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蟹與螺 多喜歡她一點,甚至……
顧衍辰正彎腰鋪墊子呢, 聽到這個問題,他連墊子都不鋪了。
他站直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梔, 那張本就冷感十足的俊臉上寫滿了“無語”。
“你這個問題, 跟電車難題一樣,都是專門用來折磨人的。”
他語氣涼涼的,“我拒絕回答。”
林梔抓住他的手, 使勁晃, 像只不講道理的小貓, 把人骨頭都磨酥。
“哎呀, 你說甚麼我都不會生氣的,而且我那麼愛我們家林教授, 你就是救親媽也是應該的啊, 我不會怪你的, 沒關係的啊~”
顧衍辰垂眸瞥她一眼, 顯然半個字都不信。
“答案你自己說了, 就這樣吧。”
他說完,重新低頭把墊子鋪平,順手把人也按著坐下, 準備讓這個不安分的小丫頭閉嘴。
林梔盤腿坐在墊子上,抗議:“你好無聊……你能不能不要這麼不配合!”
顧衍辰挑了挑眉,懶洋洋地靠坐下來,單腿隨意曲著, 手肘撐在膝蓋上,莫名有種懶散又危險的痞感。
“我們未來偉大的數學家就不能自己用博弈論解決問題,非得用這種問題折磨自己的丈夫嗎?”
林梔堅持:“別管!這叫壓力測試,是夫妻情趣!”
顧衍辰深深嘆了口氣, 單手扶著額頭,語氣裡透著一種生無可戀的疲憊。
“不用救,你倆都是游泳健將,我下去大機率反過來還得你們救我。”
林梔立刻補漏洞:“那就我們都不會游泳,你是游泳健將!”
顧衍辰毫不猶豫:“那救近的那個。”
“我們距離一樣!”
“那就讓我爸救我媽,我救你。”
林梔惱了:“就只有你!只有你能救我們!必須二選一!海也好、火也好、十八層地獄都行!你選了一個另外一個就立刻死!好了吧!”
顧衍辰側過臉看她,眼神裡有種看熊孩子鬧騰的無奈。
“一定要這麼慘烈嗎?無論選誰,最後的結果都是家庭破裂,沒有好下場。”
林梔盤腿坐直,睜大眼睛盯著他,執拗得很。
男人沉默了兩秒,終究還是妥協了。
“那救你吧。”
他說得很平靜,甚至沒有甚麼煽情的語氣,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決定。
“我媽那的責任,我一個人來承擔。至少你活著,我想我爸媽不會有意見的。”
這下壓力測試一下子反彈回林梔自己身上了。
“那……你還是救婆婆吧。”她認真思考了一下,“她社會貢獻比較大。”
“行!”
顧衍辰淡淡道,“那救我媽,然後我再下去陪你。”
答案很感人,甚至有點像電影臺詞。
可林梔是個非常現實的人,她盯著他,沉吟半天,最後只問出一句特別不解風情的話。
“就因為昨晚我們才做,這麼快就願意殉情了啊?”
顧衍辰:“……”
他被氣笑,伸手捏了捏眉心。
“這跟我們有沒有做,根本沒有關係吧。”
林梔不信男人這版深情,但她又不好直接說“我懷疑你在演深情”,只能默默閉嘴。
顧衍辰看她明顯不信,反問:“那如果是我和你妹同時掉下去,等你救呢?”
林梔一愣。
“都不會游泳,一樣的二選一。”他慢條斯理地補充,“你救誰?”
林梔只有猶豫了一會:“救我妹吧……畢竟她還未成年,而且我們又相處十幾年了……”
她偷偷看了眼顧衍辰的臉色,最後小心翼翼地試探。
“到時候我也下去……陪你?”
顧衍辰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林梔對自己並沒有那麼與眾不同。
他相信林梔是喜歡自己的,但她的喜歡更像是天生對世界的溫柔與善意,是她對所有重要之人的認真和珍惜,而不是像他這樣,近乎偏執地,把一個人放進“唯一”的位置。
她不是非他不可。
而他,已經開始是了。
這種認知讓人不太舒服,卻也並不意外。
顧衍辰習慣性地把那點不安和焦慮壓回去,不去碰,不去反應,也不讓它發作出來。
就像面對強迫症給他帶來的各種焦慮一般。
他只是笑了笑,剋制得近乎冷靜,“不用,我會自己解決。”
林梔一愣:“不是說了不會游泳嗎?”
