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川陽大學(9) 規則。
啪——!
常紅柯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睡意還沒退去,半邊屁股一陣火辣辣的疼和麻。
“幹甚麼?!”
他怒氣衝衝地喊。
“開個玩笑嘛紅哥,誰讓你屁股那麼翹。”
舍友拉長的聲音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調笑。
他這句話說完,旁邊也有人跟著哼笑出聲。
“有病啊。”
常紅柯暗罵一句。
可看著發出“玩笑”的,比他高了一個腦袋的舍友,他不能將心中怒火發作,只能翻了個大白眼,爬下床穿衣服。
正低頭穿鞋,抬頭,忽然裝上了一坨肉,他一下甚至沒反應出來那是甚麼,舍友的笑聲就這樣炸開,刺耳難聽。
“哈哈哈哈哈——紅哥,你喜歡我也不用這麼著急吧?”
舍友笑得臉都紅了。
他居然一臉撞到了這傢伙的屁股上!
不對,是這個傢伙故意挑這個時候走過來,用屁股撞他的臉!
常紅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珠子恨不得紅透了。
“你有病啊!你湊過來幹甚麼!”
憤怒壓過理智,他扯著嗓子大喊出聲,一把將舍友往外推去。
沒推動,反而晃得他自己一個趔趄。
“說甚麼呢?開個玩笑都玩不起,你也太敏感了吧?”
舍友一把手壓在他脖子上,笑聲陰沉下去。
超過兩百斤的體重直接壓在常紅柯後頸上,他差點以為自己的脖子就要這樣被壓斷了。
“放開我!”
他用力掙扎幾下,鞋都沒穿好,就一路跑了出去。
嗬、嗬……
常年窩在電腦前打遊戲罵架的身體虛得連跑下三樓都要大喘氣。
常紅柯氣喘吁吁扶著柱子,身上被太陽曬出來一身虛汗。
他一向陰鬱內向,舍友看不慣他,常常故意欺負他。
雖然表面上他只敢忍著,但他在匿名論壇裡,可是把那肥豬的上下十八代全詛咒了個遍!
想到這裡,常紅柯又得意了。
他不禁抬起下巴,在幻覺的世界裡做國王。
然而,還沒陶醉完,他又感到一股黏稠的視線扒在了身上。
誰啊?
看甚麼看!
他惱怒地也看過去,卻發現對方不僅沒有躲開,反而對著他露出一個油膩的調笑眼神。
他順著對方的眼神看過去,才發現自己的破舊老頭衫因為開線露出大片胸口,身上還穿著斷睡褲。
此刻,那眼神正在他的屁股和胸口黏稠地遊走著。
嘔!
大夏天的太陽下,常紅柯居然打了個冷顫。
“滾!”
看著那人瘦小乾癟的身材,常紅柯頓時來了勇氣,怒喝一聲,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
現在去哪裡?
宿舍不能回了,難道去上課?
常紅柯煩躁地思索著,撓著一頭蓬亂的頭髮,走在路上,卻發現落在身上的黏稠目光越來越多。
看甚麼?看甚麼!!!
他的腳步頓住了,站在原地,冷汗津津。
而那些目光的主人正一個個圍上來。
滾!你們都滾!滾!滾啊滾啊滾啊滾啊!!!
在他奮力尖叫前的一秒,
一直帶著汗臭味的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將他拖入黑暗之中。
叮——!
手機提示音響起。
屬於【川陽大學吐槽牆】的聊天頁面亮起,是一條私信訊息:
【殺了就完了】:你的大作。
【殺了就完了】:[常紅柯驚恐逃出小樹林.jpg]
閔朝言看著圖片上的內容。
和她預想中一樣,
只要一點點小手段,這個“紅爺進擊”就產生了很多恐懼。
淺薄無用的恐懼。
他還能產生稍微有點滋味的東西嗎?
閔朝言的手緩緩撫上唇。
比起恐懼,
她更喜歡憤怒的味道。
【殺了就完了】:這麼淺薄的恐懼,不好吃吧?
【殺了就完了】:不如來吃我吧。
【殺了就完了】:上次你很喜歡的。
——這個人是顧羽?!
顧羽不光知道她能進食情緒,還知道她就是【川陽大學吐槽牆】!
閔朝言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握緊手機的手指節泛白。
咚、咚。
辦公室門被敲響,開啟一條縫。
“主席,校慶會議。”
聞末語推開門卻沒有走進來,遙遙看著閔朝言。
“你需要出席一下。”
川陽大學是聞氏創立的私立大學,迄今已近百年曆史。
今年正是川陽大學建校第一百週年。
“主席?”
聞末語問。
“一定要去嗎?”
閔朝言問。
“理論上是的,主席。”
聞末語回答。
“聞末語。”
閔朝言看著他,沒有動。
“……嗯?”
聞末語站在原地,似乎有一瞬猶豫,才應聲。
“叫我的名字。”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過去,站在身材瘦削的青年面前。
聞末語只覺得短暫地窒息,沉默著垂下眼。
“在學生會里,大家都要稱呼職務。”
他說。
“所有人嗎?”
