不一樣的傷,好像都是她弄出來的。
即使是她也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
“咳!總之,你們可以互相感應到彼此的狀態?”
閔朝言轉移話題。
“很偶爾,一方要死的時候可以感覺到。”
聞長瑜面無表情回答。
“是啊,我可喜歡這種時候了。”
顧羽笑得牙不見眼。
他長得實在是過於陽光元氣,以至於說這種話的時候,都顯得那樣真誠開朗。
“為甚麼?”
閔朝言問。
二人同時陷入沉默,隨後搖頭。
“不知道,出生起就是這樣。”
聞長瑜回答。
“但是,只有我要遵守規則。”
他看著閔朝言,臉上依然沒有一點表情。
但閔朝言有種感覺,
他現在,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並在為此撒嬌。
聞長瑜從有意識開始,就被教導:
不可大喜大悲,不可嬉鬧哭叫,不可……不可……不可。
不能有情緒,不能有情感。
永遠理智,永遠理性,永遠遵守規則,維護規則。
聞家人都要這樣活。
如果身邊的所有人都是這樣的生活,那其實這只不過是生命的常態罷了,沒有甚麼奇怪的。
可偏偏聞長瑜身邊就有一個不需要遵守“常態”的人。
顧羽。
“我從小在聞家長大,聞家人說我是表親,可我從沒見過自己的雙親,也沒見過聞長瑜的父親。”
顧羽說。
“聞家的規矩很多,但我甚麼也不需要遵守,我可以隨便玩鬧,隨便跑來跑去,想吃甚麼就會出現在餐桌上,想玩甚麼玩具就會出現在房間裡。”
他笑出聲,看向閔朝言,調笑一樣地說:
“爽吧?我每年還有生日蛋糕呢,雖然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在哪天出生。”
他還在笑,
眼睛裡卻是一片空寂。
閔朝言的眼前彷彿出現了縮小版顧羽的過去。
他一個人在偌大的莊園裡盡情跑動,天空之下,每一個經過的人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獨自吃下豐盛的飯菜,坐在餐桌前把食物玩得亂七八糟,臉上和手上都是蛋糕。
蛋糕前面的蠟燭數量一點點變多,坐在蛋糕後面的小男孩也一天天長大。
從來不變的,一直都除了他空無一人的餐桌,
和他燦爛開朗卻從未映進眼底的笑容。
閔朝言看向聞長瑜,語氣平靜:
“你輸了。”
賣慘這一塊,果然直敘流是打不過氛圍流的。
“噗。”
顧羽笑出聲來,看向閔朝言。
“原來你剛才沉思這麼久是在想這個啊,我還以為你心疼我了呢。”
他說。
同樣是賣慘,
聞長瑜平鋪直敘地表述自己收到了多少規訓要求和區別對待。
當然可憐,可是這和聽者又有甚麼關係?
顧羽卻字字不說自己可憐。
他語言上像是自誇,神情卻笑中帶寂寥,寥寥幾句話,就將一個物質上得到滿足,情感上卻空虛的孩子,非常生動地描繪了出來。
“我是發現你比我想象中有腦子,所以覺得驚訝。”
閔朝言對他說。
顧羽不承認也不反駁,只是看著閔朝言。
這一刻,
他的眼睛也是笑著的。
看著二人之間帶著輕快氛圍的對話,聞長瑜死死抿著唇角,別過頭去將眼前的畫面移出自己的視線。
“所以,你們為甚麼會生死與共?”
閔朝言問。
其實她還有更多問題。
例如聞長瑜剛才為甚麼會突然變成那樣?
他手臂上的傷是甚麼東西?
顧羽和聞長瑜之間到底有著甚麼聯絡?
為甚麼顧羽和聞長瑜都能看見情緒霧氣,顧羽知道她吞噬情緒,那聞長瑜也知道嗎?
但這些問題還不能現在問。
問題會暴露自己手上的資訊量。
閔朝言不確定這兩人是否可以信任,更不知道他們是否值得信任。
所以,
她只問了這個簡單的問題。
可惜她依然沒有得到答案,二人只是搖頭。
“我們不知道,聞家人不問問題,只告知要求。”
聞長瑜回答。
“那你就相信?”
閔朝言疑惑。
“他當然不信,我其實也不信,所以六七歲的時候,我從三樓跳下去了,想看看我們倆會不會一起死來著。”
顧羽聲音爽朗地說。
「嚯,男二好猛啊。」
系統感慨。
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閔朝言心想。
“……然後呢。”
她問。
“然後我們倆一起在ICU住了半個月。”
顧羽笑出聲來,卻在看到閔朝言的眼神時,忽然停下。
“你想讓我心疼你。”
閔朝言說。
……
顧羽點頭,聲音放輕:
“不可以嗎?我本來就很可憐啊。”
噠、噠噠。
停屍間外傳來腳步聲。
閔朝言能感覺到聞長瑜和顧羽都同時身體緊繃起來。
“怎麼了?”
她問。
“聞家家主來了。我們躲一下。”
顧羽垂下眼,拉住閔朝言的手腕。
她和顧羽躲起來,然後讓聞長瑜獨自面對聞家家主?
閔朝言瞬間皺眉。
她在聞長瑜面前暴露太多東西了,她的能力,她的問題,她……
如果聞長瑜選擇將這些告知聞家家主,對她來說未必是好事。
正思考如何“封口”聞長瑜,閔朝言抬頭見卻看見他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色。
“你先躲一下,我會應對。”
聞長瑜注意到閔朝言的目光,挺直的脊背更努力地挺起,抬手摸上自己的左臂。
“我知道你想問甚麼,有些答案我也不知道,有些答案還不能告訴你。”
他低聲說,面無表情,聲音一字一句:
“閔朝言,你身體裡還有我的信仰。”
“我不會背叛信仰。”
我不會背叛你。
他的眼神這麼說。
還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閔朝言被顧羽拉入冷櫃中。
鞋跟的聲音被櫃門隔絕,
閔朝言發覺自己落入一個寬大的懷抱。
壓在後背的手臂肌肉緊實有力,傳遞著對方並不平靜的脈搏。
“我知道的,其實比聞長瑜多一些。”
清朗的音色在黑暗中被壓低,拂過閔朝言的耳尖。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她感受到這個擁抱正在緩緩收緊,閔朝言幾乎整個人貼在顧羽懷中。
她聽見他的心跳聲。
“我註定要死在二十歲,我已經不再掙扎了。”
“書上說,為愛而死就不會害怕,也不會痛苦。”
“所以,閔朝言,讓我愛上你吧。”
“讓我愛上你。”
“為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