顧衍辰看著她,語氣輕鬆道:“在你選擇之前,我會自己沉下去,免得你為難。”
林梔一下子安靜了。
她原本只是覺得好玩。
這個問題本身又老土又無聊,她問的時候也知道,它根本沒有標準答案。這不過是個測試態度的小遊戲,她只是想看看顧衍辰會怎麼面對這種故意刁難。
無論答案是甚麼,只要他願意陪她玩,願意情緒穩定地接住她這些亂七八糟的小挑釁,在她這裡,就已經是滿分。
可是,顯然林梔並不瞭解他。
顧衍辰是悲觀的,他的世界是孤單寂寥的,所以他能淡定的回答這樣的問題,並且用一種決絕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態度。
這樣的刁難,對別人也許只是玩笑,可對他來說,某種程度上,真的是傷害。
林梔忽然覺得心口發悶。
她想,也許他未必真的會殉情。
可他,不管是作為選擇的人,還是被選擇的人,無論結局如何,他大概都會非常痛苦,然後毫不猶豫地往下跳。
她慢慢靠過去,把頭輕輕靠在男人結實溫熱的手臂上,聲音也低了下來。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種問題的。”
顧衍辰低頭看她,指尖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無所謂。”
他聲音很淡,卻穩得讓人安心。
“在我身邊,不會讓你遇到那種危險的。”
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起,海風帶著一點鹹溼的潮氣吹過來,曬得人骨頭都懶了,過分的玩笑話說完,倒也沒甚麼正經事可做,索性就這樣慢慢聊著天。
聊的其實也不算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是林梔想更瞭解他一些,便問起顧衍辰當年一個人在美國讀書、治病的那些日子。那些她未曾參與過的孤獨歲月,他說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顧衍辰也有在意的事情,便反過來問她,問她從前那段為了談而談、最後無疾而終的戀愛。
於是他們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聊彼此不在對方身邊時的生活,聊那些曾經沒人分享的心事,也聊以後真正住在一起之後,該怎麼把日子過成他們都喜歡的樣子。
林梔跟顧衍辰結婚半年了。
從冬天走到盛夏,從最初的陌生,到如今能理所當然地靠在彼此懷裡,一場各懷目的的婚姻,現在一點一點生出真實的牽掛和捨不得。
兩個人都不是會輕易把愛掛在嘴邊的人,卻偏偏帶著各自的執拗和笨拙,帶著對未來生活的期待,莽撞地相信了彼此,然後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進了對方的世界。
“說起來,”林梔望著遠處泛著碎金的海面,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總覺得,我們之間好像有點太順利了一點。”
她偏過頭看他,眼睛被陽光照得亮晶晶的,認真地下了個結論:“感覺像命中註定一樣。”
顧衍辰低頭看著她,唇角淡淡勾了一下,那張本就過分好看的臉在午後的日光裡顯得格外清雋,眉骨深,鼻樑高,連垂眼時的神情都透著一種讓人心動的矜貴感。
“哪有那麼順利?”他輕輕從鼻腔裡嘆了口氣,語氣懶懶的,“我現在還得在你出國之前,爭取從領辰自動調回江城,看看能不能儘早結束分居。否則一直這麼兩地分居,遲早這家得散。”
他說著,手指慢條斯理地卷著她的髮尾,聲音也低了些:“還有你出國之後呢?你去讀書,我們怎麼打算?”
林梔也不知道。
她枕著男人修長結實的腿,看著海天相接的地方,陽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最後只十分有文化地總結了一句:“勞燕分飛。”
顧衍辰垂眸看她,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耳側的髮絲,像是在安撫自己,也像是在安撫她,故作輕鬆地開口:“要不我學對門那家,在海外成立個公司,隨便搞點業務,弄個商務籤。這樣我就能多過去看你幾次,省得你把我忘了。”
林梔轉頭仰望他,其實他完全可以勸她不要出國的。
他只要說一句“別去了”,她未必不會猶豫。
可他沒有。他始終在認真地替她想以後,完成結婚時的承諾,甚至比她自己還希望她能走得更遠。
她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低頭笑了笑,聲音輕輕的:“不用啦,我還沒拿到offer呢。”
她抬起手,掌心貼上他的臉,指尖輕輕蹭過他下頜清晰利落的線條,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幾年而已。我們後面還要在一起一輩子呢,對吧?”