閔朝言問。
聞末語沒有回答,他避開閔朝言的目光。
“叫我閔朝言。”
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卻沒要求聞末語做出甚麼保證,只說:
“走吧,帶我去會議室。”
聞末語沉默著點點頭。
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他抬手掩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唇瓣無聲地動了:
[閔朝言]
沒有發出聲音的呼喚,含在唇間。
閔朝言走進會議室,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聞長瑜自然是坐在最上首。
在他身邊,有一左一右兩個位置空著,顯然,分別屬於閔朝言和顧羽。
顧羽沒有來。
閔朝言握著自己的手機。
她坐在擺著“主席”牌子的位置上。
“主席”、“會長”、“宣傳部部長”……
只有職位,沒有名字。
這些職位之後的人,每一個都面無表情,神色冷淡,像是一尊尊雕像。
只有在眼珠轉動的時候,才會有一點點“人味兒”似有似無地浮現出來。
閔朝言想起之前聞末語說的:
“在學生會里,大家都要稱呼職務”。
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你想到甚麼了?」
系統問。
‘聞末語說,在學生會人人都要稱呼職務。’
閔朝言回答。
「這不是很正常嗎?」
系統問。
閔朝言卻不這麼認為。
“你叫我任務者,我叫你係統,這很正常。’
‘因為在這個副本里,我是唯一的任務者,你是唯一的系統。我們不需要對彼此進行特殊指代。但你見其他系統的時候,你會自稱系統嗎?”
“系統”是屬性,“095”是特指編號。
“任務者”是身份,“閔朝言”是名字。
‘會長是唯一的,副會長是唯一的,但宣傳部幹事也只有一個嗎?這種時候,依然不叫名字,只叫職務,就很詭異了。’
閔朝言說。
「啊!也對啊!」
系統恍然大悟。
「都是系統的時候,我們確實不會用“維生系統”“掃除系統”“粉碎系統”來互稱……我是095嘛!」
默默記下它口中的系統分類,
閔朝言的視線落在會議室尾端。
那裡坐著五六排人,每個人的身上都貼著一張名牌,上面寫著自己的職位。
“宣傳部幹事”“風紀部幹事”“資訊保安部幹事”……
依然沒有名字。
閔朝言看到當初和自己一起面試的幾個新生。
他們分散著坐在學生會的老成員中,
有的臉上還帶著一點疑惑和不安,有的已經完全表情和老生沒有區別。
同化。
她想起這個詞。
人陸陸續續到齊。
學生會這次招新超過兩百人,但短短一天,從新人舊人的神態幾乎已經沒有區別。
閔朝言收回視線。
會議室裡只有顧羽的椅子依然空著。
看來他真的完全不參與學生會事務。
“各部門已經到齊,本次會議的主題是校慶盛典的設計和流程,具體事宜會在會後傳送到各部門……”
作為秘書,聞末語負責宣讀事項。
閔朝言坐在椅子上,撐著下巴,對著演講臺發呆。
與其會議,不如叫通知。
全程只有聞末語在下達方針和命令,其他學生會成員點頭記錄。
連幾處明顯要求過於苛刻的安排都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古怪的氣氛。
比起學生會,這裡反而更像是規則森嚴的
——教會。
如果違背了這些森嚴的規則,
會發生甚麼?
閔朝言一邊思索著,一邊忍不住摸了摸手臂。
是她的錯覺嗎?
還是這個房間裡真的越來越冷了?
站在演講臺上的聞末語停下,看向聞長瑜的方向,唇色泛起青白。
“會、會長。”
他的話語抖了一下。
聞長瑜面無表情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眼神漸漸結冰,彷彿有刀光從裡面淬出。
“下來。”
聞長瑜一字一句道。
他的語氣平直冷靜,沒有一點情緒,卻每個字音都咬的極重。
室內的溫度幾乎可以凍結成冰,有人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他不高興?
閔朝言轉頭看過去。
聞長瑜沒有看她,眼神依然直直目視前方。
突然,他站起身來,自己走上演講臺,眼神掃視下方一圈,唯獨刻意避開了閔朝言的位置。
然後開始自己讀起了慶典安排。
空氣中的溫度漸漸回暖。
閔朝言:?
甚麼個意思?覺得自己被搶c位了?
她發現不僅是顧羽,
聞長瑜也是個不按套路出牌的角色。
閔朝言緩緩挑眉。
那她,要不要也“不按常理”一下?
聞長瑜流程講到一半,手中話筒卻被一隻手直接搶走。
女生的手掌在他手背滑過,很短的接觸,卻讓聞長瑜的心跳聲忽如擂鼓。
他的目光忍不住追隨她的方向。
“作為新人,怎麼能讓會長一直辛苦說話。”
閔朝言拍拍手上的話筒。
音響中傳來極其尖銳的嘶鳴聲,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被撕扯破壞,發出刺耳的哀鳴尖叫聲。
會議室裡上百雙眼睛齊齊看向閔朝言。
所有人的瞳孔放大,眼神直勾而呆滯,彷彿有甚麼東西用傀儡線扯住了他們的腦袋。
又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借他們的眼睛來“看”她。
在她身後,聞長瑜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動作倉皇地死死握住了左臂上咒文的位置。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閔朝言。”
“要記住我的名字。”
在金屬撕裂的聲音中,
她的笑聲輕快:
“忘記的人,會被我懲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