是啊。
就算她只是喜歡那又怎麼樣,只要她是屬於自己的就好了。
顧衍辰的手覆上她的小手,掌心溫熱,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低頭,把她的手牽到唇邊,很輕地親了一下她的掌心。
“對。”他說,“有一輩子的時間。”
顧衍辰當初買這輛邁巴赫,純粹是為了裝。
按他從小到大的家庭教育和消費觀,以他當時的年薪,買輛四個圈的車差不多了。
奈何在外行走,總免不了各種交際和應酬,這輛車在很多場合裡,確實能替他說很多話。它幫他無形中提高了門檻,也順手篩掉了不少不必要的人情往來,省得一些莫名其妙的人靠得太近,逼得他那點治療結果本就不太穩定的潔癖和強迫症發作。
而這種豪華轎車的後排,實在寬敞得離譜,調節之後幾乎能半躺下來。
顧衍辰買了這麼久,基本沒怎麼用過這個功能——畢竟讓他在車上睡覺,本身就是一場災難。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這筆錢花得很值。
男人一句想親,便帶著妻子躲回車裡。
車門一關,外面的海風和喧鬧瞬間被隔絕,只剩下狹小空間裡彼此的呼吸聲。
漸漸地,那個吻越來越深,越來越纏綿,像怎麼都不夠似的,帶著一種剋制已久後的貪婪。林梔被他親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找到一點空隙,紅著耳朵小聲提醒:“小芸看不到我們,會回來找的……”
“有別的大人在,不怕。”顧衍辰低聲哄她,嗓音沉得發啞,“很快的。”
他重新吻上去,加深了這個粘膩甜蜜的吻。
一夜過後,他對林梔的依戀幾乎是失控地往更深處陷。在他的認知裡,只要睡過一次,林梔就徹底成了他的人。
那種本能的佔有慾和沉溺感,被他藏進每一個看似輕描淡寫的親吻裡。
要不是林梔現在人不舒服,現在在車裡他就想要她。
他自負,又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近乎病態的認真,重新說出那個荒唐問題的解法:“要下來陪我,知道嗎?”
林梔沒有笑,也沒有再故意插科打諢,只是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嗯。”
她吐露真心,主動摟住他的脖子,急切又笨拙地去吻他,像是在回應,也像是在安撫他那些不肯說出口的焦慮。
林芸從海邊瘋夠了,踩著溼漉漉的腳印走回岸上時,只看到自己姐姐一個人坐在沙灘上,臉頰還有點不太自然的紅。
“姐夫呢?”她一臉狐疑,“就留你一個人在這裡啊?”
林梔面不改色地給她遞毛巾,語氣平靜得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你姐夫在車裡工作。你要是還想玩,就再下去玩一會兒。”
姐妹倆年輕相差不少,林芸雖然跟這個姐姐沒有甚麼共同話題,可其實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是仰望她的。
她明明看起來那麼乖巧,按部就班地讀書、工作、結婚,一切都體面得像別人家父母最愛舉的標準答案。甚至連學校裡的老師知道她是林梔的妹妹,都會忍不住在她面前誇一句:“你姐姐是真的很有出息。”
可只有他們自家人知道,林梔乾的,全都是些離經叛道的事。
林芸安靜了一會兒,海風把她溼漉漉的髮尾吹得有些凌亂,才忽然低聲問:“姐,你不會覺得很無聊嗎?”
她沒說甚麼無聊。
但是姐姐好似有心電感應一樣,好像知道她為啥沒情緒。
林梔盤腿坐在塑膠墊上,手裡還捏著半塊剛從外公順出來的桃酥,咬得咔嚓作響,“不會啊!我每天好多事要做,而且還有好多好吃的,光是想今天吃甚麼、明天吃甚麼,我都能高興半天。”
林芸淡淡地看著海面,語氣沒甚麼波瀾:“我覺得好無聊。”
林梔把最後一口酥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很自然:“那是因為你每天都一模一樣啊。”
林芸側頭看向姐姐。
林梔慢悠悠解釋:“你想啊,你一週七天要去的地方都是固定的,學校、家裡,遇到的人也都是那些人,老師同學爸媽,連便利店阿姨都不帶換的。那能發生甚麼新鮮事?每天差不多,當然會覺得無聊。”
林芸從鼻子裡輕輕嘆了口氣,難得認同:“……是這樣。”
林梔趁熱打鐵:“所以人要走出去,你要考個好學校啊!大學裡有社團,有比賽,有兼職,有一堆不一樣的人。你還能出去實習、工作、談戀愛、被社會毒打——每天都不一樣,開心煩惱,哪還顧得上無聊。”
林芸覺得姐姐安慰人的手段好低階,“又是勸人學習。”
林梔攤手,一臉坦然:“那不然呢?勸你出去打工賺錢,養活自己?你考個差一點的學校也行啊,反正大學你肯定考得上,我又不攔你。到時候你先挨媽罵,過幾年畢業後悔自己當初為甚麼沒拼一把。”
林梔看她不過話,她過來人的姿態說:“別覺得讀書無聊就懈怠,人生的結果,是你自己過去的積累和現在的能力決定的,你現在的鬆懈會變成以後的悔恨的。”
林芸不想跟她說話了,乾脆站起身要走。
林梔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妹妹的手腕,整個人都快掛上去了:“別啊!我們姐妹倆難得單獨相處一次,你換個好玩點的話題,我還沒聊盡興呢。”
林芸低頭看她,忽然問:“結婚好玩嗎?”
“不好玩。”林梔幾乎是秒答,毫不猶豫。
林梔吃驚:“那你還結婚幹嘛!”
“不幹嘛啊。”林梔點點頭,語氣特別誠懇,“一個人生活有點無聊,就結婚換個環境咯,正好他們家能支援我當個大學教授。”
林芸更皺眉了:“要是不結婚,你就不當教授了嗎?”
林梔雙手撐在身後,轉頭看著妹妹,神情反倒很平靜:“那就靠自己咯。有沒有他們家在,要當教授這件事,最後都只能靠我自己。”
林芸皺眉:“那你還結婚幹嘛!”
林梔笑了,眼睛彎彎的:“你這個問題已經問第二次了。”
林芸無語,要走。
林梔拉住了她,道:“小芸,人只要活在世上,人生有很多事情靠自己一個人是很難做到的。”
林芸這次倒是坐下了,抱著膝蓋,聲音有點冷:“所以你就靠男人了嗎?”
“你錯了!不只是男人,任何人都可以。”
林梔看著遠處起伏的海浪,語氣很淡,卻很篤定,“朋友、家人、老師、伴侶,誰都一樣。接受別人的幫助並不可恥,反而因為自己那點莫名其妙的自尊,非要拒絕別人的善意,那才是真的蠢。”
她頓了頓,又說:“況且我這不叫靠男人。就算我不跟你姐夫結婚,也不會改變我出國的決定,最多隻是晚一兩年,多攢點錢,自己再慢慢往前爬而已。”
林芸漠然:“姐夫知道你這麼壞嗎?”
林梔立刻挺直腰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哪裡壞了!他娶我也是有目的的好嗎!”
林芸一下睜大眼睛,難怪她忽然就閃婚了!
“婚禮你也看到了吧?你姐夫那人,有潔癖,難伺候得要命,跟陌生人飯都吃不到一塊。他就是想找個自己不排斥、還能正常結婚過日子的女人。”林梔指了指自己,“而那個人,就是你姐。怎麼樣,厲害吧?”
等她講完這句出來,林芸想起她姐以前在家被媽追著罵“不收拾房間”“襪子亂丟”“桌子像垃圾場”的那些青蔥歲月。
她的臉色頓時淡得像腳邊被海水泡過的細沙,蒼白。
林梔還沒完,還在那裡興致勃勃:“況且這麼帥一個人跟你求婚,難道你不會有種衝動要答應嗎?”
林芸覺得姐姐很蠢,冷漠道:“沒有。”
“哎呀,不要這樣嘛!”林梔擺擺手,笑得很欠揍,“你姐現在很幸福誒,你不應該替我高興嗎?”
林芸看著她這副春風得意的樣子,只覺得像極了那些勸她要好好學習的熱心八婆,忍不住有點瞧不起:“你那只是運氣好。”
“才不是呢!”
林梔從來都不這麼看,她要是運氣好,她也不至於被博導棄養、被前男友出軌了。
她成年後在社會中吃過最大的教訓,就是做了選擇後放任自流。
她走進大學這座象牙塔之前,從來不需要做任何選擇,只要隨著自己的直覺選好一個方向,然後努力就好了。
她慎重選擇了心怡的導師,但看著他心灰敗走;她也隨意地選擇了一個看似不錯的男友,在他控訴自己冷漠後放任到了他與自己的舍友茍且。她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你選擇了,它就可以圓滿,也不是不選了,它就會自己變好。
“我只是在選擇時小心求證,大膽行動,然後努力在裡面爭取一個好的結果。”
林芸撇嘴:“切,話誰都會說。你等著以後後悔吧。”
“只要我盡力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後悔我也不怕。”
林梔眯著眼看著海面上跳躍的日光,整個人懶洋洋的,像被曬化了一樣,心態卻平靜得很。
林芸才剛覺得這一陣的沉默歲月靜好,她姐就猛地轉頭問:“而且!我難道輸不起嗎!”
林芸面無表情:“離婚的時候,姐,你最好不要來找我哭。”
林梔信誓旦旦:“才不會找你哭呢!那時候就是你姐轟轟烈烈地愛過!”
林芸冷笑:“笑死,自欺欺人。”
林梔覺得這個小孩很臭屁:“我警告你哈,不要小看大人!”
林芸一點不怕,“姐夫又不愛你!早晚出軌!跟你離婚!”
林梔:“……”
下一秒,她一把把林芸推倒進了沙子裡。
林芸剛從海里出來,身上本來就溼漉漉的,這一下直接被沙子黏了滿腿滿胳膊,狼狽得像只剛滾完泥地的小狗,氣得她當場炸毛。
林梔叉著腰,笑得像個反派,聲音都帶著勝利者的囂張:“好啊!你現在居然敢詛咒你親姐了哈!”
林芸撲騰著爬起來,氣得臉都紅了:“還不是你自己作死!”
“哈~”林梔一點不講武德,乾脆蹲下去雙手扒拉沙子,呼呼地往她身上推,“你還說!你還說!”
林芸被她煩得直跺腳:“哎呀!你煩死了!”她氣鼓鼓地爬起來,一邊拍沙子一邊往海里跑。
林梔坐在原地,看著妹妹重新紮進海水裡,遠處海天一線,被落日染成溫柔的橘金色。
她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坐著。
想到如同天賜一般的,他們就在這短短的半年時間裡,甚至就只是這一個星期,兩人就走到今天。
甚至自己的心情此刻是安逸幸福的。
但凡有一顆心、有一雙眼睛,林梔都看得出顧衍辰是喜歡自己的。他會低頭親她,會在別人面前替她撐腰,會把所有體面和偏愛都給她。
她相信他的認真,也願意相信那份唯一。
可正因為那來得太輕易,也因為平淡的現實沒甚麼可以考驗一個人,她怎麼會不惶恐呢?
都說日久見真情。
別說夫妻,就算是愛得死去活來的人,一對摯友,甚至血脈相連的親情,也都需要時間去證明,去沉澱,去熬過那些不確定。
在那之前,他們還要面對漫長的兩地分居。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距離,還有那些誰都無法提前預知的未來。
在那之前,林梔只得先滿足自己內心的渴望,然後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一邊往前走,一邊祈禱著——下一次重逢的時候,顧衍辰會比現在多喜歡她一點,甚至更愛她一點。
海風輕輕吹過來,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認真許願。
“不會有問題的……”
“我不會後悔的……”
***
大排檔的晚餐時間生意紅火,尤其是今天還是暑假的週六。
門口停滿了小轎車和租車行的電動車,即便海風捲著鹹溼的潮氣吹進來,那也是混著蒜蓉、熱油和海鮮的鮮香,光是聞著都叫人食慾大開。
但東家今天不親自下廚了,只做了幾桌便把圍裙一脫,隨手丟給旁邊的廚子,鑽進一個包廂裡陪一家人吃飯。
今晚這一桌菜,確實是儘量照著林梔的要求來的。
五個人,八個菜,轉盤上滿滿當當擺了一圈,一半以上都是白灼清蒸的做法,講究的就是食材本身的鮮味,原汁原味。
幹蒸紅花蟹,白灼管魷,鹽焗花螺,粉絲蒸帶子,還有一整條清蒸老虎斑,魚皮晶亮,魚眼凸起都透著新鮮勁兒,這幾樣幾乎全是顧衍辰願意吃的。
林梔上桌,筷子都還沒拿穩,先笑眯眯地誇:“爸,不錯嘛!”
林偉彥坐在主位上,語氣裡藏不住一點得意:“想吃甚麼就說,下次還有。”
可顧衍辰看這一桌白,給長輩和姐妹幾個都打好湯,例行感謝後,微微俯身,靠近林梔耳邊,低聲問她:“有你喜歡吃的嗎?”
男人側臉離得近,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利落好看,低頭說話時嗓音沉沉的,莫名讓人耳根發熱。
林梔正低頭掰著螃蟹殼,被他貼得近了些,動作都頓了一下,才用下巴點了點轉到對面的菜:“那個!海鮮我都喜歡,然後紅燒豆腐很好吃!林芸前面那個生醃蝦也特別好吃。”
顧衍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微微皺了下眉,轉動轉盤,給她抓了幾隻花螺到骨碟上。
同時語氣平靜,卻是不容商量地說:“生的就別吃了,對身體不好。”
林梔瞄了眼從面前轉過的生醃蝦。
醬油底、紅油麵,給家人做的生醃特地去殼,蝦肉晶瑩剔透,上面密密麻麻鋪了一層蒜末、香菜和鮮紅的辣椒圈混雜的醃料,光是看著都知道有多入味。
她戀戀不捨地多看了兩眼,最後還是很識趣地點點頭:“今晚不吃。”
正好粉絲蒸帶子轉到她面前,她立刻伸手夾了一個,十分自然地放進他碗裡:“吃這個。”
跟顧衍辰在一起就不吃蔥薑蒜這種重口味的食物,林梔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莫名有了這種認識。
林偉彥看女婿一直不怎麼主動動筷子,還以為是拘謹,便開口催了一句:“衍辰,快試試看,好不好吃。”
林梔立刻護短:“爸,不要催人吃飯。”她怕別人一催,他反而更容易不自在。
“好。”
顧衍辰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還是順從地伸筷子夾起那個帶子,低頭嚐了一口。
林偉彥是個講究人,連做蒸帶子都要把原本扇形的貝殼修剪成圓潤規整的形狀,就算只是一家鐵棚大排檔,食客也能看出老闆的功夫。
而且這道菜說是蒸帶子,其實並不只是簡單清蒸——先把鋪好粉絲的殼單獨蒸熟;洗淨片好的帶子肉則另起一鍋,用猛火快炒,鎖住鮮甜,再勾上薄薄一層芡汁,一片一片精準地淋回殼裡,最後撒上細細的芹菜末,再潑一勺滾燙熱油,香氣瞬間就炸開。
因為火候拿得極準,帶子的嫩、鮮、彈全都保住了,入口時就是爽和甜。
顧衍辰向來對吃食挑剔得近乎苛刻,可這一口下去,還是微微頓了一下。
“爸,你要是在海市開店,就憑這手藝,門口每天至少得排一兩個小時。”
這話不是客套,是真誇。
林偉彥聽得高興,嘴上卻還是客氣地擺擺手,說自己還是住慣了這種小地方,守著老婆孩子和這家店就夠了。
林梔在旁邊得意得不行,像誇的是自己似的,笑眯眯地炫耀:“好吃吧?回門宴的時候你都沒好好嘗我爸的手藝,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陳美玉笑道:“以後常來,想吃甚麼讓她爸做就好了。”
顧衍辰笑笑,真心實意說“好”。
而一旁,林梔正便熟門熟路地把蟹鉗送到嘴邊,準備直接用牙咬開。
“咔”的一聲脆響,堅硬的蟹殼在她利落的咬合下裂開一道縫,蟹肉的鮮甜頓時從那條裂縫中漫了出來。
咬破的蟹鉗離了嘴,林梔低頭正要徒手剝殼,眼看那完整飽滿的蟹鉗肉還沒完全露出來,想也沒想就準備再上嘴補一口,顧衍辰卻忽然伸手,修長乾淨的手指穩穩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有工具嗎?為甚麼非要用牙咬?”
他眉眼微沉,語氣不重,卻顯然不悅。
林梔被他盯得莫名有點心虛,打哈哈道:“我習慣了啊,用牙快,而且方便。”
桌上一家人都不約而同看了過來,顯然顧衍辰突然攔她這一下,在他們眼裡多少有點稀奇。
顧衍辰也察覺到了視線,卻神色自若,沒多解釋,只是將她手裡那隻咬開一半的蟹鉗接了過去,隨後轉了轉玻璃轉盤,半起身拿過一旁的蟹鉗夾,連手套都沒有,一聲不吭地替她處理起來。
陳美玉笑著打圓場:“衍辰啊,讓她自己弄就行。我們這從小就用牙咬,她牙口可好了。”
“嗯,沒事。”顧衍辰淡淡應了一聲,只低著頭認真拆殼。
骨節分明的手指把完整的蟹鉗肉一點點剔出來,連細小的碎殼都仔細挑乾淨,這才放進林梔碗裡,叮囑一句,“以後別用牙咬,傷牙齒。”
林梔低頭看著碗裡那塊完整漂亮的蟹鉗肉,拿筷子夾起來打量了會,安安靜靜地盯了好一會兒。
除了小時候媽媽給她剝過蟹鉗,就再也沒人這麼給她弄過了。
她只覺女人真容易被收買,但心口確實酸痠軟軟的。
她筷子都沒動,忽然說:“還有一隻蟹鉗,幫我弄唄。”
顧衍辰原本正抽了張溼紙巾慢條斯理擦手,聞言動作一頓。
他甚麼都沒說,只是把溼巾放下,直接將她的碗和自己的碗調了個位置,繼續低頭替她拆第二隻。
陳美玉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沒忍住瞪了林梔一眼:“你幾歲了?自己沒手嗎?吃個飯還使喚你老公,丟不丟人啊。”
林梔卻一點不覺得羞愧,反而理直氣壯得很,抬著下巴,尾音都帶著點得意:“可我老公樂意啊。”
她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低頭去抓面前的花螺。
花螺肉易拔,這種東西她從小吃到大,根本不用牙籤,指尖輕輕一掐一轉,螺肉連著肝就完整地被抽了出來。
她捏著那塊螺肉,側過身,像喂貓似的遞到顧衍辰面前,“花螺,吃嗎?”
顧衍辰低低“嗯”了一聲,手上拆蟹的動作沒停,只微微探頭,薄唇輕輕含住她指尖送來的那口花螺肉。溫熱柔軟的觸感一擦而過,像羽毛輕輕掃過,惹得林梔指尖一麻,心裡也跟著癢了一下。
她壓低聲音,像偷偷說情話似的問:“好吃嗎?”
“好吃。”說著,又給林梔剝了一塊肉,放進碗裡。
林芸偷瞄他們,低頭扒飯;陳美玉嘴上嫌棄,卻藏不住滿意,熱情招呼女兒女婿吃菜;林偉彥則悠悠喝著小杯子裡的白酒,心情怡然。
林梔想,接下來他們兩人還有分開、重逢的日子,好幾年的時間,也不知道何時是盡頭。
若是在那之後,往後餘生,他們仍能三餐四時,日復一日地坐在同一張餐桌前,平平淡淡地把日子過下去。
那大概,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事情了。
作者有話說:[鎖]作者有話要說內容存在問題,暫時鎖定